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是大二結束的漫長暑假。
說它漫長,無非是因為那是和朗同學在一起之後,即将分離最久的一個假期。
之前的寒假,盡管也有分離,可因為在一起的時間不長,又有熱鬧忙碌的年節穿插,終究沒覺得怎樣寂寞。
可那個暑假就不一樣了。
愈發習慣了低頭不見擡頭見的相互作伴,一想到即将有兩個月的漫長分離,我和他都有說不出的舍不得。
朗同學已經又在相熟的培訓機構約好了暑期的課外培訓工作。
周末和晚上,就是去傳說中的青姐的酒吧幫點小忙。
畢竟是要一個人養活自己。
他的每個假期幾乎都是這麽過來的。
我把回家的時間推遲了幾天,買了稍晚些的火車票。
打算多跟他一起待上兩天再回家。
也是那幾天裏,我第一次被朗同學帶去了青姐的酒吧,頗有些忐忑的朝他的神秘朋友圈裏踏進了半只腳去。
感覺挺奇妙的。
尤其是初次見到老板娘青姐本人。
樹木蔥茏的盛夏時節,當天午後剛開張的酒吧,裏面的空氣卻稍顯陰涼。
沒什麽人的座位,空落落的吧臺。
一身淡青色旗袍的窈窕女子,都懶地依在木質的吧臺桌上,指尖還有半支未燃完的女士香煙。
正和吧臺裏整理着酒器的調酒小姐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那種在日常裏并不多見的有幾分小資的調調,像是老電影裏的擺拍鏡頭,有種新奇的陌生感。
弄得我多少有點緊張。
可出乎意料的,鏡頭裏的人一動起來卻異常爽利。
頓時有種從文藝電影一步跨入市井街巷的親切感。
她挺熱絡地招呼朗同學,還一開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很歡迎朗同學把我帶來坐坐的樣子。
她由着我們自己尋了窗邊的位置坐下,還親自把我們要的啤酒和蘇打水飲料端到桌上。
“不介意我坐下來跟你們一起聊聊天吧?”她笑眯眯地問我。
一副對我很感興趣的親熱模樣。
她手裏的煙卷,早就在瞧見我們進店的時候,就被她優雅又熟練地只手掐滅了。
空閑下來的手指,青蔥似的,支在桌沿邊上,等着我的一句意料之中的點頭答應。
“當然不介意。”我自然笑着應了,一邊沿着卡座的小沙發往裏挪了挪,為她騰出個可以落座的位置。
她欣欣然取了自己在吧臺喝剩的半杯熱茶,又轉回來與我們同坐小飲了一會兒。
因為坐得近,我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不知名的清淡的粉香。
還能瞧見她旗袍上深深淺淺繡的荷花水紋。
隐約感覺到的她的體溫卻是微涼的。
大概是空調溫度太低的緣故吧。
出于神秘朋友圈的默契習慣,朗同學并沒向我詳細說明過青姐的真身來歷。
我也就默默把對她的那點小小揣測擱置一邊,佯裝不察。
我們的聊天并不深入。
扯來扯去都是些瑣碎的生活日常。
青姐插言不多,卻樂于一邊聽着,一邊緩了目光靜靜打量我。
一種看似漫不經心卻幽微洞察的目光。
她那時的心情,或許真的與日後假扮過的朗媽差不離。
只不過,她所關心的,與我等尋常人類的家長不同。
聽說朗同學其間想抽空去N市看我,她便笑說自己在N市有和朋友合作的畫廊生意,已經許久沒去看過了,正好可以讓朗同學幫她過去瞧瞧,也算是有個落腳的地方。
意外的友好提議。
我和朗同學自然欣然接受。
開口跟她道謝。
她卻怪我們太過見外。
雖然不知道一直以來她給了朗同學多少幫助,可只那一面,我就對她有了不小的好感。
覺得有她這樣的朋友,朗同學獨自一人的人類生活,也不算是件太叫人頭疼的事。
那天讓我一直記得的,還有她趁着朗同學去洗手間時,與我單獨說的兩句閑話。
她問我:“你見過小朗另外的樣子吧?”
