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這個中秋節,對于陸以誠、江若喬來說無疑是平和的,安寧的。
一大清早,蔣母在副樓的廚房煲了雞湯,拿保溫壺裝好,準備送去給兒子喝,除此之外,她還準備了一些生活用品,臨近出門時,聽到保姆阿琴走進來說道:“你知道誰來了嗎?”
“誰?”
阿琴酷愛八卦,湊過來說:“是以前照顧小姐的王翠珍王姐,前年王姐兒媳婦生孩子,王姐兩邊顧不來就辭職了嘛,她今天來了,說是要見太太,可是太太跟先生他們出門了,我看王姐都想賴在這裏等太太過來,你說,會是什麽事兒啊。”
阿琴口中的王姐,蔣母也跟她共事過幾年。
蔣母看不上王姐,畢竟王姐只是一個沒讀過什麽書的鄉下人,因為手腳麻利就被林家招聘進來當廚房打下手的阿姨。在蔣母沒來林家之前,王姐也升職過,說是照顧林可星,但林太太也不會讓女兒跟一個阿姨走得太近,只是林可星小時候很喜歡王姐,林太太便破例,讓王姐跟其他人一起照顧林可星的飲食起居。
等蔣母來了之後,林太太顯然更信任這個昔日的好友,蔣母相比起王姐,絕對算得上高學歷,再加上談吐不俗,時間久了,林太太會讓蔣母幫忙處理更重要的事,而林可星那個時候沒什麽玩伴,家裏也沒同齡的小孩,她喜歡去找大她兩歲的蔣延玩兒,一來二去,林可星自然更喜歡輕言細語的蔣母。
所以,王姐對蔣母,還真是有點兒別苗頭的意思。蔣母對此頗看不上眼,跟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比較,那是自降格局。
王姐這個人大嗓門,蔣母覺得,此人就是癞蛤蟆,咬不死人,但能惡心死人。
王姐走後,蔣母心裏都松了一口氣。
現在別說是阿琴好奇,就是蔣母也有些疑慮,都走了快兩年的人,怎麽這時候又找上門來了?打秋風嗎?
蔣母出門時,聽到保安跟管家在說,“王姐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太太說,她都不是這邊的人了,不好讓她進來,她留了號碼,等太太回來麻煩您說一聲。其實王姐挺好的,以前就對我們蠻關照。”
蔣母聽了一耳朵,對保安跟管家微微笑過之後便離開了林家。
一路上,不知道怎麽回事,她有些惴惴不安。
總覺得好像要發生什麽事了。
連帶着跟兒子蔣延在外面碰面時,她都有些不在狀況。
蔣延心情也不怎麽好,前幾天某個票務平臺短信提醒他,他之前訂購了兩張門票。之前他也有計劃,要等天氣涼爽後帶若喬出去兜兜風,結果現在……
母子倆心思都不在此,只能匆忙結束,蔣延提着保溫壺,在餐廳門口準備跟母親道別時,突然有人沖了過來,那人聲音尖利刺耳,“可算讓我找到你了!”
蔣延詫異地看向來人。
他覺得對方有點眼熟,再仔細一看,這才想起來,這是林家之前的一個阿姨,不過前兩年已經辭職離開了,據說是回了老家,怎麽在這?
蔣母更是右眼狂跳不已。
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尤其這個人還是王姐。
她總覺得,王姐今天出現在林家,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而這件事很有可能跟她有關。
蔣母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王姐,是你啊?”
王姐冷笑一聲,又看了看蔣延,“你應該猜得到我來找太太是為了什麽吧?”
蔣母:“那是你跟太太的事,我怎麽會知道。”
她又看向兒子,“阿延,你先回學校吧,我跟你王姨敘舊。”
蔣延遲疑着,卻不知道該不該走,連他都看得出來,這個王姨來者不善,他難道就這樣走嗎?
還沒等蔣延說些什麽,王姐一把拽住蔣延,“走什麽呀,你們母子倆包藏禍心,到時候都要跟着我去見太太的,讓先生還有太太看看你們倆究竟是人是鬼!”
蔣母聞言心裏咯噔一聲。
臉上卻無比的鎮定,厲聲道:“你放開我兒子,要發瘋去別處發瘋!”
“讓我說中了是不是?”王姐嗤笑,“我之前被你下過多少次絆子我都懶得說了,你說老天爺是不是長眼了,我這人愛占小便宜我認了,離開林家時,太太對我也舍得,讓我看着拿東西,我就拿了一些有的沒的,前段時間我小孫女翻我的東西這不就翻出來了嗎?”
