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堕魔之痛
“夫人, 你怎可起來,若是着涼了該怎麽辦?”
仆從驚呼一聲,就要上前, 卻被女子制止。
“你先出去。”
仆從一愣:“可是夫人……”
林夫人:“我與這二位有話相談。你下去。”
無法,仆從只得離開。
待門合上以後,沈星叢見那女子強撐着坐起,朝他伸手:“你走近些, 我瞧瞧。”
雖不明所以,沈星叢仍是上前一步。途中卻被莫申攔住。
“這位夫人, ”莫申笑,“你找我家藥童有何事。”
“我, 我就是想近些瞧瞧。”
林夫人看過去, 追問:“他叫什麽名字?”
“夫人問你姓名。”莫申道, “你自己介紹吧。”
沈星叢默言。
他總覺看這女子反應,好像是認得他似的。而他同樣覺得對方長相有幾分熟悉。可他十分确信,自己此前從未見過這人。
……莫非是原主記憶?
可原主出生平凡,怎會跟林家人扯上關系。
“……Lin。”
沈星叢開口。
當聽見這一音節, 林夫人眼底冒出光亮, 似有些激動。
沈星叢瞧着對方樣貌, 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原著裏邊蕭霖身世一直未揭露。只知其嬰兒時期流落凡間界,被普通人家撿回。
出生何處,父母是誰, 皆未作說明。
但哪怕是天生魔種,也不可能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如果說……
蕭霖果真是林家子嗣, 那麽許多事情都能說得通了。
比如蕭霖魔種身份為何會暴露, 林燃又如何得知;再比如, 林燃為何唯獨對天生魔種特意針對。
雖是舉着替天行道的大旗, 但為免太過執着,甚至不顧門人性命。
——因為蕭霖存在,會威脅其地位。
林燃作為天道宗宗主,又是仙盟盟主,幾乎相當于仙界之首。這樣一個代表仙界修士的形象,竟然生出魔種之子。
若消息敗露,定然會讓他人心生不信服。
不過,光以長相判斷為免有些武斷,沈星叢決定試探一番。
他故作困惑:“夫人此前見過我?”
林夫人:“确、确是有些熟悉。”
沈星叢自知自己與蕭霖長得一點兒都不像。林夫人如此言論,大約是因為莫申做了什麽手腳。
他看莫申一眼。對方依舊笑眯眯的,看不出異狀。
沈星叢收回視線。
“我确也覺得夫人熟悉。聲音似乎很久以前聽過,但想不起來了。”
他搖頭,“不過漁落村那麽一個小地方。若是見過夫人真容,我不可能忘記。”
漁落村是此前蕭霖生活過的村子。他專門提及,就是想看林夫人會生出什麽反應。
林夫人微微瞪大美目:“你在漁落村長大?”
“是。”
沈星叢回道,“只是養育我那人家似乎并非親生。我也一直在尋自己身世。林夫人對我熟悉,難不成知道些什麽?”
林夫人心中微動,險些就要脫口而出。
而她又忽然意識到不太對勁。
若說眼前這人真是她孩子,此時應當待在逍遙門才對。怎會跟随一名醫修當藥童?
可方才神識探來時的氣息,她确是覺得熟悉。
懷胎十月才産下的孩子,無論過去多久她都不會忘。
莫非……
林夫人猜想。
是為了躲避她夫君追殺,所以隐姓埋名離開了逍遙門?
自從林燃那日告知她要去殺掉蕭霖後,她是日日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以至于壞了身子。
大概是擔心她再壞事,細節始末林燃是一點兒也沒跟她說。還令仆從看着她,不準她出門。
所以,說不定真是蕭霖逃過了一劫、再來這裏找她?
