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昨夜津門雨(7)
佩芷看不懂他們倆打的什麽啞謎,傅棠也沒再繼續抓着孟月泠不放,他手裏的扇子一偏,指向了佩芷,笑着說道:“你說得對。”
佩芷一愣,想象之中傅棠應該是幫着孟月泠講話的,他怎麽還贊同起她來了。
傅棠站了起來,拂了拂衣裾,又對着孟月泠說:“你看,不光我說你這戲本子改得爛,觀衆的眼睛還是雪亮的。”
孟月泠面色波瀾不驚,冷淡說道:“觀衆的眼淚也挺亮的。”
佩芷感到不悅,畢竟剛剛姜老太太也是落淚了的,她總要幫自家奶奶說話:“你這是什麽話?讓人哭的戲并不等于好戲,你這出戲就是不好,還不讓人說了?”
孟月泠看向她,眼神裏明晃晃地寫着疑問:他幾時不讓她說話了?
佩芷也覺得心虛:“不是不讓我張口的意思,是你沒聽明白我說的話……”
傅棠點點頭:“是啊,你看看,人家都把你給罵了,你也不給個反應。”
孟月泠走到桌邊,拿掉暖瓶上的塞子,先把手放在上面感受下溫度,眼看着裏面的熱氣洶湧地向上冒,顯然水溫極高。
他倒了盞熱水在蓋碗裏,拎着碗邊,扭頭不緊不慢地說:“本子是呂夢荪寫的,唱詞是錢紹瀾和林斯年一起編的,關我什麽事?”
佩芷說:“可戲是你唱的,是你們丹桂社的戲。”
孟月泠:“你不是誇我一流麽?”
話音落下,佩芷和傅棠都有些語塞,眼看着桌邊的人動了動腦袋,只吹了一下碗裏的熱水,就滿飲了下去,她光看着都在心裏嫌燙。
孟月泠放下茶碗,發現這兩人都在盯着自己,微微蹙眉道:“你們倆就在這兒看我如何喝水?”
傅棠利落地合上了扇子,說道:“餓了餓了,先去宵夜攤子坐下再說,這位姜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咱們聊聊他這出爛戲。”
孟月泠從衣架子上拿了圍巾挂在脖子上,轉身就出了門,佩芷仍舊抱着那如意匣子,和傅棠一起跟着他走出房間,心裏本想拒絕,一開口就變成:“有什麽好吃的?”
聽到她這麽說,孟月泠明顯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挂着些嫌棄。這一眼看得佩芷起了逆反心理,更要跟着了:“我去,可他不想讓我去,你說了算嗎?”
傅棠笑不可支,語氣有些嚣張:“當然算,你甭理會他。”
他讓門口留辮子的老頭先走,佩芷看着老頭走遠,一邊下樓梯一邊問傅棠:“那位是你家的管家還是門房?怎麽還留着辮子?”
她完全沒想到傅棠的出身是怎樣的,只當是家中有着一位仍舊活在前清時代的下人。
傅棠的笑容讓人捉摸不透,他顯然不願意明說,只笑着跟她打太極:“我待下人一向寬縱,喜歡留便留着罷,又不用我來給他梳辮子。”
佩芷也跟着笑了笑,不比孟月泠下了臺就是冷着一張臉,傅棠的長相雖然有些陰郁,可總是挂着似有似無的笑,讓人覺得和氣些。雖然那笑容并不能代表什麽,甚至像一堵牆,将外人生生地隔絕在他的內部領地之外。
出了協盛園,走到對面街角,路上都是傅棠和佩芷在閑話,說些初相識的客套話,孟月泠始終快他們倆半步,一句話未講。這一片地界徹底散了戲後冷清了不少,他們耽擱了些工夫的原因,旁邊桌位吃宵夜的人都陸續離開了,剩不超過三桌。
坐下後,傅棠看着佩芷小心地放下匣子,問道:“這不是要送給靜風的?你怎麽還抱着,剛才放在屋子裏就是了。”
佩芷偷偷瞟了眼孟月泠,心道原來他也有字,字靜風。煙羽直上時,則為靜風。又有蘇東坡詩雲:缺月挂疏桐,漏斷人初靜。好一個“泠月之下有靜風”。
她眨了眨眼,才回應傅棠:“是送他的,可他沒說收,這東西值錢,我不敢直接扔在那兒。”
孟月泠顯然冷笑了聲,佩芷不怪他笑,送人東西本就沒有等對方說“要”的道理,她這樣顯然看起來不夠誠心,還像是在拿喬。
果然,他對佩芷說:“吃完東西,你帶回去。”
佩芷搖頭,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是真心要送你的。這兩天的戲,我都沒給你扔彩頭,理應當送你這份大禮。”
孟月泠說:“買票看戲,才叫理應當。”
佩芷說:“可我是姜家人,沒有只買票就算完了的道理,除非臺上的唱得太不入流,那我扭頭就走了,你顯然不是。”
“嗯,我是一流的。”他面無表情又一本正經地重複她說過的話,随後用手輕輕覆上雕花的匣子,“收下了。”
佩芷抿嘴笑了出來,翹起的嘴角都按不下去:“這寶貝值不少錢,說是能買幾座宅子,我……”
宵夜攤的老板雙手端着碗馄饨過來,招呼道:“馄饨來了——”
傅棠先把碗推到了佩芷面前,佩芷等老板喊完繼續說:“其實還是我奶奶要送……”
老板又端着碗過來:“來咯,馄饨給您上齊了,還有碗砂鍋粥馬上好,您稍等。”
佩芷本來想告訴他,這匣子裏的玉如意是姜老太太要送給未來女婿的,她今兒個把東西送了他,就算是給他下聘了,今後是可以随時娶他的……可兩回被打岔了過去,佩芷滿腦子想着砂鍋粥。
“砂鍋粥?”她發現自己和傅棠面前都放着碗馄饨,便把視線給了孟月泠,“你的砂鍋粥上來了能給我吃兩口嗎?我用幹淨的勺子,就……”
“不行。”孟月泠拒絕得果斷。
佩芷感覺雙頰有些泛紅,她打小在家中被嬌慣大的,凡事都可着她先來,她便怎麽想的就怎麽說了。可孟月泠一個外人,确實沒理由慣着她。
傅棠笑道:“你想吃再叫一碗就是了。”
佩芷搖搖頭,好像對砂鍋粥的欲望都在孟月泠的“不行”中被澆滅了,她說:“我吃不完一碗,不要浪費了。”
傅棠沒再強求,轉而問道:“你姓姜,可是祖上是滇商的姜家?”
