第1章 1
[Bumble聊天]
王美麗:[笑臉.jpg]
ST.:[你好]
Old school打招呼?
ST.:[我很直接]
王美麗:[多直接?]
ST.:[我今晚很空]
王美麗:[就這?]
ST.:[我想見你]
鈴聲響的時候,王美麗浴巾包頭,匆忙把床上攤着的衣物丢進行李箱。
腳後跟一擡,哐啷一聲,亂七八糟的行李箱合上了。
她三步并作兩步,赤足行至門邊,趴在了貓眼上。
對方很有禮貌,只摁了一聲門鈴,也沒在Bumble對話框裏催促。
他距離門幾步站着,兩手抄兜,表情不明。
嘴角曲線上揚,支撐起王美麗愈發張揚的笑意。
隔着一扇門,那人神秘的垂眼終于在無數記明明暗暗的魚眼鏡頭掃描中,對上了焦。
眼鋒射來,正中靶心。
他知道她在看他。
好厲害的家夥!
那目光熱乎的松針似的,撓過嗓子眼,橫沖直撞地往王美麗心尖尖上撓去。
她捂住癢癢的心口,回頭看了眼室內狀況,終于開了門。
再拖延就不像話了。
“嗨!”她扯掉包裹濕發的浴巾,頭微微一偏,濕漉的卷發波弧蕩下,涼涼地墜在衤果露的肩頭。
她妩媚地抛去眼神,正面打了個招呼,“洗澡呢,久等了。”
在他的眼神獵捕下,聲音不由自主黏膩,像喉嚨被糖絲兒黏住了。
冰鎮的晚風随一道獵獵聲,從風衣自下而上拂過她的肌膚。
她打了個寒顫,從他挾人下墜的旋渦眼神裏掙脫出來。
走出Bumble照片界面,走出魚眼鏡頭,從二維、畸變到三維立體,這人一步步在變帥,帥得越來越具體,帥得越來越冷硬,帥得叫王美麗驚詫。
5分到10分!好驚豔!
男人果然不會拍照。
他但笑不語,王美麗不自在,讓出身體往裏走,自己個兒絮絮叨叨地填補尴尬的空白:“不好意思,剛回國,一直忙工作,還沒整理,有點兒亂……”她回頭笑笑,“當然,我平時也不是很愛整潔的人。”
吊帶睡裙垂及腳踵,絲質溫掌般,來來去去在腳踝處擺蕩。
屋內真的很亂,瓦楞紙箱堆放牆角,有幾個被粗暴翻過,膠布拆得淩亂,美工刀橫在紙箱上,刀片反射粼粼銀光,牆面被煙久熏,昏黃黯淡,還有上一戶租客張貼的海報痕跡。
這男人反社會些,孤男寡女在這種環境初次見面,怕是可以在社會和法制新聞博得版面。
王美麗飛快收起刀,丢進抽屜,腳踹了踹箱子,抄起手,交加雙臂地橫眼過去,“不進來嗎?怎麽?”
他一動沒動,立在門口,靜默得像個謎。
要不是暧昧的目光自頂至踵不遮不掩地将她掃過一遍,熱辣在她皮膚劃過雞皮疙瘩,他的僵滞更像貨不對胃,要臨陣脫逃。
“有點意外。”他踏入玄關,王美麗說不用換鞋,這人動作絲毫沒有停頓,扯下黑白羊絨圍巾,首尾一疊,很入屋随俗地擱在封了箱的紙箱上。
王美麗:“什麽?”
他言簡意赅:“素顏。”
比之Bumble照片的鮮豔妖冶,面前的女人的素顏少說小了五歲,本人也比照片更瘦。
如果不是一門一戶,在室外見面,即便萬花叢中過,也會認錯這朵風格多變的玫瑰。
“啊?”王美麗也不算全素顏,她包上浴巾便描了眉,塗了淡粉唇膏。當然,這在普通男人眼裏,就是素顏。
她捋了捋濕發,把自己的芙蓉出水、毫不做作坐實,“剛洗了澡,還沒來得及化妝,你就來了。”
他點頭,“也好,省得我等會卸妝。”像怕她聽不明白,還補了句,“我并沒卸妝用品。”
她故作天真:“我可以借你。”
又是相顧無言。王美麗挺能說會道一個人,但這也僅限于熟人或者商務對象,若是一日之雅的網友,她一向會很有禮貌地把找話題的事兒交給男士。
這是他們擅長挑起的大梁。就算蹩腳乏味,天生沒有幽默細胞,也常要擠出畢生榮耀,積極控場。
這男人安靜得她毫無準備。
也許需要一點音樂,或者……一些酒精的攝入。
她扒拉開一個酒箱,掏出瓶威士忌,“喝點酒吧。”
“為什麽?”他試圖找地方落腳。
一居室的酒店式公寓讓一切局促。他的高大讓房間暗了一個度。
喝酒還能為什麽?陌生男女不就靠喝酒助興、快速拉進彼此的距離嗎?