思及此,林夫人眼神閃爍,再度招手:“你過來這裏,我有話跟你講。”
沈星叢從林夫人口中了解了事情始末。
對方似乎真将他當作了“蕭霖”。雖未直白道出,但看他的眼神十分溫暖。
沈星叢得知,蕭霖出生以後天降異象,林燃本想立馬處理。而林夫人心有不忍,所以只是毀了靈根,偷偷将孩子送去凡間。
她希望孩子能作為一個平常人活着。但沒想到天道所致,蕭霖仍是入了仙門。
林夫人并未與他“相認”,只是将這些事當作一個故事講出,名詞作了替換。但沈星叢了解始末,聽懂了林夫人言下之意。
他也最終确信,此次蕭霖屠門一事,确是由林燃一手造成。
林燃不想太多人知道此事,打算暗中處理,因此聯系了菱長老。而菱長老恰好想立功。
兩人一拍即合。
若非看輕了蕭霖修為,恐怕這會兒木已成舟。
魔種既死,誰都不會在意其身世。菱長老也能得償所願,抱上林燃大腿,在靈淵洲立有一席之地。
林燃想要除掉蕭霖,但林夫人并非如此。
相比那所謂的預言與天道,她更想讓自己孩子活下去。
說到最後,她輕拍了一下沈星叢手:“當醫修不錯,救死扶傷。你之後走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
沈星叢沒有承認自己是“蕭霖”,林夫人也沒追問。
或許無論事實如何,她更願相信眼前立着的人就是自己孩子。
未被魔紋腐蝕,亦未被其親生父親斬殺。不困于天道,過着屬于自己的平靜生活。
話大約是聊得有些久了,林夫人咳嗽起來。
沈星叢剛要遞水過去,就被莫申拍了下肩。
“出去吧,”莫申道,“我替夫人診治。”
沈星叢回了會客堂。沒多久莫申也回來了,說是藥方已經開好,交給了林家仆從。
“那些人還抱怨我方子開的簡單,”莫申嘟囔,“開那麽多花裏胡哨的幹啥,真是小看了我醫術。”
沈星叢問:“她病嚴重嗎。”
“比起我以前見過的疑難雜症,那可真算不上什麽。”莫申道,“怎麽,你還挂念起她來了?真把她當你娘了?”
沈星叢語塞。
“行啦,我開個玩笑。”莫申在一旁坐下,“他們說要等林夫人吃一段時間,看有沒有效。所以給我們備了屋子,讓我們暫住。”
這也是為防止有找上門的醫修胡亂開藥。
若是沒有效果倒也罷了。要讓夫人病情加重,林家不會給好果子吃。
沈星叢雖從林夫人口中了解了始末,但這些尚且不能當證據。如今有了方向,或許他應潛入林燃書房,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林燃與蕭霖是父子的憑證。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一問題要問莫申。
為免隔牆有耳,沈星叢腦內傳音:【前輩,為何林夫人會以為我是蕭霖?】
莫申笑了笑:“我不過是在你探去神識時,讓林夫人查知你的氣息罷了。”
他說着湊近,壓低音量:“同我猜測一般,你身上确有魔種氣味。并且氣息濃郁到讓林夫人混淆。”
“你和那魔種,究竟是做什麽了?”
沈星叢聞言定住。
是血。
他長年以來與蕭霖交換,許是在神不知鬼不覺沾染了對方氣味——屬于魔種的氣息。
若非莫申提及,他平時并未注意。
他原本是借此行便,殊不知蕭霖血對自己身體産生的影響。
沈星叢不覺低下眼,看向自己掌心。
他與蕭霖,已是許久未見了。
天道宗內,林燃坐于主座上。冷着張臉看這一不速之客。
“樸宗主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原本聽說樸九天過來,他本不想見人。對方卻說要等他忙完才離去,因此不得不出來一趟。
樸九天笑:“林燃宗主真是見外。若是無事,就不能來尋你了?”
