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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完) (1)

“自那日之後,長公主就常來看這人。”

天空陰沉,飄着細蒙蒙的雨絲。寶結撐着傘站在庑廊下,同蕭風說話。

隔着細細綿綿的雨幕,蕭風也看向不遠處,正在禪房外整理經書的明玄。他看了會兒,輕輕啧了一聲:“的确和朱槙長得極其相似。就是……”

蕭風說到這裏驀地一斷,寶結看了他一眼,雖然蕭大人停頓不言,但是她也知道蕭大人是想說什麽的。

其實,大家都是想的一樣的事。

她也沉默了一下,才說:“奴婢跟着長公主這麽多年,知道殿下其實只有在靖王殿下身邊的時候,才是最高興的。”有時候,甚至殿下自己都意識不到。

蕭風嘴角微勾,元瑾身邊有寶結這樣的侍女在,他放心許多。

“好好看着你家主子,我要出去一趟。”蕭風說,“有事就叫阿武來告訴我。”

寶結屈身應喏,看着蕭大人的背影走遠。

其實只要殿下覺得他是靖王,那他就是靖王。至于真的是不是,這并不重要,甚至,無數人巴不得他真的不是。

靖王殿下若在,這天下間會産生什麽變化,還很難說。

等雨停時,元瑾已經穿戴整齊了,叫寶結将準備好的點心提了過來。

“殿下,外頭剛下了雨,地都還是濕漉漉的,仔細髒了您的裙子。”寶結勸道,“眼下太陽也出來了,不妨等地幹了再去?”

元瑾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搖了搖頭。

“等地幹了,他便要開始曬書了。”她漂亮的眼睛微眯。

她已經完全将他的日常摸清楚了,早上起來是早課,随後是挑水,劈柴,然後做寺廟裏分給他的事,下午去法會供奉長明燈。晚上又是晚課,日複如此。

自那日起,元瑾便在崇善寺住下了。就住在當初靖王所住的別院裏。她也向住持問清楚了,那長得酷似靖王的人法號明玄,說是上次鬧洪災的時候,家裏受難,故躲避到了寺廟裏來。

元瑾當時以銳利的眼神盯着住持半天,才喝了口茶問:“難道住持不覺得,他酷似靖王?”

住持苦笑道:“當時貧僧是有所懷疑,只是見他可憐,才将他收留了下來。更何況貧僧再三盤問,見他渾然不知,就也失了疑心。殿下您多慮了,他當真不是靖王殿下,若他是,如何會到崇善寺來。”

收容靖王無疑是件非常有風險的事。當年靖王對住持有恩,所以無論如何,住持都會護下他。

元瑾并沒有對此過多追究。

不論旁人是怎麽看待朱槙的,元瑾與他朝夕相處,只一眼她便能認出他來。但他卻表現得似乎完全不認識她。這些日子無論元瑾幾次三番的糾纏他,威逼他,他都毫無反應。而且也從不和她說話。

有時甚至元瑾看着他陌生而冷淡的眼神,自己都疑心自己是不是認錯了。

其實,只要元瑾看過他的身體,便能判斷他是不是靖王,到時候他也無從狡辯。腹部的刀傷,他身上這些年行軍作戰留下的傷痕,這些都是不可能去掉的。

但她總不能直接把人綁過來,脫他的衣服吧!

太陽懶洋洋地露出頭,藏經閣前面的水凼反射着明晃晃的光芒,寂靜的寺廟深處有鳥兒的聲音傳來。

他正在整理經書,要将它們分門別類地放到藏經閣裏去。

一如往常地穿着僧袍,比原來清瘦許多,但他長得極高,站起來後人如竹修長。以至于他過門的時候,也要微躬下身。

當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元瑾時,臉色便微微變了,嘴唇抿得更緊。

元瑾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就抱着書繞過她,徑直朝藏經閣裏走去。元瑾怎會讓他過去,上前一步又擋在他面前。

“女施主。”他終于開口,語氣帶着淡淡,“我早說了并不認得你,能否不要打擾我的生活。”

“你現在不認得我,那我說了之後,不就認得了嗎。”元瑾笑着說。

他的眼神亦沒有波動:“施主乃高高在上的長公主,貧僧卻是一介出家人,無論施主想什麽,都是不可能的。”