王美麗裝神弄鬼,兜圈子胡扯:“酒精可以讓我片刻地游離在具體的人生之外。”
她很久沒說過人話了,出口自己都怔然了。
“SEX也可以。”他單刀直入。
WOW!确實如事前提醒的,他很直接。
“你來的太快了,我還沒來得及熱身。”她調侃地輕快氣氛。
“要怎麽熱身,我可以配合。”他像是躍躍欲試。
“酒。”她一咬牙,撕開金屬包口,用力擰開瓶蓋,沒給他展示力量的機會,搖搖瓶身,“喝嗎?”
“不了。”
“不喝酒?”
“非工作不喝酒。”
她暗示地在兩人之間游離目光,試探道,“像……這種情況,你都不喝酒?”
他點頭:“不喝。”
“以前有過嗎?”
“嗯。”他避開了目光。
“經常?”
“你呢?”
“我常常。”
“我還好。”
“我開玩笑的。”她頓了頓,“不過,我國內還沒有過。我很少第一次在家裏見人。”要不是他強調了兩次今晚他很空,而她正好今晚特別寂寞……
王美麗對國內的印象昏睡十年,中間回來過,無奈太短了。
再投入忙碌,記憶馬上清了零,像拼圖似的,零零碎碎。社交網絡上,同學們po的圖讓她陌生又熟悉。
她睡過不少中國男人,但在中國睡男人,還得追溯到十年前。
他提了兩嘴國內的變化,她倒是很感興趣,和她朋友秦甦說的哪裏的商場餐館變化不同,他說城市建設、道路規劃、空氣指數。
他目的性很強,越說眼神越深邃,越說聲線越往下壓,越說身軀越發靠近。
幾乎每一個音節,都在推動進度條。
她半是好奇半是拿捏,“你是做什麽的?”
“可以不說嗎?”
被拒絕了?
她意外地擡眼,想深究原因,下一秒,最後一厘米的距離歸零,他牽上了她的手,撒嬌似的,搖了搖。
她上下掃了他一圈,噗嗤一笑,“為什麽?裝神秘?”
“做生意的。”他畫了個迷糊的範疇。
“那範圍可大了去了。”她盯着他緊抿的那條薄薄唇線,明白他想保護隐私,無所謂地搖晃琥珀色酒液,閑扯道,“賺錢生意還是賠本生意?”
“賺的。你呢?”
“我不告訴你!”她傲嬌地昂起臉。随身姿一動,睡袍內灌入冷風——他風衣下擺捎來的。她猜,他走到這棟公寓,少說在零下室外走了五分鐘。
他很禮貌:“好,那我不問。”
嚯,顯得她剛才很強勢。
王美麗眯起眼睛,想橫他一眼,撞上他眼底的笑意,又佯作招架無力地躲開了。
她飲盡杯中酒,看清杯底漂浮着一只青蟲。方才注意力被陌生帥哥填滿,确實忘了洗杯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沾上的。
見她愣看杯子,他主動問:“喝完了?還要再熱身嗎?”
“你說呢?”她音調上揚,帶着邀請的顫動。
他替她接過酒杯,在堆滿畫框和餐盒的茶幾上勉強掃到一處空,随手一擱。
他的手溫暖幹燥,動作有力,堅硬的頭發蹭入頸窩時,觸發了王美麗今晚的第二道電流。
光線一黯,她把腹诽促狹出聲,“可真沒耐心。”進來還不到一刻鐘。
他搬出Bumble的對話:“不是想要個不錯的夜晚嗎?”