林燃扯了下嘴角。
樸九天不再開玩笑。
“因此前交流論道一事。”他道,“分明已經談妥,可菱長老仙逝,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如今逍遙門已恢複差不多,此次過來,是想問林燃宗主何時方便接下我門弟子。”
這當然只是借口。
他誠然是想讓弟子過來幫他調查,但更多是為了引開注意力。以免林家那邊發現異常通風報信。
林燃皺眉:“我此前應已提過,這件事到此為止。”
“那是因我門當時情況混亂。”樸九天問,“可現在既已修整好,為何要到此為止?”
林燃:“這件事樸宗主心知肚明。你門內一次次混入魔修,我怎安心将弟子派去?”
樸九天:“林燃宗主是懷疑我門下還混了魔修?”
林燃冷哼:“不得不怕。”
“既如此,”
樸九天嘆一口氣,“好吧。原本是想等林燃宗主同意,再聊此前魔種去向。”
林燃聞言,目光終于投去:“你們問出線索了?”
樸九天:“既是答應過宗主,自然得做到。”
這點林燃倒沒想到。
他原以為樸九天只是嘴上糊弄,為從他手上搶人過去而已。
他追問:“魔種現在身在何處?”
樸九天不應,依舊嘆息:“可林燃宗主如今不願與我門交好。既是逍遙門自己的爛攤子,還是由我們自己處理吧。”
林燃哽住:“既為懲奸除惡,靈淵洲修士都應義不容辭。”
樸九天:“可我門實在不願麻煩天道宗……”
“樸九天。”
林燃不耐,喚出大名,“你這般為難,究竟是有何目的?”
“我此前就已說過,此次是為公事而來。”
見引起林燃注意,樸九天嘴角勾起。
“若是兩門弟子交換,那我門與天道宗便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此後自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今日有醫修來訪,帶一藥童。夫人得見後十分開心,支開我們單獨談話。】
管家寫好文字,密語傳訊。
這不同于腦內傳音。哪怕距離相隔再遠,也不會消耗太多靈力。缺點是耗費時間長。從林家抵達天道宗,大約需半日。
自夫人病倒後,他便每日這般彙報。
今天來的兩名醫修雖有些蹊跷。但除夫人主動要求單獨談話外,其他再無可疑跡象。因此他僅是像平常那般彙報,未作加急。
此時屋外傳來敲門聲。
“那醫修與藥童歇下了。我剛去瞧過,兩人都在。”
管家:“我知道了,下去吧。”
仆從應聲退下。
天色已暗,黑夜籠罩了整個林家。似乎又是平平無奇的一日。
倏地,有影子從空中閃過。
氣息隐匿,連身為元嬰期的管家都未察覺。
吱呀一聲輕響,沈星叢推開窗。
白日到處都是丫鬟家丁,無論走哪兒都有人盯着。為免引起懷疑,他故作回屋休息,實際卻用神識探查這一圈林家。
林家雖大,但以他合體期修為探查一番倒綽綽有餘。一圈下來,倒是大概搞懂了林家布局。
因林家坐落于山上,房屋高低錯落有致。越往上走,居住人的身份便越尊貴。
比如普通雜役是住在最底下,管家居于中層。而林燃居所,便占據了整一個上峰。
只是林燃許久未歸,這頂峰偌大一處毫無人氣。只出入口有仆役監管巡邏。
首先去的是林燃書房。
林燃書房擺滿了卷宗。一排排書架排列開來,收拾得整整齊齊。沈星叢一一翻過,卻未找到什麽特別。
既書房內毫無所獲,他又去了其他屋子。
但因這頂峰實在太大,要找的地方也是在太多。當等他回神,窗外天色已微微亮。
沈星叢沒有繼續待下去,回去屋中。鋪開棉被故作剛醒模樣。
沒有人發現異常。
這也是自然的。
畢竟修士之間境界壓制,要察覺他的動向,除非修為比他還高。
只是當他被領着去堂內用餐時,發現莫申早已到了。瞧見他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昨晚睡得可好?”