他說完推開她,往藏經閣裏走去。

元瑾卻并不覺得挫敗,之前是她欠朱槙的太多,現在她要用盡力氣來彌補他。

她跟着他往裏走:“我給你帶了些糕點——放心,并非我親手所做。不過也是我盯着做的,算是有些心意在裏頭。都是素點,你吃得。”

他卻不再說話,悶頭整理東西。

似乎覺得她是油鹽不進,所以他不打算再理會她了。

元瑾把竹籃放在地上,坐在門檻上支着下巴看他。

明玄在萬千的藏書之間穿梭,對于她随意出入佛門重地,也并不置一詞。只要她高興,拆了寺廟住持都不敢說什麽,更何況只是随意出入而已,他也不必去自讨沒趣。

之前這藏經閣做過他的書房,但如今這藏經閣已經半點他存在的痕跡都沒有了,不過是個普通的書閣。正如眼前這個人,當真是除了外貌,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朱槙的東西。

“朱槙。”元瑾說,“你不理我,可是怪我害你失去了皇位?或者你後來查到,黃河決堤其實是白楚所為,就以為是我使了計策?”

他仍然不理會。

“你何必在這裏裝和尚呢?你頭上連戒疤都沒有,就不要再騙我了。這不是你靖王殿下的作風。你難道不想重奪皇位嗎?”元瑾又說。

他深吸一口氣,跨出藏經閣去搬書,似乎是想避開她。

元瑾跟着他出來,笑着道:“你要搬書嗎,那我幫你搬吧!”

幾個伺候的丫頭在藏經閣外候着,見長公主要準備親自去搬書了,立刻要上前來幫忙,被寶結攔住了。她搖搖頭,示意丫頭們跟她一起退下。

元瑾搬起一摞書,他看了她一眼,既不阻止也不贊同。

不管元瑾做什麽,甚至有一次被掉下來的書砸到腳,鑽心般的痛,他都未曾理會。

元瑾跟着他搬了小半天的書,她長這麽大何曾做過力氣活,累得兩根胳膊酸痛不已。方才那書掉下來時,又是書尖砸到她的腳,夏季穿的緞子鞋非常輕薄,她便被砸得一瘸一拐的,跟在他身後。

元瑾其實有些喪氣,便是他罵她,呵斥她,也好過完全不理會她。

但這樣,卻讓她更确定他就是靖王,并且肯定是記得她的。否則任是誰,也不會這般對一個陌生人。

自然,元瑾已經完全忘記了她這些天的糾纏能讓一個人有多煩。

到了吃齋飯的時候,明玄下午還要繼續幹活,便沒有去食所吃飯。而是一個小沙彌送過來的。

他合十雙手,平靜地對小沙彌道了聲佛號,客氣地說:“麻煩師弟了。”

他身着僧袍,氣質溫和,态度比面對她的時候可能要好那麽一百倍。所以看起來是如此的儒雅,這倒是跟平日的他有些像了,元瑾坐在一旁抱膝看着,有那麽些嫉妒。怎麽他對旁人就這麽友善,對她就這麽冰冷。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是反過來的。

小沙彌也回了個佛號,卻是紅着臉,眼睛不住地朝元瑾這邊瞟。

寺廟裏的人都知道,新來的明玄師兄竟然被長公主殿下看上了,欲收為面首,明玄師兄堅決不從。讓無數的師兄弟為之扼腕,聽說這位長公主不但身份極為尊貴,而且長得美若天仙,時常跟在明玄師兄身後。大家都想一睹芳容,故給明玄師兄送飯這事成了熱門任務,大家都争搶着要來。是住持覺得太不像話,幹脆安排了他來。

現一看,這長公主果然漂亮得像仙女一般,而且一直盯着明玄師兄看,那肯定是當真喜歡他了。

小沙彌不是很理解,明玄師兄怎能如此的不憐香惜玉呢。

他知道,有好些師兄,都巴不得長公主看上的是自己,便是還俗也心甘情願。

小沙彌送了飯就走了。明玄接了食盒,坐到臺階上打開。

元瑾悄悄地走過去,只見到他吃的東西是一小碗炸豆腐,一碟青菜,兩個饅頭。她頓時有些心疼。難怪他瘦了這麽多,如此吃法,他又整天幹活,怎麽會不瘦!

