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丘雪盯着馬路對面的一棟公寓發呆,離韓覓海摟着那個女人進入這棟建築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而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四個小時,從超市采購的冰凍食材早已化開,滲出購物袋落了一地。
不斷的有路人經過,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卻像是被冰封住了,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公寓式建築,仿佛只要她這樣看下去韓覓海就會回頭,那樣她會當什麽也沒發生過,依然為他洗衣做飯打掃房間,依然在他出門時親手為他系好領帶,穿上那件被熨燙得筆挺的西裝。
只要… …他能回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
丘雪從日出站到了黃昏,雙腳已經失去知覺般釘在地上,韓覓海始終沒有下樓,卻看到那個女人換了一件絲質睡衣娉婷地走了出來,将垃圾袋扔進垃圾桶,轉身就要上樓,丘雪不知哪來的力氣,将提了一整天的購物袋扔在地上朝女人的方向殺氣騰騰地沖了過去,奔至女人的身後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厲聲喝道:“你給我站住。”
女人自是受驚不小,條件反射地掙紮,腳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垃圾桶,垃圾被踢翻一地,丘雪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瞬時便被好幾個用過的避孕套刺瞎了雙眼,腎上腺素激增,擡起手對準女人的臉就是一巴掌。
女人捂着被扇得生疼的臉,像是從沒受到過這種待遇,尖利地叫道:“你是什麽人?你想幹什麽?”
“我是韓覓海的老婆!”丘雪的話擲地有聲。
女人懵了,呆呆地站在那兒,完全地不知所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狐貍精!”丘雪瞪住女人一張千嬌百媚的臉咬牙切齒地道:“勾引別人的老公,不要臉!”她洩憤地喊完,擡起手掌又準備扇過去,手腕卻忽的被一股強硬的力道扣住,她愕然地轉過臉,竟對上韓覓海一雙愠怒的眸子。
“把手放開。”韓覓海的聲音異常平靜,十幾年的夫妻生活足以令他摸透丘雪的性格,對自己的話丘雪向來都是言聽計從。
就像個訓練有素的士兵,丘雪立馬松開了緊抓住女人頭發的手,無力而哀怨地看着韓覓海,她以為韓覓海會因為她的狼狽而憐憫她,豈料韓覓海只是冷冷地丢了句:“回家等我。”便摟着那妖豔的女人轉身上樓去了。
真是尊嚴碎了一地呵。
丘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屋子裏很靜,只聽得到石英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除此之外就是她早已熟悉了的可怕的寂靜。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家已然變成了她一個人的?
家具被擦得一塵不染,地板也是光可鑒人,花園式陽臺裏種植着各色植物,将室內的空氣淨化得怡人心脾。韓覓海喜歡幹淨更喜歡親近自然,房屋的設計全是按照他的喜好來做,只要是韓覓海想要的,丘雪就會竭盡全力去做到最好。她為了滿足韓覓海挑剔的口味報了廚師學校,為了讓西服更貼合他的身形去學習縫紉,為了讓他睡得更好去練習穴位按摩,為了讓他親近大自然她潛心鑽研各種植物的培育方法。
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卻獨獨把自己弄丢了。
丘雪起身走進衛生間,審視着鏡中那個已有數日未見,竟有些陌生的自己——
——在家裏總是把頭發随意夾起,穿寬松的運動彈性布料,假日不化妝也不穿胸罩,泛黃的膚色、無神的雙眼、土得掉渣的發型、臃腫的身材,不到三十的年紀,看上去已然四十有餘。
當年那個青春靓麗的少女已經被歲月這把殺豬刀摧殘成了一個十足的大媽。
丘雪深深地嘆了口氣。韓覓海和她的相識是因為一次空難事故。韓覓海父母去法國談生意,丘雪的父母去法國旅游,回程時坐同一班飛機,飛機故障落入深海,屍骨無存。兩人同時失去了雙親,在對亡親的祭奠中互舔傷口,兩顆心漸漸靠近,進而步入婚姻殿堂。大二下學期丘雪有了韓覓海的孩子,韓覓海管理父親留下的公司忙得焦頭爛額,為了支持韓覓海的事業丘雪不得不申請退學做起了全職太太,全心全意照顧丈夫和孩子的起居生活,然而令她痛心的是竟連這唯一的孩子也失去了,至此丘雪除了枕邊的這個男人,幾乎一無所有。
一陣悉悉索索開鎖的聲音打斷了丘雪的沉思,她忙從洗手間一路小跑着出去,奔至門口,門剛打開,丘雪已拿出韓覓海的家居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他的腳下。韓覓海愣了一下,還是伸腳換上。丘雪要幫韓覓海拿包,他拒絕了,自己拎着包進了屋子,丘雪耷拉着腦袋跟在他身後,就像只被丢棄的小狗。
