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世,那一箭最是絕情……
“阿默,你自己走,不要管我,我這麽聰明又能幹,哪裏需要你來照顧。”謝雲嫣雙手不安地絞纏在一起,勉強笑着說了一句。
趙子默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差點說不出話來,他看了看謝雲嫣,又看了看王大人,手心抓緊又松開,漸漸地有些顫抖了起來,最後咬緊了牙關,萬分艱難地道:“若是這般,那……可否容我再考量一二?”
此言一出,旁邊的趙大爺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王大人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淡漠的笑容:“如此,便罷了。”
謝雲嫣大驚:“不是的,大人,他瞎說的,我不拖累他,他跟着你們走,大人請息怒。”
但王大人已經拂袖而去,這次終于不再停留。
趙繼海搖了搖頭,看了趙子默一眼,語氣不知是贊賞還是嘲諷:“小子,當斷不斷,瞻前顧後,你知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麽?只希望将來你不會後悔。”
趙子默的心頭仿佛被針紮了一般難受,他下意識地跟着趙繼海走了兩步,但立即有金刀侍衛過來将他攔下了,趙子默呆立在當場,左右看看,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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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子默和謝雲嫣被趙大爺命人轟了出去。
何嬸子還跟在後頭罵罵咧咧:“兩個小殺才,帶累我被老爺責罰,我早該知道,沾染上這個小煞星就會倒黴,快滾、快滾,以後都不許再來了。”
朱紅色的大門在身後重重地阖上了,發出令人心驚的“哐當”聲。
趙子默對着趙府緊閉的大門“呸”了一聲,又轉過頭來安慰謝雲嫣:“沒事,走就走,我們再到別處去讨差使,不稀罕他們。”
謝雲嫣紅了眼眶,握着小粉拳頭,撲過去,把趙子默狠狠地捶了一頓:“你這個傻瓜、笨蛋、呆子!這麽好的機緣,你居然不要!那是骁騎衛大将軍啊,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官嗎?他會帶你去長安,以後你能過上和原來完全不同的好日子,你知道嗎!”
趙子默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讓她打,一邊還要柔聲哄她:“對不住,是我的錯,白瞎了你一番苦心,怪我腦袋瓜子不靈光,你別生氣。”
謝雲嫣捶了半天,慢慢地停下手,低聲道:“阿默,你會後悔嗎?”
趙子默沉默了很久,才勉強笑了一下:“嗯,不後悔。”
他的笑容裏雖然帶着一絲陰霾,但大抵還是如同往常那般溫和。
她的阿默,果然是最好的,謝雲嫣這麽想着,卻覺得心裏悶悶的,很不舒服。她吸了吸鼻子,低下頭,沮喪地拉着趙子默一起離開了。
他們住的小鎮離府城很遠,這次過來原本借住在何嬸子的家中,這眼見的是不敢再去了,只來得及在天黑之前找了一間土地廟,廟祝年紀大了,心腸軟,挨不住兩個孩子的哀求,許他們暫時栖身一夜。
是夜微涼,月光透過木頭窗格的稀縫,落在廟裏,宛如流水。
地面冰冷,趙子默脫下自己的外衣,鋪在地上,讓謝雲嫣躺着,他自己就坐在旁邊,靠着柱子,安靜地看着她。
謝雲嫣躺在那裏,翻來翻去滾了半天,翻過身來,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着趙子默。