蔣母的心直至下沉。
看王姐這得意洋洋又信誓旦旦的模樣……
蔣母心裏越發不安起來。
蔣延皺着眉頭,“王姨,有什麽你只管說,不用在大街上這樣拉拉扯扯。”
“你問你媽我發現了什麽。”王姐翻了個白眼,“要我說啊,小蔣,你這媽可真是了不得,一般人看不出來啊!”
蔣母打斷她,“王翠珍,不要跟我兒子說這些有的沒的!”
“你做了還怕人說?”王姐笑了,“可不巧了,老姐姐,我真沒想擋你的道,實在是我小孫女一天大了一天,我也想出來上班給兒子兒媳婦多賺點錢,這樣吧,一口價,三十萬,三十萬夠便宜了吧?你給我三十萬,我絕對不去找先生太太。”
蔣延聽不下去了,擋在自己母親前面,“王姨,我尊重您,但請您不要這樣,您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王姐嗤笑,“報啊你只管報,你看你媽敢不敢讓你報警!”
“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王姐一拍胸脯,“就讓大家夥看看你媽這些年來是怎麽算計着要……”
話到此處,蔣母厲聲打斷:“王翠珍夠了!”
王姐笑,“三十萬,一分不少,最遲明天,明天下午五點我見不到,我就去找太太,以我跟太太的交情,太太怎麽着也會讓我見一面。”
蔣母強顏歡笑對兒子說:“阿延,聽媽的,你先回去,之後媽再跟你解釋。”
其實蔣母也就是慌了神。
這麽多年她的确是在算計着,是人就會有疏漏,連她也不确定王翠珍手裏的東西是什麽,但看着王翠珍這精明又惡心的模樣,說不定還真是什麽證據。
她一定要穩住這個人。
蔣延卻不是小孩子了。
什麽算計,什麽包藏禍心,這些他都聽到了,再看看母親此刻的神色,他說道:“讓她說,這樣的行為是敲詐勒索,我随時可以報警。媽,我們行得端坐得直……”
王姐捂嘴笑,“還行得端坐得直,你也不瞧瞧你媽這些年來都幹了什麽,她啊,巴心巴肝的,就想讓你當林家的女婿呢!”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王姐早就死無數次了,蔣母的眼神冰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要亂講。”
王姐也不懼她,“要不到時候我們對一對證據,看我到底有沒有亂講?”
林可星喜歡蔣延的事,統共也沒幾個人知道。
像王翠珍這樣的人,更不可能知道。
可是現在王翠珍說了……蔣母此時心煩意亂,她不确定王翠珍手裏的證據究竟是什麽,才能讓王翠珍這樣大膽,一張口就是三十萬。
蔣延的頭都疼了。
他看一眼王姐,又看一眼神色冷峻的母親。
腦子裏回響起當日若喬說的一些話。
她說:“蔣延,我說過了,林可星她喜歡你,而且你媽媽肯定也是知道這一點的,你想過嗎,她讓你帶林可星跟着我們去玩,究竟是什麽心思,在發生了事情之後,她能從市區趕過來接走林可星,又是什麽心思。”
她說:“你以前可以不懂,也可以看不出來,那以後還是多長個心眼吧,免得下次再遇到合适的,又會以分手結尾。害人也害己。”
很多事情也逐漸在腦子裏越來越清晰。
蔣延頭疼欲裂。
他不敢去相信,可是……
蔣母原本以為事情已經夠麻煩夠棘手了,可是現在看着兒子的神情,她頓覺,事情會更加不妙。
要穩住王翠珍,也要穩住阿延!!
她多年來的打算不能是白用功!
這麽多年來的種種,眼看着就要潰于一旦,蔣母無法接受,連日來的擔驚受怕一時之間再也受不住,她只恨不得跟王翠珍厮打在一塊。
“惱羞成怒了?”王翠珍擋住蔣母的糾纏,一旁的蔣延還呆滞着、不可置信着。
王翠珍悄悄地、壓低了聲音在蔣母耳邊說了一句話:“太太讓我跟您說一聲,有的夢還是不要做為好。”
蔣母原本恨不得跟這人同歸于盡的。
一聽這話,仿佛有人在她身上施展了什麽魔法,她如遭雷擊般愣住。
她呆滞的看向一旁的兒子。
失去了林家的助力,對蔣母來說,是不可置信,是無法忍受,是多年心血毀于一旦。
可如果失去了兒子的信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阿延,”蔣母努力地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對着蔣延無比慈愛的笑,“你聽媽媽說……”
蔣延看向母親。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母親是如此的陌生。
事情發生到現在,還有什麽不明白呢?他苦笑,卻做不出笑的表情來,原來若喬早就看穿了,或者他的朋友們也看穿了,唯獨他……
此時浮上心頭的是過去的一樁樁一件件,耳邊響起的是若喬一聲一聲的質問,他目眦欲裂,不可置信的看着母親。
人跟人就是這樣,一旦埋下了懷疑的種子,過去一些似是而非的事,就成了水跟養料,讓這種子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蔣母痛恨不已。
她知道林太太的目的,她不知道林太太是從何處知曉的,但現在王翠珍只不過是聽林太太的命令,王翠珍手裏根本就沒有什麽證據,只不過是在詐她,而她,看着王翠珍過來時,心就慌了,再聽到王翠珍的話,便真的以為有什麽證據,而她的慌忙,她的失态,她的不鎮定,都一一落在了兒子的眼中。
林太太的心思如此狠毒!