自然她也明白,寺廟裏就是這樣的菜,既不可能有葷腥,豆腐就是最好的菜了。

她見他已經拿起饅頭開始吃,就悄聲走進藏經閣,将她帶來的那盒素點打開。裏頭是棗泥蜂蜜糕,炸得金黃的紅豆餡兒金絲酥,一碗糖蒸杏仁豆腐,一碟切好的香瓜。她提着食盒坐到他身邊,執起食盒中的筷箸,往他碗裏夾了一塊金絲酥。“這些菜色太清淡,你吃這個。”

他沉默了一下,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随後他伸出筷,卻是将她夾來的金絲酥撥到一邊,繼續夾了一筷子青菜。

元瑾深吸了一口氣,腳還隐隐作痛,他卻偏偏這樣倔強。她又一向被人嬌慣,什麽時候是将就人的性格了!

她又夾了快棗泥蜂蜜糕給他,他依舊是如此。元瑾終于忍不住了,筷子一拍:“朱槙,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吃這些對你的身體好嗎?就是要和我置氣,也不必和自己過不去!”

他卻神色平靜,但終于說:“施主若是忍受不了,便離開吧。”

然後又加了一句:“我的身體如何,實在是與你無關。”

說完的時候兩個饅頭已經吃完,他将食盒放在屋檐下,一會兒自然會有人來收。不再理會元瑾,進了藏經閣。

寶結這時候正好來叫元瑾回去吃午飯。

“殿下,宴席已經備下了。”她道,“陛下來信,問您什麽時候回去。”

寶結沒有聽到她的回答,擡起頭,卻見殿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藏經閣。她突然心裏一寒,有種殿下想一把火把這裏燒了的感覺。

殿下本來脾氣就不怎麽樣,又愛記仇……

想必是那男子又讓殿下吃閉門羹了,而且比前幾次更嚴重。

“沒事,我不想吃。”元瑾道。

“那殿下……是如何打算的?”寶結試探地問。

元瑾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她必須出狠招了,這樣溫水煮青蛙,對他是沒有用的。

“我晚上會自己回去。你叫所有的侍衛宮女都撤去,不許隐藏在我周圍。”元瑾淡淡道。就算她現在是住在寺廟,其實暗中也有無數人在保護她的安全。

寶結猶豫着不敢同意,但是當長公主的眼神掃過來,她仍然只能低頭應喏。

陛下的吩咐她不敢違背,可長公主同樣也不是個善茬。更何況現在陛下山高皇帝遠,還是聽長公主的比較重要。

如此安排之後,元瑾就沒有再跟着明玄。

他偶然一回頭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沒有坐在門口,地上只放了一個描金的食盒,在夕陽的餘晖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四周空落無一人。

明玄看着門口,眼神如不見底的深海,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藏經閣的書終于整理得差不多了,此刻已經連夕陽都落了下去。暮色四合。

明玄離開了藏經閣,準備去禪房做晚課。

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在此之前他在寺廟裏是很低調的,但現在因為元瑾的事,路上師兄們都在對他側目,笑着跟他打招呼,并且開玩笑地說:“長公主今兒沒跟着師弟?”

他對此并不回答。

師兄們嫉妒也沒有辦法,誰讓明玄長得好看呢,聽說有權勢的女子便喜歡這樣的。模樣又英俊,身材又好,性格沉默,能夠在某方面特別地滿足她們。

不過明玄師弟一直剛正不屈。難道是長公主終于不耐煩,所以不糾纏他了?

難怪明玄師弟的臉色并不算好看。

明玄走過了這些無聊的師兄們,才到了上晚課的禪房。

禪房在花木深處,盛夏盛開的忍冬花香氣彌漫。

這是住持最喜歡的花,既能看,又香,還可以泡茶喝。天氣好的時候,他就會讓寺廟中的僧人收一批曬幹,省了買茶葉的錢,還格外的別致。

花架旁是個池塘,住持剛種下的荷種發了葉子,但今年還沒有開花,荷葉倒是長了半個池子。

明玄正要進禪房,突然聽到背後熟悉的聲音:“明玄法師請留步。”

他的背影微頓,但似乎仍然不想理會,徑直朝門內走去。

元瑾站在了池塘邊,黑色緞子鞋鞋面上,正好繡着精致的荷花花樣,與背後的河水交相輝映。她垂眸盯着自己的繡鞋,笑了笑:“你還是不理我啊。我知道,自己欠了你一條性命,就一輩子都還不清。如今,我百般讨好你,你仍然不接受,倒不妨就把這條性命還給你吧。你要不要就是你的事了。”

他仍然在往前走。

元瑾最後無謂一笑,閉上眼打開手,向後一步,瞬間就掉入了荷池之中。撲通一聲濺起水花,随後就完全沉沒了下去。

明玄的腳步聲終于停住。

他閉上眼。不,他不能回頭,她不會死的!