她啐他:“自大狂。”
“我是。”他一臉平靜地坦白。
“洗澡嗎?”王美麗腳下發軟,偎在他胸膛。半是酒勁半是色勁。
“你不是洗過了嗎?”
“你呢?”
“你打招呼的時候,我剛洗完。”
“那?”
“第二次澡等會洗。”
王美麗一開始沒進入狀态,思維發散:他剛洗完,意思就是在家,又來的這麽快,別是住在她附近。
他倒是有點為女士服務的意識。
雖然聊騷的意願不強烈,但這事兒上勉強算有耐心。自脖頸到腿根,略了大半,密度不夠,可妙的是,每一下停頓,節奏都像他接話那樣,撓得她心癢。
如此,也不賴。
今晚空氣好,月光特別亮。光暈渙散聚攏,游離在夢境與真實之間。
事畢,他摟着她,問她洗澡嗎?
她賴在床邊,衤果着背脊,發懶地說,“等會兒吧。”
“哦。”
她緩勁兒,“你要洗嗎?”
“想。”
她好笑地撥開不知是水是汗的發絲,扯出甜腥的笑:“那你去啊。”
他看了眼洗手間,點點頭,但沒動。
“我家又不大,洗手間就在那兒。”
“知道。”他好會才起身。
去了,又很快出來了。
據她中途盤诘,他沒洗,只是解了個手。
“等會一起洗。”他額前伶仃的碎發随颠簸直刺往眼睛,他甩了甩,汗水滴落在淌濕的王美麗的溝壑。
她心嘲:一起洗?話這麽少,居然還挺粘人。
當然,結果是她想多了,這人不過是锱铢必較的商人,估摸是進到洗手間發現不過瘾,又折回來索求一回。等第二次結束,他兩次一起洗。是這個意思。
水流聲裏,王美麗睜着眼睛,陷入片刻茫然。今天的嘴巴好寂寞。
他攜溫柔的熱氣,卷着她沐浴露的椰香抱着她,指尖劃過腰際,“你洗嗎?”
王美麗沒好氣地瞪他,“我被你都折騰得沒力氣了。”
不能免俗,男人對這話很滿意。他用手腕蹭了下嘴角,咧嘴笑了。
她休息了好一會,指揮他換床單,把腥嗆的垃圾袋系結放到門外,才終于懶洋洋地沖了一把澡。
出來時,他穿戴整齊,正在圍圍巾。
“你要走?”
“嗯。”他不習慣留宿。
王美麗飽食餍足的愉悅迅速垮塌。
他把她拽進懷裏,深嗅椰香,蜻蜓點水兩下額角,“怎麽?不想我走?”
到底有了肌膚之親,話都多了。
她鬧脾氣般不說話,悶聲貼他。
“嗯?”
“嗯。”她說,“我回國後睡眠不太好,今晚想有人抱着睡。”這話用中文說,真是幹巴巴硬。邦。邦。
“那我不走。”
“真的?”她眼睛亮了亮。
假的。
他很紳士,真的抱着她,像是男友哄睡。只是等她呼吸一均勻,便毫不留戀地一頭紮進了冰天雪地。
脊背的溫度一點點消失,王美麗由淺淺的睡眠中逐漸轉醒。
淩晨四點,天空擦黑,月光清亮。
打火機爆出的火星在夜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終于哆嗦地對準煙頭。
剛哄睡時,她問他叫什麽?
他說這重要嗎?
她說,不重要,就問問。
他說,不重要問了有什麽意義?
王美麗胡扯,“我要寫日記。”
“習慣夠複古的。”
“日記裏我得寫今天我睡的人叫什麽。”
他漫不經心地撫弄她光潔的肩頭:“那你随便給我取一個吧。”
“叫周潤發吧。”
“行。”
“算了,還是梁朝偉吧。”
“也行。”
“吳彥祖?”
他感嘆:“都挺複古的。”
“你真不告訴我?”
“你真想知道?”
懶得知道。她說,“行吧,那我就給你備注ST.吧。”ST.是他的Bumble昵稱。
“可以。”
“你微信名叫什麽?”
“就是ST.,我都用這個名。”
“行。”
然後沒了。他沒說加好友。
猩紅撚滅,煙霧消散。
她開窗通風,在寒風裏翻了個大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