不僅她這麽多年的籌謀算計都落了空,還想讓她唯一的兒子恨上她。
這一刻,蔣母的腦子轉得很快,她在想,該怎麽挽回,失去了林家這個可能,無疑是斷了兒子日後東山再起的左膀右臂,雖然很慘烈,可兒子還是她的!只要兒子還在,只要兒子還信她,以後還是可以再翻身的,但如果兒子對她不信任了……蔣母這才感到害怕。
“阿延,你難道不相信媽媽嗎?”蔣母斷定王翠珍手裏沒有證據,神色越發從容,“媽媽害誰也不會害你,而且在這個世界上最希望你過得好的人就是我啊!阿延,你怎麽能憑外人的幾句話就懷疑媽媽?”
王翠珍撲哧笑出聲來,“是的是的,最希望你過得好的人就是你媽了,她希望你跟可星小姐在一塊兒,成為林家的乘龍快婿,借着林家的人脈財勢成為人上人。”
蔣母深吸一口氣。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被激怒。
她轉過頭對王翠珍說:“王姐,我跟你有什麽怨什麽仇?就算當年因為我來了搶了你的工作,讓你的工資大幅度縮水,你也不至于這樣。”
王翠珍卻不接她的招,只是看着蔣延說:“蔣延,可星小姐喜歡你,如果你不相信,你現在可以去學校親自問可星小姐,我想你自己會辨別,你媽媽照顧可星小姐這麽多年,可星小姐喜歡你,你說她會不知道?”
此時此刻,所有的事情越發清晰了。
蔣延想到林可星之前的黯然。
想到林可星那天晚上進了他的房間,更加想到了那天所有的細節,林可星沒有制止他,他在親她之前,是說過一些話的,他喊的是若喬的名字,可是林可星哭了,哭了也沒有出聲。
現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或許是他內心深處早就對這一切都清楚了然,但為什麽他會這樣遲鈍,直到別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來點撥,他才徹底清醒呢?
蔣延後退了一步,臉上是失望,是訝然,也是面如死灰。
他看向母親,只問了一句:“您為什麽要這樣做?”
蔣母心裏一慌,趕忙上前來要去拉他,嘴上還在試圖解釋。
蔣延神情隐忍到了極致,他面容緊繃,厲聲道:“不要說了!”
他受不了。
受不了母親的鑽營算計,受不了母親的極力辯解。
更受不了的是……他自己。
受不了自己的愚鈍,竟然沒有看出這樣淺顯的事來,他如果一開始就看穿了,是不是跟若喬之間也不用走到這一步?
蔣延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轉身快步離開,似有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蔣母看着情況變成這樣,真有一種整個世界都晦暗的感覺。她也終于明白了,這樣一個簡單得甚至漏洞百出的事情,就是針對她的,而她一點兒反抗能力都沒有,也許這就是林太太想要告訴她的:任你百般算計、千般籌謀,我不過是來一個連高明都算不上的招,就能讓你滿盤皆輸、衆叛親離。
多麽諷刺。
多麽惡毒。
蔣延失魂落魄,他甚至分外想念之前一片混沌的狀态,這樣就可以什麽都不用想。
可惜,他現在是越想就越清楚。
第二天,還是放假狀态,很多學生都不在學校,一向熱鬧的校園這幾天都開始冷清起來。蔣延不知道能去哪裏,母親給他打了很多個電話,他也沒接,漫無目的的逛着,最後來到了女生宿舍樓下。
江若喬這兩天也很忙。
這一年的中秋節在九月中下旬,再過一個多星期又将迎來黃金周,四處都是人,漢服店老板娘便将拍攝都集中在了這幾天,江若喬可謂是忙得腳不沾地,今天天還沒亮就出門了,換好衣服又化好妝也才七點多……從七點多一直拍攝到十一點半才結束,整整四個小時,她感覺這張臉不是自己的,身體也不是自己的。
累到只想回宿舍躺到天荒地老。
然而有個園子今天晚上有燈會,所以下午四點多她又要過去準備,再拍三四個小時。
江若喬累成了一條狗,有氣無力的奔回宿舍。
誰能想到會在宿舍樓下碰到蔣延。
她都不想搭理,只想快點進去。
可是蔣延好像都沒看到她臉上就差刻上“累死了”這三個字,反而還叫住了她,反而還說了一個很勁爆的事,生生的阻止了她前進的步伐——
“若喬,對不起,我今天道歉不是為之前那件事,是為我識人不清,我媽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背對着蔣延的江若喬滿臉痛苦。
非常糾結。
一方面她真的很想上去休息,睡個好覺。但另一方面,她又的确對這件事有了好奇心。
明明之前還說自己格局打開了,對什麽原著不關心了,可為什麽蔣延才抛出這個鈎子,她就好奇了呢?