她這樣的人,永遠都有辦法讓自己不死

他再睜開眼時已經堅定了想法,一步步地向前走,只是腳步越來越艱難。

因為背後一絲聲音都沒有傳來。

元瑾卻很快被水吞沒。

頭頂是無數光線穿過池水,将池水折射出無數的,深深淺淺的綠色,波紋晃蕩,而她在死死地控制着自己不掙紮,屏息等着。水的窒息感實在是太難受了,她很快就有些控制不住了,但是他還沒有下來。

是不是太冒險了?

賭他還愛自己,可是他真的愛嗎?

她很快就不能再思考這些問題了,窒息讓她非常不舒服,意識模糊,她已經忍不住開始掙紮,耳朵裏全灌進去水,嗡嗡地十分難受。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若是再不浮上去,可能她就真的要死在這兒了。而在此之前,她讓護衛都撤走了,所以也不會旁人跳下來救她。

她她不能就這麽放棄。

但是越等就越失望,她的身體已經開始違背她的意志。

水的窒息像噩夢一般将她包圍,她還是再等一下,再一下。他肯定會來救她的,肯定會的……

元瑾非常難受,眼前逐漸的出現白光,思緒逐漸混沌,只剩下身體自我的意識開始拼命地掙紮奮起。她幾乎就要放棄了,她就要放棄了。

而就在這時候,突然傳來破水的聲音,一個如箭一般的直沖下來。他的手從後面将她摟住她的腰,奮力劃開水幕,将她帶上了岸。

他還是舍不得抛下她,來救她了!

元瑾心中湧動着欣喜!

上岸之後她立刻被他按着胸口,咳出了一大口水。

元瑾本來就沒有完全溺水,吐了水之後就清醒了過來。但還沒反應過來,突然就被他掐住了脖子,對上一雙的眼眸,他怒道:“你費盡千辛萬苦,重回尊位,就是為了尋死嗎?你知不知道這潭子的水有多深?”

元瑾看着面前僧袍盡濕,不停地喘氣,幾近憤怒地看着她的明玄。露出了笑容:“朱槙,果然是你。你總算是承認了。”

這笑容讓他更加惱怒,他冷笑:“什麽朱槙,您是長公主,您的事跡自然大家都知道。”

“但是只有朱槙會說這些話!”元瑾拉住了衣袖,握住了他的手,“朱槙,你不要這樣了,讓我帶你離開吧!你根本就沒有受戒!”

“受不受戒是我的事,與施主無關。”明玄想甩開她的手,但是她卻抓得很緊,露出一種孩童一般乞求的眼神,可憐地看着他,“朱槙,你欠我的已經還清,可是我欠你的,恐怕要用餘生來償還了。你不能丢下我。還有,我現在頭疼,走不動路……”

她還訛上他了!

明玄知道,平日就是暗中都會有無數人跟着她,他根本不必同情她。

他堅決地甩開了她的手離開。

而元瑾躺在長椅上,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嘴角帶着微笑。

他果然還是繃不住的,下來救他了。他就是在生她的氣吧?不管怎麽說,有了這個突破口,她就能一點點地将他的固執土崩瓦解。

休息了好一會兒,元瑾才能站起來。

雖是夏天,但是元瑾渾身濕透,讓風一吹還是冷極了。她得回去換身衣裳,否則明天恐怕要傷風了。

他的心還真硬,竟然就這麽丢下她走了!

元瑾心裏抱怨,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禪房的花木裏。

待她走後,竹林中才走出一個人,穿着半舊僧袍,面容英俊而儒雅。他平靜地看着她的背影走遠,眼神終于有了波瀾。

她竟然真的,将所有的人都撤去了。方才若他不跳下去救她,她是不是真的打算被淹死?