趙子默嘆了一口氣:“嫣嫣,你別再想了,那些豪門大戶人家,我們本來就高攀不起,也沒什麽可惜的。其實,原來該由我來照顧你,讓你衣食無憂,但如今卻要靠你費心費力地為我着想,是我沒用,讓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謝雲嫣戳了戳趙子默的手臂,軟軟地道,“我知道阿默是個有本事的,這次不行,還有以後,你總會有機會出人頭地,說好了,到時候,我就跟着你享福。”
趙子默有些發愁:“別說以後,家裏的米糧快吃完了,銀錢也用盡了,趙家不能接濟我們,眼下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謝雲嫣眨了眨眼睛:“我早就想好了,不如,我們一起去長安找我娘吧,她出身富貴官宦之門,聽說後來也嫁得不錯,家裏應該有錢,肯定能賞我們一口飯吃,畢竟我是她的親生骨肉,這點情分總要給的。”
當年,謝家甫一出事,謝雲嫣的生母蘇氏就自請離去,絲毫不顧尚在襁褓中的女兒,随後立即另嫁高門,這十二年來,更是沒有半點音訊,情意之薄,可見一斑。
但趙子默見謝雲嫣說得高興,也不去駁她的意思,只是笑着應了一聲“好。”
謝雲嫣頓了頓,大約自己也覺得不太可靠,又道:“或者,我們去幽州找孟伯伯,當時他嫌棄你年紀太小,不讓你從軍,如今你又大了一歲了,指不定就行了。”
孟青陽與謝知章本是故友,謝知章到了涼州之後,多虧了有孟青陽多方照拂,才帶着女兒安身了下來。
而趙子默的父親本是孟青陽的下屬,當日,孟青陽見趙父家境殷實、大有前程,遂做主保媒,給趙謝兩家定下了兒女親事,那時節,旁人都道是謝家高攀了,誰也料想不到日後的種種變故。
趙父死後,孟青陽本來是勸謝知章退了那門親事,謝知章卻不願辜負前盟,當時還曾戲言:“無妨,我也就嫣嫣一個閨女,就當給她招個上門女婿了,日後,我靠這兩個孩子給我養老。”
而今,子未長成,親已不在,而故人,更遠在千裏之外了。
提到孟青陽,趙子默才真心實意地笑了一下:“好,你說怎樣就怎樣,我都聽你的。”
小廟裏有一種香灰的味道,暗沉沉的,風吹着破舊的廟門,時不時發出“吱呀”的聲響,這個夜晚格外寧靜,小蟲子從角落裏爬過去,連那悉悉索索的聲音都聽得見。
謝雲嫣猶豫了很久,小聲地問道:“阿默,你真的不後悔嗎?”
趙子默低頭看着謝雲嫣。
這一夜的月光大約也落到她的眼睛裏面去了,帶着氤氲的水氣,濕漉漉的,她的頭發又黑又密,長長地逶迤在地上,如同水墨暈開。
他的嫣嫣,這麽漂亮、這麽聰明,他再沒見過比她更好的女孩兒了,他怎麽舍得扔下她一個人呢。何況,他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不後悔。”趙子默這麽回答她,還重複了一遍,用力說服自己,“我肯定不後悔。”
“嗯。”謝雲嫣終于放心了,她伸出手,偷偷地握住了趙子默的一根手指頭,他的手是炙熱的。
她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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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軍萬馬列在城外,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士兵持兵刃、引弓戈,蓄勢待發,如林的長戟閃着寒光,無數戰馬低低的嘶鳴着,形成了沉悶的回響。
風從天邊呼嘯而來,帶着血腥的味道,遠處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不知道是染了将士的血還是斜陽的餘輝,濃重的紅色仿佛要從旗子上滴落下來。
謝雲嫣覺得她大約是在做夢,這真是一個可怕的夢境。
她被押在城樓上,孟青陽粗魯地抓着她,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朝着城外厲聲喊叫:“燕王世子,你夫人在此,若不速速退兵,今日,我就用她的人頭祭旗!”