韓覓海在沙發上坐下,丘雪轉身進廚房為他泡了一杯他最愛喝的龍井,韓覓海看了一眼丘雪手中的茶杯,沒有接,丘雪只好把茶杯放在茶幾上,拉了張椅子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雙手放在在膝蓋上,顯得很是拘謹。
韓覓海雙手抱胸靠在沙發上,下巴微揚,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你今天怎麽會出現在那裏?你在跟蹤我嗎?”明明是自己犯錯在先,卻是一副興師問罪的口吻。
偏偏丘雪在他面前就是一個慫包,她像是犯了什麽滔天大錯似的,連連擺手解釋道:“我沒有。我是聽說梓木苑小區的菜場賣的生蚝很新鮮,我想買來做給你吃,所以才去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韓覓海絲毫不為所動,他挪了一下身子道:“不管怎麽樣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不打算逃避。我們之間的婚姻确實存在一切問題,如果你要離婚我不會反對。”
“我不離婚。”丘雪脫口而出,“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婚姻出了什麽問題,我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好,我可以改。”
韓覓海沉靜地注視着她,直言不諱地道:“你做的很好,好到讓我覺得你像個保姆,而不是妻子。”
“我知道這幾年我對自己有些疏于管理,你只要給我時間,我也可以變得和那個女人一樣。”丘雪的聲音裏已經有了哭腔。
韓覓海移将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你還不明白嗎?這和外表無關,是感覺,我對你... ...”他咬牙,似是有些不忍,卻仍是決絕地說了出來,“已經沒有感覺了。我們離婚吧。”
丘雪瞠目結舌地看着韓覓海,她知道他遲早會和她坦白,但沒想到這麽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終不堪重負地落了下來,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去,跪在他腳邊的地毯上,幾近哀求地看着他:“老公,我們不離婚好不好?我會改的,我一定會讓你對我有感覺的。”
韓覓海始終偏着頭,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嘴臉有多醜陋,畢竟這個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女人全心全意地照顧了他這麽多年,她沒有任何錯,錯的是他,不該在錯誤的時間遇到對的人。
“離婚後這個房子歸你。”他顫聲道,想從物質上盡力給予補償,“贍養費你随便提,只要我給的起,另外我還可以幫你安排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你考慮一下想做什麽,我幫你想辦法。”
“不,我什麽都不要!我不離婚!”丘雪發了瘋似的地叫着,一把抱住韓覓海的腿,她以為這樣就能阻止韓覓海的離開。
但韓覓海還是用力掙開了她,自沙發上站起來向外走去:“你好好考慮一下。”
丘雪依然死抱着韓覓海的腿不放手,韓覓海沒有辦法只得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在她還想撲過來抱住時,将其往後用力一推。
丘雪撲通一聲跌倒在地,額頭撞到茶幾的一角,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韓覓海聽見了那聲巨響,一回頭就看到丘雪正在汩汩往外冒血的額頭,他知道是自己造成的,只是僵直地站在那兒,沒有立刻離開,卻也并不打算關心妻子的傷勢。
“老公……”丘雪見有轉機,又掙紮着想要站起來,“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她向他伸出手去,她想他再怎麽絕情,也不會在此刻棄她不顧的。
然而丘雪想錯了,韓覓海不過做了短暫的停留,就在她起身走向他的一剎那,原本停滞不前的步伐忽的害怕地後退了一步,進而調轉方向沒有絲毫留戀地離開了。
“老公!”丘雪在他身後絕望地呼喊,可任憑她喊到喉嚨嘶啞,那個她用盡所有力氣挽留的男人也絕不會再回頭。
丘雪渾身的力氣頃刻間流失殆盡,瞬間癱倒在地板上,一直以來韓覓海就是她的全世界,她離開了韓覓海就像魚開了水,無法獨活。她不能失去韓覓海,不管用什麽辦法都必須把他留住,轉眼間她瞧見了插在果盤中的水果刀,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生疼的額角,慢悠悠地爬起來,走到茶幾旁一把抓過那把泛着寒光水果刀,用紙包住放進風衣的口袋後帶着視死如歸的表情沖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