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B-1999-退學申請
依葉秋城判斷,夏書言往那個方向走,多半要坐公交出行。
果然,剛到車站,他就遠遠地看到夏書言。
周圍乘客很多,他自然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算視線自始至終落在夏書言身上,也不會太惹人注目。
夏書言靠着站臺旁的欄杆,手握書本,視線專注,周圍的吵雜似乎與他無關。
葉秋城這才看清,對方塞着耳機,嘴一張一合。從口型判斷,應該是在跟着磁帶或廣播默讀英語。
那一剎那,葉秋城稍感愧疚。
夏書言明明在認真學習,自己卻疑神疑鬼,總是往壞的方向揣測。
可夏書言實在太辛苦,身上時不時多出一塊淤青,濃重的黑眼圈堪比2B鉛筆留下的印記。這樣學下去,還沒到高考那天,估計人就身亡命殒了。
沒等多久,有趟車進站了。
夏書言暫時從書本上移開注意力,随着人群向前挪。
見狀,葉秋城戴上背後的兜帽,尾随對方上了車。
他猜,是不是上天這次終于為他駐足停留。
起初他擔心夏書言沿途發現他而棄車逃走,或者跟他吵一架,最後不歡而散。可對方自始至終都在看書,一頁接着一頁,根本沒注意周遭。車上的乘客也不少,葉秋城坐在角落裏,毫不起眼。
車一路向前,直至快抵達倒數第二站時,葉秋城藏得依舊很好。
而專注書本的夏書言有了動作,向車門的位置移動。
車內廣播提示,前方到站“營家村東口”。
葉秋城從沒來過這麽遠的地方,更不曉得營家村有什麽來頭。他只知道夏書言在這一站下了車,他也匆忙地緊随其後。
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生怕跟丢,失去夏書言的行蹤。
夏書言一會兒進入他的視野,一會兒又不見。
說起來諷刺,他明明只想看看夏書言每天晚上偷跑出去幹什麽,沒想到居然玩出一股諜報片的味道。
左拐右轉,走走停停,很快,葉秋城就看到自己跟蹤的少年放慢腳步,進入一扇陰仄的鐵栅門。
這是什麽鬼地方?
門的周圍三三兩兩聚了不少人,看上去都不面善。有人吸煙,有人摔酒瓶,有人大聲吵架,甚至還有動手的。
葉秋城只能屏住呼吸,鼓起勇氣跟上。
鐵門內是條深巷,一眼望不到頭,周圍路燈暗淡,連頭頂月亮都隐去了蹤跡,沒有一星半點的光亮。巷子彌漫着醉酒後嘔吐物的味道,遍地都是垃圾,時不時還能看到倒在街邊滿身傷痕的人。
這一切,都和一個高中生格格不入。
可前方幾乎消失不見的夏書言似乎對此習以為常,見怪不怪,前行的腳步毫無遲疑。
不祥的預感,幾乎将葉秋城淹沒。
多少次他都想喊出聲,想叫住夏書言,讓對方及時回頭。可周圍的人實在不面善,他生怕自己一步錯,步步錯,事情沒解決,最後把人搭進去。
他只敢安靜地跟在夏書言身後,跟着對方走到深巷的盡頭,最後眼睜睜地看着對方消失在人群中。
葉秋城迅速上前,借着微弱的亮光,發現那裏有一扇門。門邊的牆上歪歪扭扭寫着四個字,“陳記鹵味”,旁邊還有兩個看門人,正不懷好意地看着他。
陳記鹵味?
這不是一中農貿市場的那家鹵味店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葉秋城下意識地跟上去,卻突然被看門人攔住。
塊頭更大的那個人,惡狠狠地說:“你幹什麽的?”
葉秋城看了眼旁邊的招牌:“我、我來吃鹵味!”
兩位看門人從頭到腳打量葉秋城了好幾遍,随後對視一眼,爆發出驚天大笑。
“你他媽的有病吧!吃你爺爺個鹵味!要不要把你老豆的心肝剁了給你下酒!”
