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奏鳴曲之二
面對顧回筝那溫婉而禮儀周全的姿态,甄老爺子輕輕颔首,微笑道:“有心了。”
他話音剛落,身旁湊趣的親戚來賓立即更賣力捧場,連聲誇贊顧回筝琴藝出衆,其中最激動的人當屬甄鳴,他兩眼放光地大聲道,“多謝顧小姐的演奏,看爺爺這麽高興,也不枉我三顧茅廬,總算把您這尊大神請回來!”
這番邀功的說辭話音未落,就有見機的旁支親戚跟着附和:“大公子真是有孝心,竟然能邀請到顧小姐演奏,我們也跟着沾光享了耳福!”
甄鳴嘴角挂着笑意,面上卻做出一副謙和姿态道:“只要爺爺滿意,我們做晚輩的多費心費力都是應該的。”
那親戚賠着笑說:“可不是嘛……大公子一直就是這樣周到,咦,說起來…今天是老爺子壽誕,怎麽沒見您那位大明星孫媳婦兒呢?”
甄臻目光微凝,沒等她開口解釋,一旁的甄鳴就搶着替她答話道:“七叔有所不知,陸小姐貴為影後,工作繁忙,這種場合我們向來是不太敢叨擾她的……”
被稱作七叔的親戚自恃輩分高,又多喝了幾杯酒,漲紅着臉高聲道:“影後怎麽啦?大明星就可以不把‘孝道’二字放在眼裏?”他朝顧回筝所在方向偏偏頭,“真要說起來,顧小姐還是小提琴家,登過□□的國手,人家都千裏迢迢地趕來了……”
這句話的指責意味太過明顯,一時間諸人表情各異,有認同的、有疑慮的,還有默默垂下眼睛,當做與己無關的。在滿座鴉雀無聲的沉寂中,忽然有個人先開口了。
顧回筝笑意盈然:“今天是甄爺爺的壽宴,我們做小輩的來湊趣,是沾老人家的福氣,我跟甄臻又從小一起學琴,小時候就常在甄家吃飯,厚着臉皮說,我一直把甄爺爺當自家爺爺看待,就算鳴哥不提,我也是一定要回來的。”
她環視衆人,又不疾不徐補充道:“再說,甄臻對甄爺爺的孺慕之情,我想大家一定都看在眼裏,她只會比我更看重、更用心對待這次壽宴。我相信最好的驚喜永遠都在最後,不妨期待一下?”
這一席話滴水不漏,既捧了老爺子的場,又不露痕跡地替甄臻解圍,在座衆人哪裏有不懂的,立刻就有人跟着舉起酒杯:“顧小姐說得對,咱們先舉杯、舉杯……”
酒桌上的氣氛再度熱烈起來,唯獨甄鳴的目光始終陰恻恻圍繞着甄臻。別人或許不在意,他可是清楚記得,甄臻結婚兩年來,那位性格冷傲的陸影後出席家族聚會的次數屈指可數,想必這次也是不會來的。
想到這裏,他仰頭喝下杯中的酒,用低不可聞般的聲音嘟囔道:“我倒要看看你從哪兒還能變出人來!”
在酒桌另一側,顧回筝敬過幾杯酒後,就找了個借口悄悄跟甄臻低聲提示道:“可算是拖延了一些時間,你快問問你妻子出門沒有。”
面向好朋友關切的眼神,甄臻垂眸無語,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陸嘉人始終沒有再聯系過她,剛才她鼓起勇氣發了個信息過去,那頭也遲遲沒有回複。
她黯然地笑了笑:“我想她大概是不會過來了。”
顧回筝愣住了。
“不會的,”她輕聲安慰道,“說不定是臨時有什麽事耽擱了。”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有人打斷她的話,又是剛才出言指責陸嘉人的那位甄家七叔公,老人家喝得面目通紅,敲着酒杯笑道:“怎麽?我們的大明星還來不來啦?”
