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丫鬟杜鵑
吳老太太在自己的壽喜堂裏大大地發着火。
表小姐李春宜跪在地上,嘤嘤嘤嘤地哭得很厲害。吳老夫人穿着一身綢緞的褐色服,頭上插了三個金釵,四個珠翠,看上去既喜感又可怕。
“我苦命的兒呀!”待那吳老太太嚎叫起來的時候,連跪在地上的李春宜都抖了一抖。忍不住想要退縮一步。雖然今兒個跟老夫人商量好了唱這一出戲,可她畢竟是個大姑娘,臉皮還是有點薄。
吳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爪子怎麽那麽有力呢?看上去,像是老太太摟住她摩挲個不停,實際上,卻是悄悄地在警告她:“怎麽?你不配合我?你想嫁給那個什麽姓陳的做填房了?”
只這麽一句,就立刻讓李春宜安靜下來,随即也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哭,“這家裏還留不留的我了?表嫂看不慣我,就直接說,做什麽把我賣給那陳大人當續弦?表嫂好狠的心啊!”
“小春你別哭!”吳老太太也是老淚縱橫。吳老太太縱橫街口久了,自然知道流淚的好法子。比如茶水,比如口水……總而言之,現在的吳老太太滿臉都是淚,簡直是令人不忍卒看,“都是姨媽不好,姨媽沒用,姨媽護不得你,才害你在姨媽家裏頭,被人這樣欺負……”
王翠蓉被人從被窩裏挖出來。一大早的,就被人吵得不安寧。不禁覺得頭暈腦脹。即使到現在,她都忍不住佩服吳老太太。也不枉費當年欺壓了她那麽多年。
金枝小心地問,“主子,咱們現在就過去嗎?”
“過去?過去幹嗎?”她斜了一眼,“人家大孝子都還沒出場呢,我這個大惡人過去讓人看笑話啊?”
這兩個女人等的就是她,她要過去,現在才一哭二鬧呢,等會兒就三上吊了。
“你叫萍茹去給我盯着壽喜堂,大爺過去了,再來叫我。對了,我想吃蟹黃包子,你叫銀葉去廚房裏給我去弄幾個。”
金枝收拾好一切,又折回來嘆氣,“主子啊,那表小姐真是個白眼狼啊。”言下之意就是主子您太好心了。
是啊,原本見表哥不回來了,想随便找個男人嫁出去,現在眼見着表哥衣錦還鄉了,自然看不上陳大人了。看不上就看不上,用得着這麽倒打一耙嗎?倒像是她賣表妹了!她倒是缺這點錢嗎?
壽喜堂裏,吳老夫人哭了好久,與李春宜喉嚨都嚎啞了,都沒等到觀衆來,不禁又氣又怒,拿着一個茶盞就往旁邊伺候的小丫鬟身上扔去,“杜鵑,你這個沒用的,大爺和奶奶怎麽還不來?”
“啪郎——”一聲。小杜鵑又是怕又是委屈,“我去了,我去了好景軒,也去了翠微居,可是大爺今天早上有事出去了。奶奶呢,據說也在忙呢。”
“什麽?”“啪——”的一聲,是吳老太太狠狠地拍了桌子,可是手底心卻又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怒,“這個殺千刀的!你怎麽不早說?”
“這……這……這不是見老夫人和表小姐哭得厲害,不敢打攪嗎?”
“啊——”杜鵑又被踹了一腳。
“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杜鵑委屈得淚流滿面,只能悄悄地走了出去。都十月份了,天漸漸地冷了。老夫人素來是個刻薄的。小丫頭又是洗衣又要煮飯,成天被支使得團團轉。老夫人又說吳家的家業都虧了她勤儉持家,才有了現在,所以千萬不能忘本,所以即使是寒冬,都是不能燒熱水的。
這日子,可要怎麽過喲?
吳大爺過來壽喜堂的時候,就正遇到杜鵑蹲在門口,淚水汩汩地流。
這小丫頭怎麽這麽可憐?吳大爺素來都是憐香惜玉的,便過來問,“小丫頭怎麽了?怎麽在門口哭?聽說老夫人和表小姐不爽快,你不去裏面伺候着,怎麽到這裏來?”
“大爺!”杜鵑又是驚慌,又是害怕,一個撲通就跪下來磕起了頭。
她又不傻,自然知道吳大爺才是吳家的主人。
“求大爺救救奴婢吧。老夫人和表小姐……奴婢,真是……”
想着最近聽到的風聲,吳景不禁皺眉。他出去的這些年,家裏這麽不太平呢。
“你只管說。”吳景示意長随拿出一個金果子,“沒什麽好怕的。”
“是啊,大爺公正着呢。”長随不禁插了一句,又被吳景的眼刀子給吓得縮起了頭。
“老夫人和表小姐好像不喜歡奶奶,便一起在壽喜堂裏頭哭呢,叫奴婢叫大爺和奶奶過去,可是大爺和奶奶都不過去,老夫人和表小姐覺得白哭了,就拿奴婢出氣……”
杜鵑盡力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事實,可是吳景覺得雲裏霧裏的。“你說,老夫人和表小姐是因為不喜歡奶奶,所以在一起哭?”難道哭是假,要他發落王翠蓉才是真的?
“是啊。”杜鵑紅着眼,說話都不順暢,“之前表小姐想要嫁人,老夫人不同意,表小姐就去求了奶奶,奶奶幫忙找了人家,現在表小姐不想嫁了,就說都是奶奶給她找的人家太壞,是要賣了她呢!”
“你胡說!”吳景一怒,一腳就踹了過去。
杜鵑在地上滾了兩下,都還沒回過神來,這看上去溫柔又可親的大爺,怎麽忽然就變臉了呢?她渾身都疼,想哭,卻已經哭到竭力,只是瞪圓了眼,傻愣愣地不知道怎麽回事。
“你這是什麽丫鬟?居然在這裏誣蔑老夫人和表小姐!難怪老夫人要發落你,我看啊,這種丫鬟不如早點發賣了!”
“可是我說的都是事實啊……”吳景他們都走進了壽喜堂老遠,杜鵑還可憐巴巴地趴在地上,自言自語輕輕地說道。
她想起因為荒年就賣了自己的父母,不禁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痛。爹娘說,“兒啊,為了你弟弟,你也別怨咱們……”
她呆呼呼地躺在地上,都不曉得起來,只是瞧着天上發呆,等到有人“咦——”了一聲,她都沒說話。
她整個人已經麻木了。
“這不是伺候老太太的杜鵑嗎?怎麽躺在地上。”有人輕輕地走過來,扶起來她,然後拿起輕軟的手絹擦她的臉。
是金枝!
“奶奶!”
杜鵑看到慢慢蹲下身子的女子,終于叫出了聲。
“奶奶,能不能讓奴婢跟着你!奴婢再也不想呆這裏了!奶奶!”這下子,任憑誰拉她,都不能阻擋她磕頭的心了。旁邊似乎有人在叫“出血了”,可是她什麽感覺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