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要回來了
湯淳平時是個害羞的人。看上去老實又腼腆。說了這麽一大段話,李春宜還沒覺得怎麽樣,自己卻已經臊得厲害。
他心中恨她這麽不自重,讓他為難……卻又笨嘴拙舌的,苦恨說不出更加絕情的話。
“湯先生……”見他這就要走了,李春宜連忙哭起來,“湯哥哥……”
只是他到底頓了頓腳,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春宜愣愣地坐在自己的小屋子裏頭,眼淚哭幹了又流下新的。
她伏在桌子上。桌子冰冰涼涼的,她做了一個夢。
那是大婚之夜。她以為自己是那新嫁娘,拉扯了丫頭給自己戴絹花,描畫胭脂,眉目如畫。可是描畫着描畫着,就淚如泉湧。
那是新婚之夜,卻并不是她的。她的表哥要成婚,可是新娘卻并不是她。
“那王翠蓉有什麽好?表哥你為什麽要娶她?”
她記得自己滿臉的眼淚。她狠狠地抓住他的手,像要把指甲嵌入他的肉裏去。那樣對她好的表哥,怎麽可以這樣背棄了她呢?
她記得他滿臉的無奈,“翠蓉是我自幼就訂下的妻子……”
他那樣好看的一張臉。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新房後面的花園裏,栀子花開得凄婉。雖然她愛的是芙蓉,表嫂愛的卻是栀子,那樣廉價的單調的花,放着恬不知恥的香氣。
她知不知道,她的幸福,建立在另一個女人的絕望上面?
這樣好的一個男人,為什麽要娶王翠蓉呢?王翠蓉不是不好。她再好也不關她的事情,可是她怎麽奪走她的幸福呢?
表哥愛的是她!她不就是吳家的童養媳嗎?她才是這家裏頭正兒八經的表小姐!
“表哥不準去洞房!表哥你要娶我的!”
……
她的頭一陣陣地發痛。她甚至都忘記了,她當時都說了什麽話。她只是記得第二天他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說去外頭做生意,然後五年了,再也沒有回來。
李春宜是那種很難伺候的人。不管你做什麽,總是沒辦法令她覺得盡善盡美。
所以當吳少奶奶拿着陳二公子的名帖與吳老太太商量時,吳老太太都難得地對她平和了一會兒。
“雖然你對你表妹沒安啥好心……不過她的确也欠教訓。”這就是吳老夫人對于這件事情的評價。
“你們這些女人,當初大郎在的時候,一個個都像蒼蠅見了臭肉似的圍上去,現在大郎不在家,又一個個都耐不得寂寞了……”
吳老太太冷笑一聲。眼眶處顯出了很深的皺紋。
她喝了一口蓮子羹,又“呸——”地吐了出來,差點濺到王翠蓉身上。“你們這些小年輕,都說什麽情啊愛啊,其實愛的不過是錢和男人罷了。”一想到自己五年生死未知的兒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都是你們!都是你們!若不是你們,大郎至于現在還不歸家嗎?你們最好都死了,你們死了,大郎就立刻回來陪我這個老婆子了……”
一邊說着,一邊覺得自己老淚縱橫。
知會過了,也便罷了。
翠蓉吩咐金枝道,“約陳家太太與我喝茶吧。”想來陳家太太也不會有什麽意見——陳二少爺不過是個庶子,才能平平,還是個鳏夫,前頭還留了個女兒的。能娶到李春宜那樣的美人,已經是殊為不易了。
與陳太太交流果然非常順當,茶樓自然是在自家開的聚寶樓。走出茶樓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小厮去套馬,湯淳忽然從前頭走了過來,揖了一個禮,神色晦暗難明,“少奶奶,有大爺的消息了。”
盛夏的時節,蟬鳴聲焦躁得要命。翠蓉得要不停地拿手絹去擦汗才能保持心情平靜。她沒聽清,下意識地再問了一聲,“你說什麽?”
“……我說……有大爺的消息了!”
“哦。”擦脖間的汗水的動作絲毫未受影響。湯淳的心中大定,連語氣都帶了自己都不知道的輕快,“胭脂鋪的李掌櫃說,他去廣州販貨的時候,見到了大爺。大爺說,他出海賺了一些錢,現在一切都收拾妥當了,最早十月份就能回來了。”
他屏息靜氣。
因為天氣熱,她穿得并不多。薄薄的綢緞包裹住她豐滿的身材。她的胸-部随着她的呼吸一鼓一鼓的。他不禁羞愧地低下頭去,仿佛見到了了不得的大秘密。
他等她回複,她卻許久不說一句話,最後只嘆了一口氣,坐上馬車走了。
以為已經死掉的人,忽然回轉過來,告訴你活的很好,很快就要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有什麽樣的感想?
王翠蓉只覺得很有些哭笑不得。果然他與表妹之間,有牽扯不斷的緣分啊。表妹快要定親了,他就回來了。而她王翠蓉,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點綴品罷了。
她厭惡他——他既然要走,為什麽不一走了之?沒有了她,她不是不能撐起一個家?她可以替他守一輩子的節,可以做他一輩子的貞婦,可以替他奉養老母,照顧表妹,只求他別回來礙她的眼——這樣的願望,似乎也是件奢侈的事情。不過這個年頭的女人,還能有什麽指望呢?
既然他要回來,這已經成了事實!那就只有一個多月的準備時間了。等他回家,這個吳家,就不得不交回給這個家主手裏。是她王翠蓉帶着這個吳家一手壯大,現在他不廢一兵一刃,就全盤接收一切,她怎麽能甘心,尤其是對方還是個不要臉的大賤男?
她必須把一些東西轉移過來。
她呆呆地瞧着地契和賬本,忽然想起了當年……
他離開的前一晚,是他們倆的大婚之夜。吳景與李春宜本來就已經很牽扯不清了。表哥與表妹之間的戲碼,不就是那麽一回事嗎?她戴着鳳冠霞帔,聽着窗子外兩人說話。那兩人湊得多麽近呢。仿佛一對真正的鴛鴦——她是知道吳老太太準備擡舉表妹當貴妾的,本來也就罷了,只不過這是她的新婚之夜啊!這對狗男女,就算真的想茍合,不能換一個時候嗎?
只聽得他說,聲音很溫柔,“表妹,翠蓉是我自小訂下的妻子。”
表妹說什麽你心裏愛的是我,那聲音大的不止是她,她覺得前頭吃酒的客人都能聽到了吧。
“你心裏頭沒有表嫂,只有我,對不對?”
最令她傷心的,卻是他猶猶豫豫,支支吾吾……她不小心去看了一眼,才發現了支吾的原因——原來兩人的嘴巴已經湊在一起,哪有空說一句——“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