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可能是真的有病
顧荊背脊繃成了個被竭力拉到滿的彎弓, 不知在洗手池趴了多久。漸漸緩過來,眼前逐漸變得清晰,呼吸也稍許順暢, 只是眼球依舊腫脹得厲害。
顧荊喘息着打開洗手池的水龍頭,任水流嘩嘩地沖洗, 眼睫垂着不動。
他胃裏沒東西,吐的全是胃酸混合泳池的消毒水。
須臾, 他緩緩擡手, 捏了下鼻梁, 擡頭盯了眼鏡子裏的自己。
眼尾通紅, 嘴唇泛白。像是沒了人氣兒。
轉身, 劫後餘生似的半垂着頭,靠在牆邊。
忽的又想起了那片他痛苦記憶開始的人工湖。
大概是他十歲的夏天吧。
那時候他外公的葬禮辦完差不多三個月, 顧恒洲正式出任了淩達集團董事長。授予儀式那天,家裏設了宴席招待各界名流人士, 淩枝以身體不适為由沒有出席。
晚宴快結束時,小顧荊才在人工湖邊找到淩枝。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座椅上, 眼神空洞呆滞地望着湖裏。
小顧荊跑過去拉她手:“媽媽, 你在這兒幹什麽啊?他們都在找……”
淩枝躲開他手,起身,愣愣往湖邊走。
小顧荊有點奇怪, 小跑着追過去, 又小心翼翼去拉她手:“媽媽, 你怎——”
淩枝猛得回身大力甩開他手,帶着哭腔沖他大吼:“別叫我!能不能別來管我了?!”
同一時間,“噗通——”
淩枝抽回手用力太猛,小顧荊又站在人工湖的邊緣, 晚上燈光暗淡,路邊滑膩,他腳沒踩實,轉瞬間就整個人摔進了湖中。
人工湖足足有三米深,像是個面上毫無波瀾,實則兇猛無常的吞人怪獸。
小顧荊在湖裏死命撲騰掙紮。
恍惚間路燈一晃,他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一幕,竟是淩枝急迫地下意識往湖邊跑了兩步,卻又在某一刻,倏然停下的腳步。
再睜開眼便是在他自己的房間了。
手背上輸着液,渾身無力,嘴唇幹澀,嗓子極疼。他艱難地往旁邊撇頭,守在他床邊的不是淩枝,更不是顧恒洲,而是陳姨,一個和他毫無血緣關系的人。
陳姨告訴他,家庭醫生已經來過了,他身體現在已經無大礙了,就是需要好好休息。
小顧荊啞着嗓子問:“媽媽呢。”
陳姨說:“淩小姐守了你一晚上,才剛剛去睡覺。”
小顧荊點點頭。
他就知道,他在湖裏不經意間看到的那幕,一定是錯覺。
傍晚,身體恢複得好些了,輸液也輸完了。
小顧荊下床,跑去樓上找淩枝。她門微掩着,小顧荊正想推門進去時,驀然聽到裏面傳來淩枝與朋友的對話聲。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比人工湖水更令他窒息百倍。
淩枝說:“昨晚我看着兒子在湖裏掙紮時,突然就在猶豫……要不別救他好了,反正也是意外,就這樣算了吧……”
推門的手霎時觸電般地收回。
他好不容易回暖的身體,在聽到淩枝這話的那一瞬間,冰冷又再度蔓延四肢百骸。
……
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剛開始他連看到深水都害怕,後來漸漸恢複了些,也能到泳池或者河湖邊上了,但還是不能下水。剛剛他實在是也沒想那麽多,小姑娘在水裏掙紮求救,附近又只有他一人。
能怎麽辦?
