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故人來
王翠蓉低頭,受了這姑娘的好意。
難得她心地善良,這麽為她人着想。
“剛才那姑娘,叫葛依依。她爹爹是知府同知。”怕王翠蓉不知道,又解釋道,“就是相當于副知府了,比我爹爹也只差了一點點。他們家底蘊深厚,現在的賢妃娘娘是他們家族裏的。因此即使是我和我娘,也不得不暫避風頭。”
翠蓉點頭。政治鬥争總是殘酷的。現在還是鮮花簇錦,保不定那一天就為奴為婢了。縱然沒有那麽慘烈,今兒個的手下,是明兒個的上峰的事情,也是屢見不鮮。她握住莊因潔的手笑道,“謝謝知府小姐的提點了。我心裏明白了。”
這樣一句玩笑話,卻惹得她大不痛快,道,“難道我是想同你擺款兒嗎?什麽知府小姐,我都想絞了頭發去做姑子去呢。”
莊因潔對王翠蓉刮目相看,是有道理的。她覺得王翠蓉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真是一個女中豪傑。而自己卻不得不困于深閨。這姑娘素日裏都有一股擰性,看着喜歡的,便怎樣都覺得好。惹她不痛快了,就一點都不中意了。
王翠蓉忙笑道,“好姑娘,原是我錯了,原諒我這一回……哎,這是……”
這是後院的花園裏,怎麽出現了一個男子?只見那男人穿着一身白衣,可憐見的,十分單薄,長得十分俊朗。王翠蓉的心頭卻不禁一跳——這男人,怎麽這麽眼熟?
“王三哥,你怎麽在那裏?”王翠蓉還來不及抵擋那外男的視線,這莊因潔已經笑着迎了上去,“三哥今兒個怎麽進院子裏了?”又低語道,“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兒?衣衫怎麽這麽薄,上個月娘沒有按時給你們送去銀子嗎?”
一邊還摸索着,卻皺眉,“我身上沒有帶銀子……”
“因潔妹妹,我不是……”那男人面紅耳赤的,整個身子都佝偻在一起了。冷是真冷。羞窘也是真的羞窘。他悄悄看了王翠蓉一眼,只覺得男人的顏面全部沒有了。
可是莊因潔像是無知無覺似的,直接對着王翠蓉說道,“姐姐你身上帶銀子了嗎?借我一些,我拿給王三哥。”
“好。”王翠蓉便也微笑着拿了二十兩銀子過去。
走近一看,不禁心跳更急。像,真是太像!活脫脫就是另一個他……典型的王家人長相!
說話的神态也好,走路的樣子也好……說沒有關聯,她如何能信?
這一刻,她不知道是怨,是盼,是怒,還是怕……
莊因潔瞧着那王三哥走遠了,還伫立着遠送他過去,臉上帶點甜蜜的微笑,輕輕地道,“姐姐,你覺得我三哥如何?”
她壓抑了自己的嗓音,小心問道,“那王三哥,叫什麽?”
不會是……
“王叔衡啊。雖然現在只是秀才,但遲早都會是舉人的……”莊小姐還在那裏贊美這王三哥如何有才華,為人孝順有氣節,但王翠蓉只覺得苦澀難言。
這樣都能相逢,可不是說,命也?
莊太太找人來叫她們回去。戲臺上又換了一支戲。這戲是新戲,名字叫做《千金簪》,說的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為家族獲罪,一日零落成泥碾作塵,跌入市井深處。卻見她在市井中苦苦掙紮,卻忽然又遇到以前走散的族人,那族人日子過得也不好,心知這小姐在家敗之前,身上還帶着一個千金簪,便想着謀財害命……
這戲十分悲怆,引得不少貴婦都又哭了一場。莊因潔卻十分不喜,在她耳邊說道,“這都是胡說,這世上哪有那麽壞的人?那葛依依雖然脾氣不好,可也不至于這樣。”
王翠蓉看得面無表情,只聽那唱詞凄切,“只見這斷壁殘垣,無邊富貴一夢中。千金難買,傾城女成浣紗婦……”
這種悲切聲音惹人心煩,她幹脆掉頭與幾個夫人說起了胭脂水粉。這些女人對保養更感興趣,幾下子下來,終于也消了一些惆悵。
有意思嗎?有什麽意思?
馬夫在知府角門裏等着,她一個大步上了車,閉上了眼。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絕對不會去招惹那些人的,縱然是再錯待她,她都不會去報複。但是如果把主意打到她頭上,她也不會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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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淳就不明白,她一個弱女子,好不容易離開臨城了,只得了一個多月的安寧,那一個,怎麽又跟來了?
雖然他看上去溫和又腼腆,心裏頭卻忍不住罵:“陰魂不散!”
站在店門口,看着面前這個趾高氣揚的男人,湯淳又不甘又無奈,“吳大爺,咱們店還沒有開張呢。”
可是李掌櫃早就看見吳大爺了。他跟湯淳可不一樣。他雖然能夠獨當一面,但不算王翠蓉最大的心腹。對他而言,吳大爺和吳少奶奶根本就是一體的。這是老板來了,哪能不巴結着呢?一張老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大爺快進來,小狗子,快泡茶過來,咱們大爺來了!”
吳大爺今兒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衣,華麗中帶點清冷。他輕輕地邁了腳步就走了進去。
湯淳又是怒,又是急。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她根本不想見大爺。他這樣過來,只會增加她的為難罷了。
吳家大爺擅長擺大爺的款兒,坐就好好地坐吧,還要用指節敲打着桌子,環顧四周,笑了一笑,“我看,不錯。”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湯淳,招手讓他過來,仔細打量面前這個男人。嗯,皮相不錯。不過也就是皮相不錯罷了,不過就是個賬房,這輩子能有什麽出息?
吳大爺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是擺地攤起家的。
他帶着嘲諷的笑意看着面前這個男人——有能耐啊。不僅表妹想要跟她,連他的夫人都直接跟他走了。他的綠帽子,戴的可真是漂亮!
以前也聽人禀報過這個人,說他很早就跟在王翠蓉身邊,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說表小姐也觊觎他呢。表小姐的想頭也便罷了。他怎麽都想不到,居然會被這樣的人咬了一口?他的女人,他也敢拐走!
他是死活都不會相信,王翠蓉是根本不在意他所以走了。根本就是王翠蓉被人蒙騙。說是賬房,這麽多年跟着,保不準什麽關系呢。他是打的好主意,他吳景也不是吃素的!
湯淳永遠都會記得,這一個男人,露出一個邪佞的笑容,卻又輕輕地說道,“湯淳嗎?我記住你了。”
這是青蛙被蛇盯上的感覺,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