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奏鳴曲之四
甄臻的嘴唇長得其實很美。
不同于陸嘉人那飽滿濕潤,宛如鮮花般豔麗的唇瓣,她的唇色更淺,上唇略有些薄,使她看起來總有些淡淡的禁欲氣質,漆黑分明的一雙眼睛,沉靜卻又滿是令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的柔軟。
陸嘉人指尖不覺有些輕顫,她甚至能聽到胸腔中自己心髒發出的砰砰震動聲,那聲音屬于現在的她,又好像夾雜着某種奇異的、蟄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同頻共振,怦然心動。
而此時甄臻終于動了,她擡手握住陸嘉人的手腕,用一種很輕柔、卻又帶着點堅定的力度,将那只手從唇間移開,陸嘉人聽見她的聲音說:“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音調很輕,每說一句都要停頓幾秒,似乎是在努力說服她,也在說服自己:“所以你并不清楚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對我又抱着怎樣的感情,如果貿然做出某些事,等你記憶恢複後,也許會覺得不該這麽做。”
“我答應過你,在你養病這段期間會好好照顧你,你不必擔心任何事,同樣的,你也無需強迫自己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包括,跟我…親近。”
聽到這番話,陸嘉人才恍然明白,其實正如自己所猜測的那樣,甄臻并非不喜歡她才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相反的,她是在害怕自己會拒絕。
可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跳,在面對這個人時那真切的自然反應,分明也不是虛假的。
她垂眸不語的表情落在甄臻眼中,卻更像坐實了之前的種種都不過是為讨好自己才演出的行為。甄臻心裏無聲地嘆息,苦笑着松開手。
但下一刻,她的手又被陸嘉人抓住了。
手腕被人鉗制,将她用力朝後推去,不算太大的力度,卻因為懷中緊接着撲上來的人而亂了方寸,跌跌撞撞落進那座寬大柔軟的雙人沙發座椅中。
甄臻的後背頂住沙發靠背,面前是陸嘉人近在咫尺的臉,她不知何時已經跨坐在她腿上,那頂珍珠發冠松開了,長發紛揚四散,有幾縷甚至直接落在甄臻臉上,清香缭繞。
視線裏是那張鮮妍的紅唇,微微張開,又阖上,喘息着想平複呼吸。
甄臻下意識向後仰頭,想避開這過于危險的距離,那雙唇卻忽然貼近了。
唇間的熱意像塊一觸即化的棉花糖,甄臻腦海中轟然震顫,有什麽東西猛地炸開,她身體緊繃着,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栗,而兩只手腕還被陸嘉人緊緊抓住壓在座椅上,沒法再像上次那樣阻擋她。
其實如果她還能稍微分出半絲清明,就會察覺到陸嘉人握她的手根本無法用力,受傷的那只左手更是顫抖得一塌糊塗,她只要略加掙紮,就能從這微不足道的桎梏中逃脫出來。
陸嘉人心跳轟鳴,在觸到那雙唇的瞬間就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只餘下唇間滾燙而令人心驚肉跳的悸動。她不知該怎樣處理接下來的局面,只能盲目的、像小狗般來回蹭着甄臻。
每親一下,那種劇烈的心跳聲就放大一分,只是這樣簡單地厮磨,卻令人迷戀,情不自禁想要渴求更多。
兩個人的呼吸變得愈加急促,忽然間,一陣嗡鳴電話鈴音響起,打破滿室滾燙的旖旎。
率先反應過來的人是甄臻,她深深吸了口氣,将手臂抽出來,艱難地夠到剛才滑落在沙發上的那支手機。
看到來電人的名字時,她朝陸嘉人望了一眼:“是媽媽。”
陸夫人顯然不知道自己這通來電的時機是如此湊巧,她在電話中告訴甄臻,自己已經抵達機場,明天會來參加甄家的小家宴。
按照慣例,甄老爺子的壽宴一連舉辦三天,第一天是公司福利會,集團所有員工都可以參加的自助餐會及抽獎活動;第二天是各界親朋的大壽宴,也就是今晚溪山別館的這場宴會;直到第三天才是親近的家人小聚。
電話那頭的通話仍在繼續,陸嘉人保持着方才的姿勢沒動,她将頭枕在甄臻肩上,聽着母親那端肅又略顯陌生的聲音。
“嘉人的電話一直沒人接。”她聽到母親說道,“你替我轉告她明天要準時出席,你們府上的大日子,她這個人冒冒失失的,我就怕她表現不夠得體、沒有分寸……二十多歲的人了,還總是這麽不像樣……”