根本也沒怎麽思考,直接就跳了下去。
他體會過溺水,這種窒息的感受他太熟悉了,一點也不舒服。
不過還挺神奇,十歲以來的頭一遭。
他本來以為自己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下到深水什麽了的。
溫慕窈在岸邊坐着,沒再下水。
瞧着她沒什麽大礙了,劉歸幾個男生也逐漸走開,繼續下水玩兒去了。于潇潇倒是自動請纓,陪着她在躺椅上幹坐着,只是視線卻還是忍不住望向游泳池裏。
溫慕窈瞥了眼她:“玩去吧。”
于潇潇嘟了下嘴,嗲聲嗲氣說:“可是我得陪你呀寶貝。”
溫慕窈面無表情:“好,那你陪着我吧。”
不按套路出牌,于潇潇登時一噎,末了又舔着臉戳溫慕窈說:“那我就再去玩一會兒。”
溫慕窈笑:“嗯。”
在躺椅上坐着越坐越冷,溫慕窈決定先去換衣服,換完衣服再過來岸邊等于潇潇。
拿掉肩上披着的浴巾,她趿着拖鞋走去泳池邊,探身跟于潇潇說了句,然後沿着泳池邊往更衣室方向走。
游泳館還沒開業的緣故,一次性消毒毛巾并沒有拆分到更衣室裏,而是整體放在旁邊的休息室裏。溫慕窈回憶着剛剛付盛跟她提的方位,想先去拿了毛巾再換衣服。
走過長廊轉角是一條石子路,中間鋪着木板,木板盡頭是個感應門。
進了門後頭一撇,角落裏穿着一身黑的少年落入視野。
顧荊坐在貼牆長凳的最邊緣,雙腿叉開着,一邊手搭在大腿上,修長手指斜斜垂在空中,一邊手肘撐在膝蓋,大拇指和食指抵住太陽穴。
他眉頭依舊皺得很緊,面色疲倦無力,細密睫毛半搭着。
感應門在溫慕窈身後倏然自動關上,發出“噠”的一道輕響。
許是聽到了響聲,顧荊緩緩掀起眼皮看過來。
對視了幾秒。
溫慕窈摸了摸鼻子,食指往旁邊揚了揚:“那個,我來拿毛巾。”
顧荊眼睫微動,視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卻滿臉寫着“我問你了麽”。
溫慕窈:“……”
清了清嗓子,溫慕窈朝旁邊消毒櫃走去,拉開櫃門的一瞬間,視線又不經意間往右邊角落的顧荊遞過去。
他臉色不太好,好像身體不太舒服。
随意抽了條毛巾出來,溫慕窈擦着濕潤的發尾,慢吞吞往外走。
她突然想起剛剛付盛說的那事兒。
付盛說,他十歲的時候跟着爸媽去顧荊家參加他們家家宴,晚上快要走的時候,突然看見顧荊媽媽瘋跑進別墅,喘着粗氣,神情特別着急地說顧荊跌到人工湖裏去了,叫人趕緊去幫忙救她兒子。
後來他才聽說,那天天色比較晚,顧荊都在湖裏掙紮了好久他媽媽才發現他,救起來時氣息都很微弱了,也幸好他身體好,求生意識也旺盛,這才虛驚一場。
再然後,顧荊便留下了心理陰影,和他一起報的游泳課也都退課了,甚至有時候在學校裏遠遠看到湖面,渾身都會莫名開始顫抖,嘴皮泛白。
現在雖然是好多了,但是也依然下不了水。
今天都是被劉歸他們給硬拖出來的。不過他興致始終不太高昂,其他人游泳,顧荊就一個人遠遠在旁邊睡覺。
而這樣的人,竟因為救她而不得已違背了身體本能反應……
溫慕窈抿了抿唇,心裏倏然一動,有什麽奇怪的東西一閃而過。
借着側頭擦後腦勺的動作,她視線又不自覺往那邊瞄。
頭将将側過微小弧度。
餘光裏,顧荊漫不經心坐直了些身體,肩胛骨懶懶地倚在牆上,頭偏着看過來,嘴角勾着輕嗤:“看什麽。”
溫慕窈:“……”
淡定移回視線,溫慕窈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沒看你。”
“嗯?”顧荊閑閑拖着調子說,“我有說你看我?”
溫慕窈:“……”
此地無銀三百兩。
面色仍舊淡定,溫慕窈語調随意:“你不是就那樣以為的?”
顧荊:“……”
半饷,一聲沒什麽情緒的輕笑。
沒再跟溫慕窈繞圈子,顧荊微啞嗓音又壓低了些,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有話就說。”
溫慕窈腳尖剛好踏進感應門感應範圍內,感應門靈敏地滴了聲,緩緩拉開。
聞聲,她腳步頓住。
突然做了個決定。
溫慕窈果斷轉身,步伐從容地走到顧荊右邊坐下。
顧荊:“?”