明玄看了很久,才轉身離開禪房。

元瑾今日濕漉漉的回去,卻是将寶結吓了一跳,生怕她冷出個好歹,連忙又是燒熱水給她洗澡,又是喝驅寒的姜湯。第二日起來,摸到她的額頭并不燙,她才松了口氣。

“替我梳妝吧。”元瑾卻吩咐她,一邊揭開了被褥。

長公主竟然又要出去,寶結這次勢必要阻攔了!

她勸道:“殿下,您不能再這般了!您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倘若您有什麽好歹,跟着的侍衛必定要賠命,就是您不在乎自己,也得想想他們!”

元瑾輕輕嘆道:“我心裏都有數。”

她坐到妝臺前,用檀木梳輕輕刮着頭發,看着鏡子中自己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臉,她皮膚雪白,翦水秋眸,眉眼間又有一絲清冷倨傲,似乎比原來還要有幾分色氣之美。

“明玄法師今日去早課了嗎?”她側頭問。

寶結搖了搖頭,低聲說:“說是昨夜回去就傷風了,今早便罷了早課。奴婢已經暗中叮囑人,送去了治病的湯藥。”

傷風?

元瑾眉頭輕輕一皺,他不是救起自己之後就回去了嗎,怎麽會得傷風。

他現在身子真是差到如此地步了?那當真是她的不是了。

她可就一定要去看他了。

寺廟僧人的住處都在後院,一向是謝絕訪客的,更何況還是女香客。不過這對于元瑾來說自然也不算什麽,她徑直朝院中走去。将侍衛留在門口守着,不許任何人進出。

普通僧人的住處自然不會太華麗,一排排的僧房,院中種着幾株棗樹,綠葉間開着細小翠綠的棗花,細細簌簌地落在地上。寺中清淨,有鳥兒清幽的鳴叫聲回蕩在山間。明玄的住處在最拐角的一間,十分小,怕是只有元瑾半個書房的大小。

元瑾站在門口,扣響了門。

裏頭就傳來他略帶沙啞的聲音:“是小師弟麽,快進來吧。”

元瑾自然不管他說的是誰,反正他說了請進了。她推門入內,只見裏面陳設也十分簡單,一張木床,一只小桌,不光放着茶杯,還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藍色的煙絲絲縷縷飄逸。屋中的光線很暗,只見明玄躺坐在床上,正在喝藥,僧袍就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一旁。俊容果然有一絲憔悴。

但當他一擡頭,看到竟然是元瑾時,表情立刻就變了。

“法師似乎不想見到我的樣子。”元瑾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道。

明玄淡淡地道:“女施主既然有自知之明,又何必前來。”

“法師昨夜為救我,得了傷風。我自然要來看看的。”元瑾很自來熟地說,“這藥可還好,我記得你不喜苦,便叫人放了許多的甘草,嘗來應該就沒這麽苦了。”

明玄忍了又忍,才問:“你還想做什麽?”

元瑾擡起頭,她笑道:“今日來,是逼法師還俗的。”

說罷她站起來,手放在了腰間,解開了翡翠噤步,放在桌上,又開始解腰帶,脫下外面的褙子,裏面是一件杏黃色的,薄如蟬翼的紗衣,已經能隐隐看到亵衣,和雪白的脖頸了。

明玄的瞳孔一縮,在看到她隐約雪白的胴體時,他腹下就已經一緊。

已經完全長大的元瑾,自然要比她少女時期還要誘人,身姿姣好,肌膚如雪。

只是佛門重地,她竟如此作為,果然大膽。他閉上眼睛轉向一邊,冷冷道:“請女施主自重!在男子面前寬衣解帶,這……着實是不知廉恥。”

“哦?”元瑾笑着坐在他床上,甚至爬到他身邊,坐到他大腿上。

她細白的手指,也放在了他瘦削的下巴上。輕輕靠近他,在他耳邊說:“那麽法師,為什麽不推開我呢?”