“嗯。”我點頭。
她笑了笑,說:“他們啊,其實還是挺軸的。認準了什麽人,就是一輩子的事。”
見我略有不解,她又伸出兩只手,十指微彎,在身前小小張牙舞爪了一下。
我了然。
知道她口中的“他們”,是指朗同學的同宗同族們。
我想着她話裏的意思,于是笑着點頭:“嗯,我知道。”
她瞧着我,卻又忽地眨眨眼:“不過他要是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們這些個朋友,還是能幫你撐腰的。”
這話說的,像是立馬變成了娘家人。
我想說句“謝謝”,都覺得見外不好開口,只有不好意思地繼續點頭。
後來,店裏又來了幾位熟客。
她便離了我們,起身去另一邊招呼。
有說有笑的兩三對男女,青姐并沒介紹與我們認識。
不知道是圈子裏其他的神秘存在,還是只是因店而來的尋常客人。
吧臺裏,那位穿着淺灰格子襯衫的調酒師小姐姐,也一直低調內斂。
直到我們離開,也沒怎樣說過一句話。
朗同學是假期過半的時候到N市找我的。
他那天很晚才到,我們約好了等他先安頓好,第二天一早我再去他落腳的地方找他。
我還連夜編了個和發小一起逛街約飯的小謊,應付爸媽可能的追問盤查。
極少用到此道的我,感覺自己像是要背着爹媽私奔的不孝閨女。
又覺得更像是背着老婆不知輾轉何處厮混的無良男人。
只希望爸媽不要突發奇想,真的給發小打電話查問我的下落。
第二天是周五。
爸媽一早就上班去了。
出門時,天有些多雲轉陰。
我并沒有怎麽在意。
沒覺得需要帶上一把傘,反倒想的是這天氣涼快得正好,省得還要頂着個大太陽一身臭汗的在外游蕩。
青姐和朋友合開的那家畫廊,不出意料的,開在老城區的文化步行街上。
乘地鐵不過七八站的距離。
剛剛過了忙碌的早高峰,去程一路順順當當。
古色古香的文化步行街上,逛街的人還不多,畫廊也還沒開門迎客。
朗同學從栖身的頂層閣樓上溜下來與我碰面。
大早上的,就是一副宿醉未醒的困倦模樣。
他一面揉着兩邊的太陽穴,一面無奈地同我抱怨:“這店長大叔實在太能喝了,昨晚上一直拉着我喝到半夜。要不是我說今天早上還要出來見人,他估計能一直把我灌到不省人事。”
“……”
我擡頭望了望側面頂樓半開的小窗,莫名有點為店裏的生意擔心:“那他今天還能開門做生意麽?”
朗同學卻毫不在意地搖頭:“沒關系,他那樣的人喝不醉的。別說開店做生意,就是讓他作個畫也不成問題。”
“……”
聽起來還是位高人呢。
只不過後來有緣得見,卻發現只是個衣着尋常的中年男子。
沒什麽頹唐的酒徒氣,反倒是一身纖瘦和氣的仙風道骨,畫裏走出的人物似的。
一雙壓着笑紋的眼随和有神。
并不像是個會把字畫生意做砸的庸碌之輩。
只是那天尚且無緣,有些擔心他那樣能喝的人必定身寬體胖,不知朗同學這長手長腳的與他同住,會不會安置不下,多有不便。
朗同學卻只是不甚在意地一笑:“放心,他那樣的人物,睡覺可占不了什麽地方。”
“……”
聽他的語氣,不像只是誇獎那位大叔身形苗條那麽簡單。
……果然,又是個我等尋常人類猜度不出的神秘人物。
猜度不出便随他自去。
我只管拉着朗同學開始一路的信步閑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