沈星叢坐下:“謝前輩關心,一覺睡到天亮。”
“那就好。”莫申摸後頸,“我發現我認床,來到這塊兒晚上是怎麽也睡不好。”
在靜心峰內,沈星叢倒沒瞧出莫申有這毛病。
雖然,他總覺對方這句是話裏有話。
聽師父言論,莫申應不知道他們來此目的,只是被拜托了帶他進來。
可他總覺莫申大概是猜出來了,否則昨日也不會主動幫他去騙林夫人。
不過莫申不提,他也不主動問。
兩人相安無事。
莫申喝了一口茶:“依我預計,林夫人吃了我開的藥後七日內就會起效。那以後,我們就不需要再留林家了。”
七日。
沈星叢聽在耳裏,腦中卻在計算。
也就是說,他頂多還有七天晚上能在林家搜查。
砰地一聲輕響,茶杯底碰上桌面。
沈星叢擡眼看去。
莫申視線落在懸浮茶葉之上,貌似自言自語:“那麽,你能否撐得上七日呢。”
沈星叢:“……”
他忽然心中生出一種預感。
這個人,大約是在等着看他笑話。
密語傳訊。
樸九天擡手,截留了這道信息。
他通讀一遍。裏邊并未提及醫修身份,不過若是林燃,必然會心下生疑。
他将最後一句內容抹去,只留下開頭醫修來訪一句。又将訊息原樣發回。
不過,他同樣覺得有些奇怪。
這沈星叢究竟是用了什麽手段,竟然剛見面就能讓林夫人主動密談?
屋外傳來微弱氣息。
樸九天轉過頭。他雖看不見,但能憑借神識探知對方身份。
這人年紀很輕,卻有出竅期修為。想必是那林燃引以為豪的首席弟子。
對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樸九天本以為那人會敲門。結果呆站這麽片刻,對方竟又轉身走了。
他不由失笑,長袖一揮,屋門應聲而啓。
聽見身後響動,沈寒淩頓步。接着傳來男聲。
“你尋我何事?”
沈寒淩轉回身子,瞧見一絲綢白布蒙眼的俊美男子。
他張了張口:“樸宗主。”
樸九天:“你在我門外站半天,就為喊我一聲?”
沈寒淩:“……”
“說來,我昨日與你師父商談好了。他應下我交換一事。”
樸九天道,“此次亦是派你來我門?”
沈寒淩微不可見蹙了下眉:“師父,安排了其餘弟子。”
“原來如此。”樸九天笑,“看來你師父還真心疼你。”
沈寒淩:“心疼?”
樸九天:“他擔心我門再有魔修混入,本是不想應的。後來好不容易松口。但既然沒派你,看來是不想冒險。”
聞言,沈寒淩沒有應話。半晌後才道:“交流論道一事,原本是我提及。”
樸九天:“喔?”
“可後來師父反悔了。”
沈寒淩只說了這麽一句。
對方音色冷冽,語氣平淡。但樸九天卻從中聽出一絲郁氣,同時體內靈識也變得些許不穩。
他心下生奇,又見那靈識恢複原狀。
“打擾宗主,我先告辭了。”
沈寒淩朝他拱手,似要離去。
“慢着。”樸九天出聲喚住,“你就這麽想來我逍遙門?”
沈寒淩一頓。
樸九天:“我逍遙門雖是大宗大派,但到底比不上天道宗。你是何故。”
沈寒淩:“若是提了,會惹師父生氣。”
樸九天笑:“他又不在這兒。”
天道宗內,林燃雖眼觀四處耳聽八方,但也沒法每時每刻監聽弟子交談。
真要這麽幹了,平日裏也不用幹別的,專聽牆角去了。
沈寒淩不知是否該說。
自那日以後,師父再不許他提兄長,每每都要生氣。于是他便不說了。
只是總會想着若逍遙門未生變故,這會兒他是否正與師兄一起論道、每日比試?
因想太久,執念越深。
所以當聽聞逍遙門宗主過來拜訪,他還是沒忍住來了。
若是逍遙門宗主看中他,是否能勸動師父?
