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單秦敲了敲玻璃門:“顧大哥, 秦家人來了。”
他點點頭,表示歡迎。
顧氏公司總部在三十六樓,一眼望去, 晴空萬裏無雲。
秦越暈倒在自己的小院後,先是被送往了醫院。
緊接着, 他立刻發動起訴流程, 起訴秦越和他背後的幾個秦氏子公司,非法收購等各項罪名。
這,并不是秦家人想要看到的景象。
所以, 這幾天秦家有人拼命毀滅證據,他只能加班加點,在總部搜羅更多的證據,好在單秦願意作證, 可以說得上是鐵證如山。
玻璃門打開, 會客室裏,秦家幾個子女, 都來了。
顧铎落座:“各位,我這裏有點忙,招待不周了。”
他也不曾想,這幾位,都來了。
還真是——
蓬荜生輝。
他勾了勾嘴角,不用他們開口,早已預知了來意。
“話事人今天已經由老爺子定下了。”
秦老大推給顧铎一個卷軸,顧铎打開,上面蓋着秦家最古老的那枚印章。
他一笑, 往回一推:“單秦的東西。”
秦老大沒有接:“沒有你,這話事人, 憑他,絕無可能。”
秦老五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大哥。”
秦老大這才站起身,走向顧铎,遞給他一枚印章:“這是你母親的印章,今日物歸原主。”
顧铎只掃了一眼,手都沒擡。
秦老大再度從口袋裏掏出幾份資料。
“這是你母親當年扣留在秦家的股票和兩家公司。”
顧铎沒出聲,就這麽靜靜地看着秦老大,全場寂靜,猜不透顧铎下一步要做些什麽。
像是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秦老大拿出手帕擦了擦汗,顧铎開口。
“這是要拿東西封我的口,恕我無能,辦不到。”
“大侄兒,你這話怎麽說的,怎麽能辦不到,只要你撤訴……”
商場上誰人敢不給秦老大面子,又有誰當場拒絕過這麽多秦家人,秦老大不是很熟練地求他高擡貴手。
卻被顧铎打斷:“不用多說,撤訴是不能撤的,如今不光我一家公司,周家,董家,陳家,都在狀告秦越非法侵占。”
他環視周圍的秦家人一圈,擲地有聲:“警方越查越深入,想必今天下午,就能查出他的罪名,不光是非法侵占這一項了。”
秦家手眼通天,這番話,也不要顧铎來點明。
但這一次,他用了些極端手段,逼得秦家無計可施。
砰!
秦老大一拳砸在會議桌的玻璃面上,桌面裂開:“我看你不是無能,你是太能!”
“走。”
他不信,憑整個秦家的力量,會保不下一個秦越。
他一起身,幾個弟妹都将他圍起來。
各個勸他放低身段。
要不是用盡手段,求助無門,怎麽會找到顧铎這兒來?
當年秦南栀的事情,自然是理虧的。
可偏偏,顧铎就是秦南栀的兒子。
秦家四妹拉着秦老大的袖子:“大哥,老爺子不行了,政界早就聽到了消息,現在沒人肯賣我們幾個小輩的面子……”
“是啊,大哥,就算用盡手段,越兒還是沒辦法全身而退。眼前之際,只能求顧铎撤訴了。”秦家老三也幫腔。
一群人還沒議論完,顧铎已經站起了身。
将秦老大放在桌上的那個印章,還有那幾卷資料,輕輕就掃到了桌子底下,恰好落進了垃圾桶裏。
秦家幾個兄妹看得目瞪口呆。
顧铎手臂環着胸口,望着這幾個秦家人的衆生百态,頗有些玩味。
“不用求了。秦越當年用肮髒的手段,搞垮顧氏集團,顧氏股價跌破市值,又趁機惡意收購,我母親求上門去,你們也沒理。”
“我怎麽可能撤訴?”
他臉上帶着三分笑意,眼角卻是一片冰冷,按下會議室的呼叫鍵:“保安,送客。”
保安還未上來,顧铎見他們不肯離開,又輕輕地加了一句:“這種時候,傳出點秦氏家族的新聞……”
秦老大面部微微抽搐,手指顫抖,對準顧铎的鼻尖:“好,顧铎,你狠。”
他轉身離去,剩下的幾個秦家弟妹面面相觑,也都尾随而去。
只有秦老五,走在最後,轉過身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秦氏私人醫院中,秦老大打開了最頂層的那間病房門,一進門便跪了下來:“老爺子,恕兒子無能。”
病床上,依稀看見秦宇坤不斷凹陷下去的眼窩,他動了動手指,手指如同一根枯枝。
陳伯湊過去聽着,又把話轉給了秦老大。
“他不撤訴可以,想辦法,幹掉顧氏。”
秦氏的力量,想要掀起飓風,吃掉一個新興的顧氏,自然有這個能力。
秦老大站了起來,頓時有些興奮:“我就知道老爺子疼咱越兒。”
他甩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離開沒多久,顧铎也出現在了醫院。
憑着單秦給他的卡片,他順利通過了前臺,來到了頂層,刷卡進入了頂層的那個病房。
推門進來的人,是顧铎,陳伯一驚,顧铎攤開雙手:“我只跟他說兩句。”
他的來意确實如此。
病床上,秦宇坤聽到了,他劇烈顫抖了一下,枯枝一般的手指伸了出來,陳伯有些詫異:“老爺!”