佩芷掩着嘴,她把整個滾燙的馄饨扔進了嘴裏,直到嚼碎咽下去才點頭回應傅棠:“我爺爺那一代往前數是滇商,茶馬古道最有名的榮振祥商號就是我們家的,他先是去了京城做生意,後來才在天津定居的。”
傅棠點頭:“我就說,天津衛叫得出名的姜家也就這一個了。當年我暫住利順德飯店,因緣際會見過你大哥一面,你家中有多少兄弟姐妹?”
“家中有三個哥哥,我行四,是最小的。”穿着男裝的緣故,佩芷撂下勺子,對他們兩個作了個揖,“我姓姜名晴,字佩芷,你們叫我佩芷就好。”
傅棠回她了個禮:“姜四小姐客氣了。”
而孟月泠始終沒動,兩人看了過去,發現他正盯着袖口,佩芷剛剛把勺子放下的動作利落潇灑,濺起來的湯正好飛到了對面孟月泠的衣袖上,他的表情顯然不悅。
佩芷趕忙抽出帕子要幫他擦,孟月泠向後一躲,似乎在短時間內做過了心理建設,輕嘆一口氣,拿出了自己的帕子擦拭。
砂鍋粥緊跟着也送了上來,孟月泠顯然巴不得早點吃完離開,順帶遠離對面那位姜四小姐。佩芷心不在焉地吃東西,頻繁偷瞄孟月泠,傅棠看得真真的,搖頭無奈地笑。
冷場不過半分鐘,傅棠提起來要說孟月泠的戲,佩芷這回輕輕地放下勺子,還故意看了看對面孟月泠的臉色,才緩緩說道:“這戲本子再不能更爛了,那呂夢荪是個什麽人物?孟老板,你還不如找我寫。”
孟月泠顯然沒有理會她的意思,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喝砂鍋粥。
傅棠捧場問道:“你還會寫東西?”
佩芷表情有些神氣:“我會的可多着呢。這《孽海記》原本存留的‘思凡’和‘雙下山’二折,‘思凡’是小尼姑色空的獨角戲,講的就是年方二八的小姑娘春心蕩漾,準備離寺。‘雙下山’則是色空和本無雙雙下山後相遇、定情的橋段。想給這出戲編個尾巴實在是容易,觀衆愛看的一定是兩人定情之後遇到了重重艱難,但最終還是戰勝了阻礙,皆大歡喜的團圓結局。
孟老板唱的這出,前半本大多沿用昆曲這兩折原本的東西,可是唱詞兒差了一大截,丢了昆曲的雅致,又不願意徹底歸為平實,水詞兒倒是不少,所以我說是二流的唱詞。後半本全然是新編,可直白地說,這不就是仿的《桃花扇》的路子?國破家亡、被迫分離、女子貞守,最後二人受了點化,雙雙入道,凄怆地回歸最初的生活。”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沒等傅棠開口,孟月泠停下了喝粥的舉動,并未擡頭,卻是在回應她:“興亡離合從古至今都是不衰的話題。”
佩芷看着他說:“那也要看怎麽寫,末流的東西,寫出來也是糟踐人的。今天你這出戲,臺底下觀衆淚灑一片,并非是這出戲觸動了人心,而是興亡離合觸動人心。這樣說起來,你這出戲編的是失敗的,而且是對前人失敗的剽竊。”
剽竊一詞的帽子太大,傅棠也皺了皺眉。孟月泠捏着手裏的勺子,輕聲道:“戲曲裏本來很多東西就是具有高度共通的,譬如《西廂記》與《玉簪記》。”
傅棠接話:“《西廂記》的張生和《玉簪記》的潘必正,都有考取功名之心,暫借住寺廟之中,邂逅了崔莺莺和陳妙常,害相思病。定情後,男主人翁前去趕考,崔莺莺長亭送別,陳妙常秋江送別,後團圓……可細數起其中的細節及情感,到底還是不同的。”
佩芷哼聲,語氣倒是客氣,話卻不留情面:“孟老板,您未免太看得起那位呂夢荪,他的本子和《孽海記》殘本,您居然用《西廂記》《玉簪記》相比?”
她能說會道,悄然間就把孟月泠說出的話加重了含義,反正就是變着法地表達對這戲本子的不滿意。孟月泠這才擡起頭看她,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佩芷,似乎要把她身上鑿出冰來。
傅棠趕忙笑着從中間打圓場:“我作證,靜風說的可不是這個意思,你這嘴皮子倒是厲害。”
佩芷歪頭:“還沒人說得過我。”
孟月泠很明顯冷哼了一聲,佩芷小心地看向他,直勾勾地與他對視,她認真地對他說:“但就這一會兒,我看出來了,你很喜歡《桃花扇》。”
孟月泠愣住,沒想到她會說這樣一句。這回輪到他先躲開眼神,什麽都沒說,低頭繼續喝粥。
可佩芷知道,她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