他抱着這一妄想。結果在門外猶豫許久,還是沒能鼓足勇氣。
樸九天見狀:“你很怕你師父?”
沈寒淩搖頭:“我尊敬他。”
樸九天勾笑:“但我怎麽看你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惹他生氣似的。”
沈寒淩不得不承認,師父生氣的時候是有些可怕。
樸九天:“既是你尊敬之人,自會聽你講話。我不問你緣由,但倘若你果真想來,還是與你師父好好談談吧。”
沈寒淩向來少言。哪怕面對師父,他也只是聽對方吩咐。從不想着主動去争取什麽。
回想這一月以來,他倒真未和師父鄭重其事談過。
自己為何想去尋兄長;師父此前未解釋的問題,他亦想問清楚。
原本是極其淺顯易懂的道理,他卻從未想及。
“多謝……宗主指教。”
沈寒淩下定了決心。
這一次,他一定要去往逍遙門,與兄長見面。
深夜,沈星叢再一次潛入頂峰宅屋。
這已是第三日。
前兩日他便已将大半可疑地方都搜尋過了,一無所獲。這回,他開始尋找有無什麽機關密室。
這一下,倒真讓他找到了。
位置極為玄妙,位于池塘假山附近。
他神識探查,發覺這泉水之下竟是空心的,有一偌大空間。若是将泉水除盡,便能下至底層。
這對沈星叢倒是不難。
他施展術法,将這一塘池水轉移去了別處。很快,下方便多出一幹禿禿的池子。
許是許久沒人用過,出入口位置已被封死。留下淺淺一圈痕跡。
沈星叢覆手上去,一道淺光之後,那濕泥鑄成的池底便往下陷。下方,一道長梯映入眼簾。
因是黑夜,池底深處又見不得光。進去以後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施展光亮術法,幾步以後抵達目的地。
映入眼簾一黝黑房間。這周遭明顯是被燒過,牆體損毀。
地面印了一巨大法陣。法陣紋路被破壞過,但依舊殘留着痕跡。
大約是當時施術人想要除去,但因陣法特殊,未能根除,只好就這麽留着。
沈星叢想起林夫人此前講的故事,心想難不成二十年前,剛出生不久的蕭霖就是被放在這裏?
林燃本意是想殺掉這名嬰孩兒。但林夫人不忍,又恐此後禍端。所以折中之後僅是損毀靈根,叫其不能再修煉。
這陣法破壞最為嚴重之處,應是林燃最不想讓人瞧見的。
沈星叢仔細辨認,發現這複雜紋路中還夾雜了一些變形文字,是生辰八字之類。算算時間,恰好與蕭霖吻合。
坊間傳聞林家夫妻恩愛,卻因各種原因未能得到子嗣。好不容易孕有一子,卻是難産早夭。為免妻子傷心,因此林家家主三令五申絕不許提及此事。
但這怪異法陣如今竟刻有同一年生辰,若是其他人瞧見,定會心生狐疑。
比如,那子嗣早夭是否真是意外;林燃又為何要布置如此兇險法陣。
沈星叢暫且拓下印記。
而除法陣之外,靠牆邊角還擺了些架子,亦是被燒得七七八八。沈星叢注意到上邊一些殘破書本。紙頁泛黃,邊角皆有破損。
沈星叢撿起。當瞧見上邊文字,他微微睜大眼。
魔種之子自出生便有金丹期修為,尋常方法殺不得。為斬草除根,林燃在法陣上嘗試調整多次。而每一次都在文本上做了記錄,以待修改。
其間文字,清晰提到“魔種”二字。
林燃不知夫人本心。最後一次他以為成功了,于是連同着嬰孩兒屍體與記錄一起一同焚化。接着封死出入口,再填池塘。
可後來,大約是林夫人回來偷偷滅了火,救下子嗣。也因此,導致這文本并未燒幹淨。
若有這些在手裏,就能證明林燃早知魔種存在。
沈星叢将其收進靈囊,準備出去。剛要動身,又聽外邊傳來腳步聲。
他本以為是被發現。可辨得氣息以後,發現竟是莫申。
人未到聲先至。瞧見底下光亮,那人啧啧有聲:“沒想到林家還藏了這麽個地方,真虧你能找到。”
沈星叢瞧着人走下來。
莫申環顧一圈四周,問:“你找到想要的東西了?”