那根手指還是晃蕩在空中。
陳伯低了頭,走過去,努力攙扶起秦宇坤。
此時的秦宇坤并沒有太多的重量,反而輕的如同一片樹葉,之所以努力,是害怕弄痛這個全身皮包骨頭的老人。
秦宇坤劇烈地喘氣,勉強靠在了陳伯的背上。
他擡起的手也搭在了陳伯的手臂上。
遠遠看去,如同一個骨架,搭在陳伯身上。
不同的是,這骨架,還能喘氣。
這幅場景,顧铎已聽人描述過,他內心升不起一絲慈悲。
他站在病床前,從胸口口袋裏,掏出了一方絲帕。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臨走前,她捏在手裏的,是秦家帶出來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
那方絲帕泛着淡淡的黃色,上面的絲線也褪光了顏色,只剩下幾片凋零的花瓣,依稀能夠辨認。
見到這方絲帕,秦宇坤的喘氣有些不太均勻,眼珠微動,像是——在努力回憶着什麽。
秦宇坤原以為,至死也不會看見這手帕的。
她還留着呢。
秦南栀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是外頭抱來的。
秦家何必要抱一個孩子來養,這本來是多餘的事。
可孩子送到了秦家大門外,哭得哇哇叫,足足過了一天一夜,他的原配夫人開了口。
“留下養着。”
她以為,那孩子是秦宇坤外面的。
也沒有開口問過,秦宇坤也懶得解釋。
就這麽一養,養了二十幾年。
他查過孩子的來歷,秦家的下人生下來的,後面也給夫人看過,奈何她表面上信了,心裏仍執着地認定,這是秦宇坤的謊言。
她自然對秦南栀有防備。
連帶着其他子女,也對她有些排擠。
唯有秦宇坤願意撥出時間,給她一點安慰,完全是看,這孩子命苦。
哪兒想得到,他越是給她安慰,她在秦家就越是過得不痛快。
索性,到了二十歲上,他找了個看似随便的人,便将她嫁了。
那手帕,那手帕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他年紀大了,很多瑣碎,竟忘地多了。
終于,秦宇坤喉嚨裏發出一點破碎的聲音。
那是她第一次被罰打掃院子,他經過時,掏出的手帕,給她擦了擦汗,豆丁大的小姑娘,天真的雙眼崇拜地看着他。
那是他平生頭一回被人如此真誠崇拜地注視着。
那只手驀然抽搐了一下。
顧铎輕輕道:“想起來了。那天,她來求你,也是帶着這手帕來的,你為何視而不見呢?”
病床上秦宇坤的眼輕輕閉了下去。
順着顧铎的聲音,他也回到了那一天。
顧氏股價跌破了最低點,公司的現金鏈突然斷裂,她找上門來時,頗有些坐立難安。但她還是開口求了,她用那帕子給自己擦汗,又給自己斟茶。
那畢竟是養在膝下二十多年的孩子。
他差點便應承了下來。
只是——秦越恰好闖了進來。
他天真無邪地挽住自己的脖子,一口一個爺爺,他心思分散了,便叫她回去等着,資金總會打過去的。
“她等啊等啊,壓根沒有等來秦家的資金,等來的卻是夫妻的反目,罵她是無用之人。她才會一氣之下,做出傻事。”
顧铎平靜地陳述出來,那個風雨交加之夜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如今講來,卻又像是別人的故事。
他的母親,本也有自己的世界,她的那方小世界,閃耀着善良,智慧的光芒,如果秦家願意給她多一點機會,她原本可以成為商界女神,殺伐決斷。
父親也自然愛她,只是她太決絕,太希求純粹如水晶,不摻一絲雜質的愛情。
她和那樣的愛情無緣。
“你其實是知道的,只是你慣于欺騙自己,你告訴自己,秦越還小,做不出那樣害人的事情。”
“你查出了真相,可那又能怎麽樣,一頭是自己的親孫子,一頭只是個養女。”
顧铎冷冷地笑着。
“最終,你還是選擇庇佑你的親孫子,犧牲了她。就像現在一樣。”
他附在秦宇坤的耳邊:“你要秦家吞掉我,這一招,我早就猜到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我或我的公司出一點意外,最具犯罪動機的,就是秦家人。”
他的眼底,透出一抹陰暗:“假如,我在這裏,被槍機了……”
秦宇坤的喘息聲越來越短促,他渾濁泛黃的眼珠死死地盯住顧铎。
顧铎擡起頭,指了指窗外:“你想不想看一出鬧劇?”
伏在陳伯背上的秦宇坤努力想要扭過去看,骨頭掙紮起來,陳伯按住他,在他耳邊說了兩句。
窗外,不是別人,是不知怎麽,從警局逃出來的秦越。
他手裏,赫然拿着一把槍。
秦宇坤劇烈地抽搐了起來,他喉嚨裏發出荷荷的嘶吼聲,手指扣住了陳伯的手臂,抓出印痕。
“慣子如殺子,這麽多年,你對秦越的所作所為心知肚明,卻從不揭他過錯,我想,大約你也同意他的想法。”
“秦家人的東西,怎麽能被別人拿去?”
顧铎看向出現在門外的秦越,特意附在秦宇坤耳邊,強調:“可惜,不用太久,秦家的東西,就不再姓秦了。”
砰的一聲,槍聲響起,秦宇坤吸入了最後一口涼氣,眼皮不斷抽搐着,從陳伯身上癱軟下來。
顧铎不想多看一眼,他移開視線,那顆子彈被他閃過,恰巧打在秦宇坤的心髒處,鮮血濺開。
他望着被警察壓住的秦越,留下最後幾句對那半死之人的話。
“對了,順便告訴你,那個女傭懷的,确實是你的種,那晚你酒醉,你夫人知道你不願承認,索性換了血液樣本,要你信以為真。”
顧铎頭也不回,離開了偌大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