葉秋城心想,我倒巴不得。
不過看門人顯然不打算輕易放行。事已至此,他顧不得那麽多,只能硬着頭皮上。
他打算賭一把。
葉秋城清清嗓子,換上最淡定的表情,雲淡風輕地對兩位看門人說:“你們老板是陳耀明吧。我是他家常客,他介紹我來的。”
看門人依舊滿臉疑惑。
葉秋城又說:“剛才進去那個人,是夏書言,對不對?我也是通過你們老板認識的。我今天來看他。”
說話間,又來了幾個酒鬼,塞給看門人一些錢,順利進了門。
他心髒反複撞擊着胸腔,堵在嗓子眼,跳動聲震耳欲聾。他越發感覺事情不妙,仿佛自己和夏書言被卷入無窮無盡的漩渦。
不知道現在報警還來不來得及。艹,沒有手機的1999年太不方便了。
葉秋城內心正天人交戰,沒想到,看門人卻松了口:“既然是陳老板的熟人,進來吧,不用交介紹費。”
“哦,謝謝了。”
“小兄弟,第一次來吧?記着,別瞎跑,場子進門左轉,入口櫃臺下注,一注十塊,上不封頂。”
“下什麽注?!什麽場子?”葉秋城聽懵了。
“打拳啊!你不就是來看夏書言打拳的?!不過啊,小兄弟,老子好心提醒你,夏書言這幾天一直輸,現在賠率已經是1比10了,千萬別下他的注!……”
看門人還在說話,但葉秋城根本聽不進去。
他腦袋裏全是剛才所看到的一切,昏暗的小巷,門口的打手,下注,打拳……
這些線索拼在一起,他終于看清事情的輪廓。
盡管內心還有一絲微末的希望,但葉秋城很明白,夏書言身上的傷,還有每天晚上回家疲憊的腳步,肯定不是出門補課留下的。
多半因為夏奶奶住院時間比預期要長,而家中經濟狀況捉襟見肘,夏書言才會趁下課後出門搞錢。
葉秋城猜,對方或許出門當家教了,那家孩子特別皮,搞得他連連挂彩。
又或者去工地搬磚,磕着碰着更是家常便飯。
他甚至想到了打拳。2019年的夏書言告訴過他,上初中的時候就在青少年組的比賽中獲過獎,那高三夏書言水平不會差到哪裏去,應該是個完美的陪練。
他問過夏書言很多次,對方從未正面回答過。平時他也抓不到人,只能自己努力賺錢,希望能減輕夏書言的負擔,攢到足夠的錢,讓對方主動放棄這個念頭。
在千千萬萬的可能性中,唯有打黑拳,不在他的計算中。
葉秋城想,自己這次真的太魯莽,失策了。
現在立刻回頭,找個公共電話報警,或者叫人,會不會好一些?
但這樣一來,事情鬧得更大,夏書言定會被牽連其中。而且帶太多人來,不知道這群亡命之徒會作出怎樣的舉動,很可能傷及無辜。
無論如何,必須先确保夏書言的安全!
據看門人所說,夏書言這幾天一直輸,可他本人暫時沒有危險。只要不輕舉妄動,想必他的安全應該能得到保障。
自己現在闖進去,恐怕會擾亂對方心态,無異于雪上加霜。
葉秋城站在原地思索良久,久到看門人開始不耐煩,沖他吼“要進門就快,不進門就滾蛋”。
“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來家裏還有點事兒,得走了,改天再來。”
葉秋城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他從兜裏掏出幾張鈔票,塞給看門人,随後說道:“哥們,幫個忙。等會兒夏書言打完比賽,幫他叫輛出租,別讓他坐公交回家。孩子明天還上學呢,拜托了。”
說完,葉秋城轉身就走,根本不敢回頭。
又過去一個小時,葉秋城總算回到一中附近。
下車後,他哪兒都沒去,直接回了家。
見夏書言還在外面,他匆忙換了身衣服,拿了本書,坐到沙發上,努力平複着心跳和呼吸,如往常一般,等待着對方。
臨近午夜,門口終于響起熟悉的金屬碰撞聲。夏書言一如既往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門。
他發現葉秋城還醒着,吓了一跳,便問:“你怎麽還不睡?”
葉秋城舉起手裏的書:“想看完這幾章。”
夏書言不再說什麽,拿了換洗衣服,便進了洗手間。很快,氤氲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隔開葉秋城的視線。
葉秋城松口氣,摸進夏書言的卧室。客廳離門口太近了,太容易逃,他要在這裏等夏書言。
夏書言卧室裏東西很多,有點亂,到處都是書和卷子,牆上貼滿了獎狀和英文單詞的字條。剛剛出門背的書包,随便攤在地上,大剌剌地敞着口。
葉秋城打算坐到書桌旁,可屋內空間太窄,他一不小心踢倒了書包。
裏面的東西一湧而出,有夏書言在車上讀的書,有臺老式的收音機,當然還有沾滿汗漬和血印的拳套。
葉秋城趕緊将拳套塞回去,扶起書包,但包裏有張紙,随着他過于明顯的動作飄落在地。
這張紙很薄,透着光,上面有些字,他一眼就看出是夏書言的字跡。
而上面的內容,更是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題頭的四個大字,明明白白寫着——
“退學申請”。
葉秋城看得太專心,根本沒注意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直至眼前的光被陰影覆蓋,一滴水落在纖薄的紙片上,他才擡起頭。
好似山一樣的少年正矗立在他眼前,眼神比山上的石頭還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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