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B-1999-過節
這頓飯的食物固然好吃,但葉秋城吃得一點都不開心。他不知道林丘二人是不是也一樣。或許是暖爐燒太久,小賣部不通風,他整個人腦袋暈乎乎的,睡覺前特地滅了爐子。
這一夜百熙突然降溫,特別冷,外面的風呼嘯而過,吹得窗戶咯吱作響。葉秋城蓋了最厚的被子,躺床上輾轉反側,還是凍得睡不着。他幹脆起身燒壺開水,裹上大棉襖,上床縮着,一邊喝,一邊看前幾天借來的物理書。
這個年代信息來源太少,唯有借助書籍和報刊,葉秋城才能查到些關于時間的信息和理論。但他大學念的是教育學,對理科科目一知半解,書裏面每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到一起,他懷疑自己看的到底還是不是中文。
有的學者說說時間是客觀存在的,是第四維度,時時刻刻流動,永不停歇。也有些書的論點是,時間是人造的,是人類衡量世界和事實有序運動的标尺,只存在于人心。他還看到什麽誇克糾纏,什麽幻影物質,仿佛科幻小說中出現都理論。這麽多假說,似乎只有“蟲洞”這個概念,勉強符合他的遭遇。
蟲洞是連接兩個不同時空的隧道,是現今最流行的穿越時間假說。就算在20年後的2019年,這個觀點依舊盛行。但蟲洞不是打個響指就能形成的,需要借助強大的引力,除非有神秘力量推動,否則日常生活中,哪有天文級別的引力現象?
難不成,自己是天選之人,獲得了特殊能力,得以回到20年前?或者夏書言和自己之間引力過大,所以掉落在夏書言身邊?
想到這裏,葉秋城忽然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後合,腦袋不小心撞了身後的牆。
這種狗屎運,怎麽可能輪得到自己。
葉秋城腦袋裏飄過無數不切實際的可能,想着想着,竟然有了倦意。他不記得自己如何睡着,更不記得睡前那些白日夢,再醒來,居然天已大亮。外面日光正好,給窗子上透明的霧氣鑲了層金邊。
太陽暖,曬得屋裏也暖,葉秋城感覺身體挺沉,仔細一瞧,身上竟然多蓋了一床被子,再擡頭看牆上的表,已然8點過半。
他知道,李叔留自己住倉庫,也是為了早晨能盡早開門理貨,自己卻一覺睡過頭。
葉秋城登時有點慌,手忙腳亂竄下床,來不及整理儀容,來不及洗漱,匆忙從庫房跑到前臺。
果然,小賣部已經開門,今天進的貨已經擺在了門口。李叔背對着庫房,和什麽人在聊天,注意到葉秋城出門,便轉過身沖他擺擺手。
“小葉,有人找。”
李叔聽上去不生氣,但葉秋城生自己的氣。
他低着頭,走上前,愧疚地說:“李叔,對不起,我起晚了。”
李叔的語氣依舊和善:“昨天晚上凍着了吧。這兩天家裏人多,要不就接你回家睡了。”
葉秋城頭搖得似撥浪鼓。
“謝謝你李叔,倉庫真的挺好,肚子餓還有東西吃。”
“那好。今天放晴了,晚上暖和點。這不,小林還拿來個暖風扇給咱用。”
小林?不會吧,不會真的恰好是自己認識的姓林的吧。葉秋城探出頭,瞥了一眼,發現那個剃了板寸的眯眯眼正守在櫃臺後。
“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感覺挺冷,怕你燒煤不通風,煤氣中毒。暖風扇好多了。”
“謝謝啊。”
道了謝,葉秋城剛想躲,結果對方的話比他動作快:“昨天真不好意思。我們真的想道謝來着。”末了,林爍南還從背後變出一小束黃玫瑰。
這可好,挖個坑鑽地裏也無處遁形。
葉秋城硬着頭皮接過花,說:“沒關系,我應該做的。”
“書言的情況我們基本都清楚。他從沒去過臨山,突然有個臨山來的人說認識他……”
“理解,”葉秋城自嘲道,“不過我這情況,天天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溜達,你們還覺得我有威脅?想捏死我的話,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嗎?”
“對不起,我和昱泉昨天太過分,但本意絕不是想傷害你,”林爍南收起笑臉,嚴肅地說,“你幫了書言,咱都清楚。”
葉秋城反問:“真的?丘老師也清楚?”
