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家溝的搶收今天終于收尾了。雖然還不能完全放松,接下來的打場,壓麥,曬幹,裝倉,都需要大把子力氣,但起碼最累的一撥過去了。
李招娣今天總感覺心緒不寧,就早回來了會兒,在廚房做飯的時候還有點心慌。
“奶,你咋了?”沈大妮面帶關切。
李招娣擺擺手,“我能咋,沒咋。”
習慣性的摸出個雞蛋,在碗沿打了下,才想起混小子今天沒回來。雖然走得時候就說有這種情況,但她還是從下午就開始盼着,這真沒回來還是有點擔心。在縣城上高中那會兒,一待就是一個月,她渾然不覺似的,怎麽這次……
真應了那句老話,兒行千裏母擔憂。
在家的時候總是混小子混小子的叫着,那是操碎了心,這一出去,猛然覺得家裏少了點兒什麽,沒人在跟前鬧,也沒人在眼前耍寶了。
她那個不懂事的小兒子,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飛走了。
外面突然傳來小妮和二毛的笑鬧聲,李招娣就着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廚房門口,就看到她那個叫嚣着再讓三柱子念書就再不回來的大兒媳婦楊小青,回來了。
怪不得呢。她就說下工之後咋就沒見到沈大柱的人影,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不過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她又阻止不了。
“……娘,”沈大柱懦讷開口,“小青,她已經知道錯了,你就原諒她這回,……下次一定不會再犯。”
李招娣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行了行了,這話說的你信啊?”
“……娘,”沈大柱皺眉。
“奶,你要把我娘趕走啊!”沈二毛大叫,聲音恨不得傳出二裏地去。
李招娣身體本就不舒服,被這麽一叫喚,腦袋蒙蒙疼,她拿起旁邊一根木棍,朝着沈二毛揮去,“小兔崽子,你惡叫喚什麽?”
沈二毛滑的跟泥鳅似的,鑽着大門縫就跑出去,離老遠還能聽見他大叫“我奶打人了“我奶打人了”。
“娘,……我知道錯了,你不要拿孩子撒氣,”楊小青終于開口了,語氣柔柔怯怯的。
沈家大兒媳婦楊小青,鎮上姑娘,當初為了娶她,沈家生生擠出來了五十斤
糧食做彩禮,擱現在都能拿得出手去。就這,楊家還壓着不松口,後來輾轉幾家給李招娣遞話,說是只要把他家大姑娘也就是沈秀嫁過去,彩禮不要了,還立刻答應他們結婚。
通俗點說,就是換親。
自古好男好女好家,哪有換親的?這肯定是要被人說嘴的。李招娣本來就是後娘,要是再整這麽一出不是讓人戳脊梁骨嗎?再說她辛苦養大兩個姑娘是讓她們随便嫁嫁,貧苦一生還要娘家接濟的?
李招娣越想越氣,當即就帶着人打到了楊家,告訴他們別癡心妄想。
這時候大家夥兒才知道楊家老大是個傻的。
回家李招娣當着全村老少爺們兒的面,拿着鐵鍁杠抽了沈大柱一頓,這還沒娶媳婦兒呢,就算計親妹妹了,就不是人。
有這麽一出,沈楊兩家咋可能還結親家?但還是成了,沈大柱堅持往人家裏跑,一來二去,人姑娘有了。
這可是大醜聞了。沈家溝地處偏僻,村裏姑娘想着外嫁,外面姑娘卻不想嫁進來,出了這麽一出事,要是再反對,丢人丢的可廣了,族裏輪番上門做工作,沈大柱又梗着脖子一定要娶。
這要是親娘,肯定把腿打折,扔在家裏好好反省。雖然說這結婚不是找學習模範,但起碼得三觀正,這還沒結婚就被帶歪了,還能指望以後正回來?再說婚前都不自愛的姑娘,娶進門也是個攪事精。
但李招娣不是。
所以還是娶進家門了。
李招娣和楊小青就是兩類人,簡單說一個是能上手絕不叨逼叨。一個是一直叨逼叨,真動手就慫,且喜歡背後搞事。
如此,矛盾自然不少。不過每次被收拾後,就能老實一段時間,十幾年倒也過來了。
不過李招娣今兒不耐煩跟她過招,“行了,你也別覺得委屈了。今兒大隊長知會我說搶收你不在生産隊,影響很不好,回頭想分輕省的活是不可能了。記得到時候別抱怨,也別和老二家的瞎咧咧。還有,你沒參加搶收,得按照工分折合成錢交到公中,咱們家沒有吃白食的。”
“……憑什麽?”楊小青下意識反駁出聲。
“搶收時,村裏男女老少就沒有閑着的,怎麽你就特殊?不僅自己躲懶還帶壞孩子,
二毛都多大了,今年就沒往家裏拿一個麥穗。家裏又不是你一房人,都像你似的,家裏是不是都不吃飯了?”