輕而熱的氣流,帶起身體的陣陣火熱。明玄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與她相反的,是自己越發的堅硬。他無可避免的,立刻就被她所誘惑,甚至要捏緊拳頭,才忍得住不狠狠将她抱在懷裏吻她,進而要她。這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哪裏還有別的力氣去推開她。只怕沒有推開,已經反将她擁入懷中,肆意親吻了。

“你自己就該自重。”他僵硬地道。

“那我自己要是不知道呢?”元瑾笑着說,她的手挑開了他的衣襟,手指如游魚一般地伸進了他的衣裳裏,摸到他壁壘分明的寬厚胸膛,他突然蹿高的體溫滾燙。再往下探去,果然摸到他腰間的傷口,傷口已經完全愈合,只能摸到微硬的傷疤,而她這些摸索的動作,無疑是一種極致的挑逗。

在燃着檀香,供奉着佛祖的屋內,他苦苦壓抑着自己湧動的欲望。當她摸索到他的身體,帶起陣陣酥麻時,明玄的拳頭已經越捏越緊,咬牙道:“你給我出去……”

“我才不出去。”她說着,伸手捧住他的下巴,在上面印了個柔軟的吻。

而這個吻,就是一切崩潰的開始。

他終于忍不住,一把按住她的後腦,狠狠地吻了下去。緊接着一用力,将她身上僅餘的衣裳也扯掉,露出雪白得耀眼的峰巒。而他翻身将她壓在了床上。

佛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都沒用。他就是無可避免地被她誘惑。

她就是魔,無所不在地誘惑他,他為這個魔付出了一切。而魔還不滿足。

元瑾終于得償所願,她自然無比地配合他。她也沉淪在欲望中,被他卷入了驚濤駭浪。但是他的需求仍然超過了她的預期,仿佛在宣洩某種情緒,又好像是壓抑不住的情潮。他的動作非常強硬,毫不留情。

她為自己這個行為痛悔不已,幾經哀求,也沒有換來他的停止。最後她疲憊地沉沉睡去,睡在他的懷裏。

他摟着她靜坐,看着在他懷裏沉睡的她,粉白的面容,輕甜的呼吸。她睡得毫無防備。

大概只有到這個時候,他終于确定了,她是真的愛他的。

他輕輕摸着她的臉:說:“是你自己送上來的,不要怪我以後不放你離開。”

而她的回應,只是發出了惬意而模糊的哼聲,轉身一側,繼續睡在他懷裏,手裏還抓着他的衣襟。

門再次被扣響。

明玄,或者是朱槙,扯過一旁的被褥将元瑾蓋住,淡淡地道了一聲進。

只見房門打開,走進來一個身着程子衣的侍衛,在朱槙面前跪下,道:“殿下,這崇善寺……咱們還要留到什麽時候,裴大人說王府有一堆事等着您處理,若是在不回去,就要火燒眉毛了。”

朱槙嘴角輕輕一扯,道:“我的傷已養好,現在就可以走了。”

一行人,帶着沉睡的元瑾,消失在崇善寺的僧房裏。

陽光明媚,當元瑾再次醒的時候,發現透過窗扇的光線已經昏黃了,照得滿室金色的餘晖,有種靜谧而安寧的溫暖。

她渾身酸痛,勉強撐着身子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并不在僧房裏,周圍陳設華麗而地調,看得出是在個極為富貴的地方,只是也一個人也沒有,靜得連風吹動屋檐下的燈籠都聽得見。

這是何處?

她怎麽到了這裏?

元瑾揉了揉太陽穴,立刻想到了一個猜測,這個猜測讓她頭痛不已的同時,臉上又浮現一種無奈的笑意。

果然,朱槙再怎麽落魄,也絕不可能讓自己變成那樣,他留在崇善寺就是有目的的。

房子與外面隔着屏風,元瑾聽到了人輕細的說話聲。

她勉強支撐着站起來,走到屏風旁邊,就看到一個陌生男子站在朱槙面前,恭敬地說:“……顧珩的确厲害……您又在養傷,我們不敢叨擾……營山的總旗已經被抓了……”

“知道了。”朱槙只是說,“你先下去吧。”

陌生男子拱手退下後,朱槙才說:“你要聽到什麽時候?”

看來他已經知道自己醒了。

元瑾從屏風後走出來,看到朱槙裝束仍然未變,還是着一襲半舊僧袍,一副禁欲清冷的模樣,與剛才強勢的朱槙判若兩人。她道:“殿下既把我帶到這裏,總得告訴我這是何處。寶結若晚上沒找着我,是會着急的。”

“你冰雪聰明,猜不出這是哪裏?”朱槙只是問。

其實元瑾已經猜到了,這裏應當是太原那個真正的靖王府。

她向他走過去,問道:“殿下怎麽扮成和尚了,當真是想引我上鈎?”