似乎沒聽出葉秋城話中帶刺,林爍南表情溫和些許,笑着數落了一堆丘昱泉的優缺點。葉秋城感覺狗糧吃得有點撐,連忙勸對方打住。
說真的,昨天那種情況,就算是陌生人,葉秋城都會上去幫一把。
遑論夏書言。
林爍南誠懇地說道:“昨天晚上書言特地過來,說你幫了他很大的忙,問我們該怎麽感謝你。”
“真的不用,我做得遠遠不夠。”
“明天剛好中秋節,你也一起過來,書言也在,咱吃個團圓飯?我爸媽做飯可好吃了。”
葉秋城本來打算答應了,哪知道還有林爍南的爸媽。夏書言算他們半個親人,而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沒自己位置的地方,何必去湊熱鬧。
葉秋城想了想,說:“不好意思,我不過節。”
“你一個人在這兒,要不咱給你湊點錢買張車票,回臨山看看?”
“沒關系,真的。”
“別逞強。你來這兒這麽久,家裏人肯定會擔心……”
“真的沒關系,我沒逞強,”葉秋城扯開嘴角,笑得面頰發酸,“說實話,我沒家人,所以不過節。”
其實也不對,葉秋城想,他很小的時候有母親,還沒來得及長大,就沒了;長大後,在他準備好今生孤獨面對世界的時候,有個人突然出現,成了他真正的家人。他們一起度過每個節日,看過無數春花秋月,喝過臘八的粥,吃過春節的餃子,放過中元節的孔明燈,只是過了四年,現在又沒了。
“那就別想過節的事兒,權當來吃頓晚飯。”
熟悉的聲音打破寂靜。葉秋城意識到林爍南是好心,而自己剛才的話太不合時宜,正想道個歉,發現對面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夏書言。他背着手,頭發睡得有點亂,套洗舊的校服,露出腳踝,腳上蹬着一雙回力的帆布鞋,鞋幫微微泛黃,十足乖學生的模樣。
“你怎麽來了?趕緊回去上課。”林爍南又露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夏書言也直撇嘴。
夏書言答:“早自習剛結束,現在是休息時間,我來買本筆記本,不行?”
“筆記本?”葉秋城指着後面貨架上成排的筆記本,問道,“要什麽樣的,我給你拿。”
“要這個。”
夏書言從背後伸出手,手裏拎着一個棕色的紙袋,內裏飄香,紙袋上印着紅色窗花風格的貓咪,還有“夏家餅屋”四個字。
他說:“一層肉餡一層面,外酥裏嫩的千層椒鹽肉餅,給你當早點。”
葉秋城忙不疊接過泛着油花的袋子,肚子又十分應景地叫了幾聲。
一旁的林爍南直呼好家夥:“我剛才過去買餅,你說今天沒做,這會兒手裏的餅哪兒變出來的?天上掉的?”
“昨天剩的。說實話,你看葉大哥的臉,像是會做飯的人嗎?”
葉秋城似乎聽到自己的名字,從燒餅上擡起頭。他眼睛裏充滿疑惑,嘴裏叼着塊餅,兩頰微微鼓起來,活像被抓現成的偷腥的貓咪。幾人見他的樣子都笑了,連夏書言也笑了,惹得他翻了個白眼,不過餅是真的好吃,他打算先填飽肚子再說。
過了兩分鐘,趁葉秋城歇戰喝水的工夫,夏書言靠近些,撐着櫃臺玻璃,突然貼到他耳邊,小聲說:“明天晚上,一起過去?”
葉秋城也不自覺壓低聲音:“我是外人,不合适。”
“我也是外人。你要不去,就剩我一個。”
“你往年不跟他們一起?”
“跟,但之前有奶奶在。今年她住院了,我本來也不打算去,但丘哥和林哥根本不幹。”說到一半,不遠處教學樓傳來鈴聲,夏書言邊往外走,邊說,“考慮考慮,怎麽樣?明天晚上我也會露一手。”
葉秋城脫口而出:“酸菜魚?”
“你怎麽知道的?”夏書言突然放慢腳步,戳在門口。
因為你給我做過無數次。葉秋城當然不能說大實話。
他看着靠在門邊的夏書言,笑着說:“感覺,你長着一張很會做酸菜魚的臉。”
“那你也猜得太準了,是鑽我腦袋裏的蛔蟲?”
要是能鑽你腦袋裏就好了,葉秋城心想。
“不好意思,我單純喜歡吃酸菜魚。丘老師告訴我,這剛好是你的拿手菜。”葉秋城從貨架上抄起一本筆記本,扔給夏書言,“別忘了你要的東西……明晚見。”
作者有話說:
本周特殊情況,改隔日更,請多包涵=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