甄臻深吸了口氣,那句“她今天有事”還沒出口,便聽見大廳門口傳來一陣喧嘩聲。
“我是不是來晚了呀?”一個嬌柔聲音越過衆人,輕飄飄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明亮聲線。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甄臻仿佛有些不敢置信般回轉頭,等看清那人的身影,她立即站起身,朝着大門方向快步迎上去。
身穿紅色真絲曳地禮服的陸嘉人走進來。真絲柔滑,被燈光映出一層朦胧珠光,随着她搖曳的步态,裙擺仿佛水波般蕩起,白得晃眼的長腿便在這片紅中若隐若現,看得人心旌神搖。
漆黑的長發披散開,頭頂戴着一頂珍珠發冠,南洋珠顆顆皎潔瑩潤,将她眉目掩映得如詩如畫,既豔麗,又有種讓人挪不開眼睛般、光彩奪目的吸引力。
七叔公呆若木雞,怔怔看着那由遠及近的曼妙身影,連手裏的酒杯傾倒都沒能察覺,而甄鳴更是臉色陰沉,幾乎要滴下水來。
怎麽可能?他內心充滿疑問,雙手在桌布遮掩下握成拳,不甘心地用力握緊。
而此時衆目睽睽之下,甄臻已經走到陸嘉人面前,靓麗的女明星勾勾唇,将右手提着的紙袋先遞給甄臻,然後挽住她的胳膊。
兩個人攜手走到酒桌前,陸嘉人款款停住,對着主位上的甄老爺子颔首:“爺爺,對不起,給您準備禮物耽擱了一點時間。”
甄老爺子臉上的笑意更盛:“小陸能來,就是我今晚收到最好的禮物。”
陸嘉人看着他慈愛的笑臉,內心有些感動,她朝甄臻伸手要回紙袋,又從裏面取出一個餐盒,恭敬地遞給老爺子。
那個餐盒談不上精致,看起來就是大街上随處可見的那種外賣紙盒,比起方才親朋故舊們所贈的名貴茶餅、紫砂古董等禮物,簡直稱得上有些寒酸。
見甄老爺子眼中略過一絲疑惑,七叔公朗聲道:“這我就要說說了,陸小姐要是實在忙,禮物不準備也罷,随便拿出這種東西……是不是有些敷衍老爺子?”
他這番話顯然也代表在座某些人所想,甄臻眉心微蹙:“七叔,嘉人絕不會敷衍爺爺,您有點喝多了。”
七叔公沒料到她這麽直接,面子有些挂不住:“你為了維護你媳婦,就是這樣忤逆長輩?”
“少說幾句。”卻是主位上的甄老爺子開口,他已經接過陸嘉人手中的餐盒,鄭重地放到桌上。
餐盒被打開了,在滿座好奇的目光中,衆人看見盒子裏整整齊齊擺放着幾個金黃色的圓形小餅,餅皮被炸得酥脆,點綴着少許蔥花,怎麽看都像是一道尋常小吃。
七叔公得意地提高聲音:“這還不是敷衍?就拿這種街邊小吃出來獻壽禮,老頭子活了七十多歲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他還想再借題發揮幾句,但甄老爺子此時卻做了個讓他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擡眼詢問地望着陸嘉人,而那位漂亮得有些過分的年輕美人,也如有所感般微笑着點點頭。
甄老爺子就笑起來,擡手拈起一只小油餅放進嘴裏。
輕脆的“咯吱”聲響起,有蔥香味爆開,甄老爺子仔細咀嚼片刻,眸光迸射出驚喜:“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他意猶未盡般吃完整個小油餅:“你怎麽會找到這家店的?”
看到甄老爺子的反應,陸嘉人那顆一直有些提着的心這才徹底放下,她淡淡笑着答道:“我想爺爺什麽都不缺,就希望能送您一份特別些的禮物。這幾天我翻了您之前所有采訪和報道,發現其中的一件小事。”
“您說過,創業之初環境艱難,有次塑膠價格大跌,您手裏只剩下發最後一次工資的資金,幾乎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正好路過北角的一個油餅攤,被香氣吸引住,就想吃完這盒油餅就去宣布商行倒閉。結果沒想到……”
這段往事在座沒有多少人記得,甄老爺子笑着接過她的話:“沒想到油餅實在太香了,我一邊吃,一邊下定決心不能放棄。第二天我召集員工開會,帶着他們的信任,我用這最後一筆工資翻了身,甄氏才得以存活,直到如今的規模。”
他說得有些動情,手指輕敲過面前的餐盒:“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一盒油餅讓我明白,人間太值得,堅持方得始終。小陸,你這份壽禮,我很喜歡!”
有老爺子一錘定音,衆賓客更不會掃興,一時間話題方向迅速轉至創業不易,甄老爺子這些年的功績卓著等哄人高興的溢美之詞,氣氛和樂。
陸嘉人被安排坐在甄臻身側,最挨近甄老爺子的位置上,她本身是個明星,又長得格外美豔,落座後幾乎全場所有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落在這邊。
甄臻直到此刻還有些恍惚,陸嘉人居然真的來參加壽宴,而且她還精心準備了禮物,她低聲問道:“所以你今天出門,是去給爺爺買這個?”
身旁的人沖她柔婉地微笑:“是也不是,我還讓傅如意帶我去做造型了。雖然是家宴,但我怕打扮得太随便會給你丢臉。”
燈光下,那張鮮妍的臉近在咫尺,烏黑明澈的桃花眼一眨不眨,期待地望着甄臻,她嘴唇那麽濕潤,宛如一枚完美的花瓣。
她邊說着又往甄臻身邊湊近點,紅唇停在離她臉頰不遠處,輕聲細語:“老婆,你這麽一直盯着我的嘴唇看,是想嘗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