楊小青把閨女遞給沈大柱,“娘,你要說起這個,我也有話說。是,我是耽擱了幾天沒掙着工分,但是大房本來就比二房多一個勞動力,你怎麽不說?三柱子從來沒有正經上過工,家裏也沒短他吃喝呀。”
李招娣冷笑出聲,“你還想和三柱子比?我和老頭子掙的工分不比你和你男人少,咋,我們養個兒子還不行了?你們養仨養倆,我們咋就沒怨言?平常是吃你的還是用你的了?他有哥有姐,吃過你一口糧,還是花過你一分錢?
對,你家是多個勞動力,大毛能下地那也是從今年才開始的。你家裏倆小子都快抵得上老二家一家四口的吃用了你怎麽不說?現在跟我說偏心,怎麽他們都是水灌大的?”
拿這個和她掰扯,李招娣可不慫。她和她男人又不是七老八十,不能動了,老頭子現在還能拿十個工分,怎麽還養不起一個小子了?
更不用說每個月還有大兒子的補貼,除了給小兒子買藥買補品之外,還能剩下不少,有一部分還補貼了家用,這話她跟誰說過?
這東屋建好之後,她為啥誰都不讓碰,這建房花銷都是從大兒子寄來補給他弟的錢裏出的,沈大柱沈二柱有一個算一個誰有資格碰?
楊小青一時語塞,想豁着勁兒怼回去,就感覺胳膊被搗了搗,她突然反應過來了。
現在,娘家是不可能再回去了。以前她攢了大包小包回家,那待遇,不說處處供着,爹娘哥嫂也是客客氣氣的。這次知道她受氣回娘家,那臉一個個拉得跟馬臉似的,前面幾天還只是冷眼旁邊,後面幹脆直接把她當保姆使喚了。
前幾天中午多吃個餅子,她那二愣子大嫂就跟仇人似的看着她,腦子壞掉的大哥甚至還動手打她。爹娘看見了卻只說大哥不懂事,輕輕就把事情揭過去了。
難道她就該挨打?
接着就聽對門出嫁的姑奶,同時也是她小姑子沈秀的鄰居說,她小叔子沈三柱進城當上工人了,去看他大姐時候又是買紅燒肉,又是買蔥油餅。那個香啊,整層樓都聞見了。
楊小青心
裏悔恨,本來都該有她一份!
今天,早起家裏就沒人,楊小青以為大家忙去了。結果卻發現爹娘兄嫂竟然背着她去公私合營的飯店吃飯了。
被她發現,一家子沒有一絲慌亂。她娘還叫嚣着說什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不該經常回娘家。
那以前她拿着糧食錢回去孝敬的時候,咋不這麽說?
想到這裏,楊小青攥了攥拳頭,擡頭勉強笑了笑,“娘,你說的沒錯,這錢我晚上算算,明天給你。”
李招娣冷笑一聲,轉身進廚屋忙去了。至于楊小青為啥突然改變主意,她根本不用想,楊家那一家子都爛到底了,有什麽好說的。
晚飯,氣氛不尴不尬。
李招娣不舒服,回屋準備上炕躺會兒。走到炕邊眼前突然一黑,差點摔倒,幸虧沈爹扶了一下。
“招娣?”沈新乾吓壞了。
“沒事兒,沒事兒,等我緩一緩。”李招娣趕緊安撫自家男人。
“你這是跟誰啊,老大家的給你氣受了?”沈新乾給老妻脫了鞋,扶她躺下來。
“算不上,”李招娣喃喃,“從下午就開始心慌,到剛才有些嚴重了。”
“那咋不早說?”
“新乾,你說不是衛國為民出什麽事兒了吧?”李招娣突然睜開眼。
沈新乾呼吸一頓,不過看到驚慌的老妻,他沒表現出來,拍了拍老妻的手,“別自己吓唬自己。衛國前幾天來信,沒說最近出任務,不還說想吃你炸的大醬。至于為民,他又不是自己個,跟着老師傅呢,人幾年都沒事,他跑一趟就能出事了?”
“……你說得對。”李招娣附和。
現在他們誰也不知道這究竟預示着怎樣令人心碎的事實。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第二天,沈衛民是被走廊上的嚎罵聲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