雖然兩人從未道明。但沈星叢心知,對方或許早猜到他來此目的。
他沒作聲,朝莫申拱了下手,就要離去。
“等等。”
莫申叫住人,從懷中取出一枚黑石。
“你知這石頭幹什麽用的?”
沈星叢還沒瞧出個究竟,就見那石頭暗中顯現光亮。接着,他竟然聽見林夫人聲音。
語氣婉婉道來。其所述內容,正是他們來時當天從林夫人口中聽見的——蕭霖的過去。
沈星叢不由怔住。
“若你遲遲找不到,我就想把這東西交予你。”莫申道,“這原石可珍貴了。”
沈星叢遲疑:“莫前輩這是何意。”
“事到如今還問這些。”莫申搖頭,“我都幫你這麽多次了,還不信我?”
非是不信。
而是這莫申知道太多秘密,又性格跳脫,言行全看不出動機。所以沈星叢才不敢和盤托出。
可如今對方既主動拿出這枚黑石,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星叢:“可前輩為何要幫我們。”
“不是幫你們,而是幫你。”莫申笑道,“我這人向來公平公正,有恩必報,有償必還。既有求于你,自然得事先給點兒好處。”
沈星叢沒聽明白這話。
有求于他?
“雖你已找到證據,但再多一份總是好的。”
莫申将黑石扔來。
“收下吧。”
瞧見空中抛來黑影,沈星叢下意識去接。
不知是否錯覺。當他擡手,竟瞧見手背有隐隐魔紋顯露。
他不由一頓。未能接住黑石,任由其從掌心滑落。
“哎呀,這怎麽都能掉。”
莫申蹲身去撿。
沈星叢卻已聽不進話。
并非錯覺。
手背上的确生了紋路,若隐若現。此時雖然還不真切,但大約過不了多久,就會蔓延全身。
因早有心理準備,沈星叢并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心髒沉沉落下。
原本還想着盡快找到證據,說不定能得空回師門一趟。
但如今,無論是與師兄師姐道別,亦或是去飲蘭謹先生那一杯茶,似乎都成了奢望。
而最重要的是,到手的證據還沒交出去。
他垂下手臂,忽聽底下傳來一聲嗤笑。
低眼看去,見莫申仍蹲在地上,手裏抛接着黑石。
“這可怎麽辦。好不容易找到證據,還未交予師門,竟然就恢複原狀了。”
莫申起身,“要不要我幫你。”
沈星叢:“……前輩能幫我轉交師門?”
莫申:“舉手之勞。”
眼下,自己确是再沒法回去了。何況這途中若是被發現,就更無交接可能。
沈星叢考慮到後果,摘下靈囊遞去。
“如此,就拜托莫前輩了。”
莫申接過,又問:“那你接下來準備如何,就這麽離去?”
沈星叢點頭:“只能如此。若是林家問起藥童,前輩就說……”
話未落下就被打斷。
“我想看的可不是這個。”
沈星叢一愣。
莫申抱臂:“我後來又思考許久,你未被魔紋浸染,許是堕魔之道不同于常人。換句話說,”
他嘴角扯開,“你并未嘗過極端痛楚。”
“臨死之痛,背叛之痛,不公之痛。若非是經歷人生重大變故,那些修士又怎會堕魔。”
沈星叢心中生出不詳,就要去奪靈囊。卻被躲開。
莫申往後退去:“你放心,此物我會好好轉交。但在此之前,還有一試驗要做。”
他身影隐入暗中,語中帶笑。
“我想今日,恰是你堕魔的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