顧荊眼睫微不可查眯起:“你做什麽。”
溫慕窈雙腿并攏,雙手手掌撐在膝蓋旁,下巴搭在左肩,抿唇笑,小梨渦随着嘴角弧度微微上揚:“坐一會兒。”
思忖了下,她又補充說:“陪你坐一會兒。”
她把“你”字稍稍加重了些。
顧荊:“……”
顧荊眼底閃過一絲細微的詫異:“溺水的又不是我。”
頓了下,他又扯了下嘴角,冷笑說,“不會游泳還非要下水的也不是我。”
溫慕窈:“……”
無言地抿抿唇,看在這位大少爺剛才才救過她的份上,她決定大度地不跟他計較。
“但是現在身體更為不适的人是你。”她老實說出緣由。
舔了舔唇,顧荊側臉肌肉動了下,矢口否認:“沒有。”
“真的沒有?”
溫慕窈纖長睫毛忽的掀起,飛速朝顧荊傾了傾身,在他面頰斜向下幾寸處懸停,清澈幹淨的瞳孔闖入他視線。
她目光在他面上一寸寸游移,而後語氣很誠懇地說:“你臉有點紅。”
沒有猶豫,顧荊即刻否認:“沒有。”
溫慕窈眨了下眼,下結論:“應該是有點發熱。”
“……哦。”
顧荊舌尖緩緩抵了抵嘴角,不動聲色後仰身體拉開距離。
隔了好幾秒才松口說,“可能吧。”
溫慕窈神色淡然,直起身,挪開視線。
沉默須臾,顧荊語氣添了少許柔和:“用不着陪我。”
溫慕窈轉了轉頭:“嗯。”
依然坐在位置上怡然不動。
顧荊:“?”
顧荊懷疑她是沒聽清,挑眉:“我說不需要。”
溫慕窈也學着他擡眉,圓圓杏眼眨了下:“我說,嗯。”
搭在板凳上骨肉勻稱的白腿彈了彈。
顧荊:“……”
也沒坐幾分鐘,于潇潇給溫慕窈打來電話,問她在哪裏,說是在更衣室沒看見她。
溫慕窈将手機貼在耳邊,直接當顧荊面撒謊說她正在參觀游泳館的館藏室,馬上去更衣室找她。
顧荊懶洋洋靠在牆邊,聞言掀唇角輕哂出聲。
溫慕窈側頭觑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邊接電話邊走出了休息室。
顧荊回到臣湖一品時大概晚上七點。
玄關換鞋子,他不自覺垂眼皮往旁邊睨了眼。鞋架上整齊擺放着小姑娘這幾天常穿的褐色圓頭小皮鞋。看樣子她已經回來了。
顧荊漫不經心收回視線,趿上拖鞋,正準備走時,腳步卻忽的一愣。
兩秒後,他才又擡腳往樓上走。
奇怪,太他媽奇怪了。
請問,他剛剛是在注意什麽?
……他是從哪天起,居然連這種細節也不經意間放進眼裏了?
顧荊心不在焉地往裏走,陳姨問他吃晚飯了嗎,他搖搖頭,随口說沒什麽胃口。
接着晃晃悠悠地往樓上走。
別墅裏有中央恒溫空調,初秋傍晚含着涼意,這會兒進了室內感受到暖意從四面八方襲來後,他才忽然覺得後腦勺昏昏沉沉的,腳下像踩着棉花,整個人頭重腳輕的。
沉吟一瞬。
哦,他找到原因了。他應該是有點發燒,腦子有點雜亂。
那便能說通了。
推開房間門,躺上床,眼皮似乎被放上了千斤秤砣般重。
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
下午的一些感受又身臨其境般回溯到此刻的全身。
不過這次的感覺很神奇。
泳池裏。
滑膩軟糯的腳掌蹬在他膝蓋處,掌心裏是柔軟纖細的腰肢,眼前是挺直瘦削的肩胛骨,旁邊是貼在額角的絲絲秀發,鼻息間是挂着小水滴的濃密眼睫,微紅的臉頰。
休息室裏。
女孩忽的傾身靠近。
靈動圓潤的杏眼,緩慢眨動着的睫毛,極為黑亮的瞳孔,還有不太明顯的白皙細小絨毛。
然後還有那時,他鼻尖那道出自女孩身上的,若有若無的形容不出來的暗香。
……
身體有個地方在發熱發脹。
在即将突破臨界值的一瞬,顧荊猛然睜開眼,急速喘息了兩口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純白天花板。
此刻,他的腦子裏只浮現出了八個字加一個句號——
他可能是真的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