刀鋒已經割破了謝雲嫣的肌膚,但她一點都沒覺得疼,只覺得渾身冰冷。
她的阿默就在城下。
他着一襲金色铠甲,跨在高大戰馬上,凜然威武如天神,百萬雄兵皆陳于他身後。
他擡起了頭,望向城樓,他的容顏還是如同少年時那般俊朗,但仿佛又有點兒不一樣了,剛毅而堅硬,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溫情。
熟悉而陌生,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阿默了。
他倏然長笑:“區區一婦人,豈能阻我大軍,此城乃我囊中物,斷不可放過。”
他在馬上揚身立起,挽起強弓,朝着城樓射出了淩厲的一箭。
那一箭帶着尖銳的風聲,竟朝着謝雲嫣的面門直奔而去。
謝雲嫣睜大了眼睛,幾乎不能相信。
身後的孟青陽也驚呆了,下意識地帶着謝雲嫣往邊上一偏。
那一箭擦過了謝雲嫣的臉頰,而後“奪”的一聲,釘在了城樓的木梁上,入木三分,尾羽猶在顫動。
箭上帶着一張紙。
孟青陽低低地咒罵了一聲,命人将箭取了下來,把那張紙打開一看,墨跡淋漓未幹,上書:“……婦不賢,退回本宗,任爾改嫁,永無争執”等語,卻是一封休書。
趙子默的聲音仿佛浸透着沙場上的血,帶着毫不掩飾的冷酷:“我予謝氏休書一封,從此後,此婦人與我再無瓜葛,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擡手指向城樓:“衆将士,聽我號令,給我拿下此城!”
身後将士轟然應諾,遠山上的鷹隼被這巨大的聲音所驚起,飛上了天空,發出尖利的唳聲。
那聲音仿佛貫穿了謝雲嫣的胸口,無從抵擋,痛不可當,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口中有血。
孟青陽驚怒交加,瘋狂地咆哮了起來:“你這小畜生,居然不念一絲舊情,好,既如此,我就先殺了她,再和你拼了!”
他抓着謝雲嫣的手倏然握緊:“雲嫣,将來到了泉下,我會向你父親謝罪,但今日,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的夫婿吧。”
謝雲嫣的眼前一陣發黑。
孟青陽的刀舉了起來,殺氣迫人眉睫。
就在此時,遠方傳來了尖銳的號角聲,城下的軍隊仿佛在突然之間被這號角聲所打破,從外圍開始,士兵們疾速移動,如同海浪向兩側翻卷,從嚴謹的陣列中間打開了一條通道。
城樓上的士兵騷動起來:“孟将軍,快看,是不是我們的援兵到了?”
孟青陽驚疑不定,躊躇着停下手,舉目遠眺,喃喃地道:“不、不是。”
數千鐵騎飛馳而來,迅猛而淩厲,夾帶風雷之勢。當先一騎勢如禦風,越過了百萬雄兵的隊列,飛掠至城下,騎士猛然勒住了馬。
烏雲踏雪的戰馬發出“咴咴”長鳴,揚起前蹄,幾乎人立而起,高大神駿。
馬上的鐵甲将軍身形威武挺拔,氣勢巋然如山岳,他望向城樓,那目光如同利劍,刺得孟青陽出了一聲冷汗。
“孟青陽。”他的聲音渾厚,剛硬若鐵石,帶着不容違逆的威嚴,“放了你手中之人,一年為期,燕王之師不犯幽州。”
孟青陽的手有點發抖,嘶聲叫喊:“你是何人,我如何能信你所言?”
黑底金字的戰旗在風中展開,遮住了遠山外斜陽的光輝。
趙子默恭敬地後退,和列陣前端的将領們一起翻身下馬,跪拜于地,千軍萬馬在那将軍面前齊齊俯首。
鐵甲将軍脫下頭盔,血和汗水一起甩落,他的面容高貴而英俊,氣息凜冽而骁悍,一人一騎臨于陣前,竟有雷霆萬鈞之勢。
謝雲嫣模模糊糊地回憶起幼時,初見他,曾經笑嘻嘻地誇他:“人如龍,劍如虹,英姿無雙。”
過了這麽多年,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經變了,只有他,一如當年。
他的語氣平靜而倨傲:“吾為李玄寂,平生所言,向來無人能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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