歸根到底,她好奇的不是蔣延跟林可星如何如何,這兩人明天結婚給她發請柬,她的心情也不會有一絲絲的波動。
可是……她很關心蔣母翻車啊。
多讓人好奇啊,她猜得到林太太一定會有所行動,但沒想到蔣母翻車會這麽快。
果然!她骨子裏還是最想聽這類翻車的八卦。
太煩人了,她應該高貴冷豔一點的,可是怎麽辦,只要想到那個原本在原著中算計得逞還沒被人察覺的蔣母,現在被林太太重拳出擊……她就……就好想笑好想幸災樂禍啊。
江若喬不禁自我反省:難怪她在原著中拿的是惡毒女配的劇本了。
就她這性子,還真是當不了女主角。
女主角能在聽到別人沒有好下場時恨不得拍手叫好嗎?
女主角能在男主角這樣痛苦時,心裏卻在催促“搞快點搞快點我要知道有多慘”嗎?
顯然不會。
江若喬停下了腳步。
蔣延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聲音低沉茫然:“我才知道她的想法她的打算,我不懂,她之前一直都跟我說林家對我們有恩情……為什麽又這樣,我跟可星?怎麽可能呢,從頭到尾我都沒有那樣想過,為什麽她要把她的想法強加在我身上,這樣肆意地操控我的人生,讓我的人生一團糟後還要說是為了我好?我無法接受,無法接受她之前說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是那樣的心思,我究竟是不是她的兒子?”
江若喬就差忍不住脫口而出了。
你的人生一團糟嗎?娶了白富美、開公司當老板走上人生巅峰,還能偶爾打臉一下前女友,這樣的人生也能算得上一團糟嗎?
真正一團糟的人是我!是我!!
但她還是忍住了。
知道蔣母翻車了,剩下的細節看來一時半會兒蔣延也不會說,他現在沉浸在痛苦中,沉浸在不可思議中,就算講述,也是講述他有多不可置信,這種話聽了也是白聽,聽了個寂寞。果然,還是不要在當事人激動時去聽什麽八卦,十句話裏可能就只有一句能聽。
就比如現在,她只提煉出一句有效的信息:蔣母的算計被他知道了。
怎麽知道的,知道多少,他說了這麽多,她也沒聽出來一星半點。
傷了,麻了。
她不想浪費她睡覺的寶貴時間。
睡醒後還得去打工賺錢……
另外一邊,正中午時分,陸以誠今天早上去了一趟學生家裏,主要是給學生送他以前的高考複習資料。
這些東西他都沒扔。
學生家長很感謝他,又恰逢昨天是中秋,便送了他一提精品大閘蟹。
他推脫不了,只能接受。
回到家裏打開一看,這大閘蟹居然比他昨天在市場買的還要大。
陸斯硯嘴饞不已,陸以誠就蒸了三只,禮盒裏一共有六七只,他蒸了一半,剩下的就放在冰箱了。
當然這一頓,陸斯硯依然只吃了一只大閘蟹。
陸以誠知道江若喬今天要拍攝,就打包好蒸好的兩只大閘蟹,這就準備出門給她送去。他不确定她什麽時候回宿舍,便想着先放在宿管阿姨那裏,再給她發消息,她什麽時候回來了,什麽時候就可以去拿。
他提着打包盒。
除了兩只大閘蟹以外,他還另外放了一些水果。
還沒走到女生宿舍樓下,便遠遠地看到了她。
也看到了蔣延。
他只是看着,也許是日頭太曬,他不自覺地眯了眯眼。下意識地,提着打包盒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