她絮絮地說着話,甄臻耐心聽着,突然感覺到陸嘉人埋在自己肩上的腦袋好像動了動,她分出一只手摟住她的腰,把聲音放低了些。
等挂斷電話,懷裏的人果然睡着了,她像只小動物般把頭枕在甄臻頸窩處,右手環住她脖頸,打着繃帶的左手則乖乖放在小腹前,顯然睡得很香。
甄臻安靜地等了幾分鐘,沒舍得叫醒她,只得順着這個姿勢把人抱起來送回房,陸嘉人睡意正酣,被放下時只略帶不滿地哼了兩聲,就又抱着枕頭沉睡過去。
她纖瘦的身體裹在被子裏,只占着那麽小一塊地方。甄臻的目光落在那枚沒來得及解開的耳環上,思考片刻,還是俯身過去,替她松開耳環扣。
手指不經意碰到她臉頰的弧線,陸嘉人皺了皺鼻子,近距離接觸讓甄臻感覺有些恍惚,她不記得有多久,沒有再見過這個人躺在這張床上,就在距離她幾十公分的地方,如此安心地沉睡着。
這樣的畫面,盡管只是短暫地被她偶爾幸運獲得,也讓人忍不住沉迷其中,久久不願離開。
……
陸嘉人這一覺睡了很久,等清醒過來時,才發覺房間裏又只剩下自己一人。
她花了幾分鐘時間,将昨晚的事情從頭到尾回憶一遍,昨晚她和甄臻……接吻了,盡管剛開始就被電話打斷,但至少證明,她和甄臻之間的關系,并沒有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只是到底能恢複多少,陸嘉人心裏也沒有底,她跳下床,赤腳踩着地毯往房間外走去。
她看到甄臻正在陽臺的跑步機上做運動,她穿了件輕薄的排汗T恤,背影高挑雙腿筆直,雪白脖頸上浸着汗意,顯然已經起床好一會兒。
見陸嘉人過來,甄臻朝餐桌方向一指:“早餐在那邊,你吃完飯我們一起去爺爺家。”
聽陸夫人昨晚口氣,大有想要趁機教育女兒的意思,陸嘉人現在又是這種情況,她陪在身邊總歸能承擔一點火力。
小兩口沒耽擱太久,等陸嘉人吃完飯收拾好自己,就跟着甄臻一起出了門。車子徑直開到位于城西的甄氏老宅,在院門口停下來。
剛走進院子,甄臻遠遠就看到陸夫人正站在荷花池邊,似乎是在等着她們。
陸夫人雖然年逾五旬,外表看起來依然風姿卓然。一身白色小香風套裙,同色寬檐帽,塗得精致細膩的紅唇微抿着,完全沒有笑容,在她身邊還站着一位畢恭畢敬、助理模樣的年輕男人,替她拿着那只其實什麽東西也不裝,但閃閃發光的名牌鱷魚皮手袋。
面對這位全然陌生的母親,陸嘉人內心既期待又有點莫名緊張,她跟着甄臻挪到對方面前,一句“媽媽”尚未叫出口,陸夫人已經皺着眉頭,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雖然你現在是休假,也要注意點形象。”她似乎克制着自己的情緒,小聲說道,“身為公衆人物,這樣懈怠可不行。”
“是我的問題,”沒等陸嘉人說話,甄臻主動替她解圍道,“想着今天是家宴,就沒來得及安排造型師過來,是我疏忽了。”
她語氣中滿是維護之意,陸夫人到底沒好再當着她的面說什麽,只倨傲地點點頭。
見面之前,盡管腦海中并沒有什麽關于母親的記憶,但在血緣天性的驅使下,陸嘉人多少還是抱着點期待的,只是沒想到陸夫人第一句話,就直接把她的期待給粉碎了。
她努力想回憶曾經與母親相處的畫面,結果除了心裏本能的一絲畏懼之外,什麽都沒有想起來,反倒是頭還開始有點微微發脹。
“小甄去忙吧。”陸夫人對待甄臻态度明顯客氣許多,“讓嘉人陪我在院子裏走走。”
她這麽吩咐,甄臻就不好要求繼續作陪,只得對陸嘉人投注一個鼓勵的眼神,先告辭向大宅走去。
陸夫人看着女兒眼巴巴目送甄臻離開,臉上不覺露出一絲好奇,等到院子裏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揮手讓助理走遠幾步,又再度說道:“我這次回國,主要是為了你。”
見陸嘉人滿臉茫然,她嘆了口氣:“聽說你出車禍後,我就擔心你的事業會受影響,還好我回來得及時,看你這幅樣子,多半已經停工了吧?”
“醫生說我還需要休養一段時間……”關于暫時失憶的處理方式,公司與陸嘉人商議要先隐瞞消息,等記憶恢複後再慢慢開工,對于陸嘉人來說,這也是更好接受的結果,畢竟頂着一片空白的記憶很沒有安全感,讓她本能地有些畏縮不前。
陸夫人不贊同地皺眉道:“嘉人,媽媽從小就教育你,女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千萬不能像菟絲花那樣,指望依附于父母或愛人生存,那樣只會陷入不幸。”
她壓低聲音:“我聽說大導演龍靜的新片正在選角,已經千方百計替你牽線到那邊的副導演,這個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