“引你上鈎?”他冷淡道,“想得美,我本就在崇善寺養傷。”

當時朱槙知道救元瑾勢必兇險,其實已經安排了人接應。他掉落入黃河後不久,就被自己的親信救起來。只是那時候的他的确是命懸一線,別說出來奪皇位了,就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親信知道他此刻病情危重,連忙将他送往崇善寺。

崇善寺中有個老僧人,是不出世的聖手。當年他看破紅塵,遁入空門,還是朱槙将他安置于此處。所以朱槙一直留在崇善寺養傷,并且剃了關頭裝成一個僧人,以混淆別人的視線。同時将自己原來的部下暗中聚集起來。

山西本來就是他的大本營,很多将鄰都是他的舊部,聚集勢力非常容易。

元瑾笑眯眯地朝他走過去:“殿下就別诳我了,你若只是養傷,何須裝得這麽像,還需要做什麽早晚課,劈柴挑水的。你就是在生我的氣,所以不理我,對不對?”

她走到他面前時,又徑直坐到了他懷裏,仍然像剛才那樣,掐着他的下巴問:“你為何生我的氣,之前明明是不氣的。讓我猜猜,你查到了黃河決堤是白楚所為,便覺得是我的算計在裏面。終于徹底對我死心了,是嗎?”

朱槙摟緊了她的腰,垂眸看着她的臉:“除此之外,你還能想到什麽原因?”

這難道還不夠麽……

“方才,我的湯藥中,你給我下藥了吧。”朱槙繼續說。

即便是她引誘他,他也不會這麽難以自持。只有一個解釋,她在藥裏面動了手腳。

“我沒有。”元瑾眨巴着眼睛,她怎麽會承認。

“還不認?你以為我若沒有确鑿的證據,會胡亂冤枉你麽。”朱槙眉一挑,眼神冷峻起來,這有點像他平日要責問人的樣子,元瑾看得有些心虛。

“哦。”元瑾說着,想從他身上站起來,“既然殿下不信我,那還有什麽說的。”

但放在她腰間的手卻桎梏得緊緊的,她連起身都做不到,更遑論離開。

元瑾也伸手抱住他的腰,貼着他的胸膛,聽着裏面有力的心跳聲。他是比以往瘦了,但還是鮮活的,健康的。她将他抱得緊緊的。喃喃着:“朱槙,你怎麽能這麽對我。為什麽活着不回來找我,我以為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

她終于完全置于他的氣息和懷抱中,有些委屈地說:“你還一直不理會我,你知道溺水多難受嗎?”

朱槙伸手輕輕地撫摸她的發,他說:“難受你還往下跳,不想活了嗎?”

“可是你不理我。”

“我需要思考。”朱槙終于說,“其實你做這些事,我很高興。我終于确認了一件事。”

元瑾側過頭看他,竟然看到他的目光,同以往一樣的溫和,她不由地好奇:“你确認什麽事了?”她突然感覺到,就是因為确認這件事,朱槙才終于轉換了态度。将她帶來靖王府,便是徹底地暴露身份了。

“不重要了。”他笑了笑,“你不報家仇了?”

元瑾埋在他懷裏,搖搖頭:“家仇已經報完了,剩下的是我欠你的,朱槙,接下來你休想抛下我去別處。”

“好啊,那以後你便休想離開我了。就是你想離開,我也不會放你走。”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說,最後這句話的語氣加重,若說是誓言,倒不如說是如影随形的詛咒,“薛元瑾,你記住了嗎?”

她心中卻倍覺甜蜜,點點頭靠他更近。

兩個人就這樣躺着,夕陽的餘晖籠罩了屋子。她不再心中不安,不再心緒不定。貼着她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就是一切堅實的力量來源,她知道在他懷裏,她什麽都不必擔心,他永遠都會保護她。

過了很久,元瑾又問道:“你什麽時候放我回去?”

“不知道,也許十天,也許半個月,也許不會放你。不過你可以傳信給你的侍女,免得她們到處找你。”

“其實山西就是你在作亂吧?”

“嗯。”他沒有絲毫隐瞞。

“那你為何不回來重奪皇位?”

他沉默後說:“我在等時機。”

“那你等到了嗎?”元瑾笑着問。

“不想等了。”朱槙說着,低頭親了她一口,“不過元瑾,你弟弟這輩子別想踏實了。”

元瑾笑了起來:“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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