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就這麽猶如一個雕塑木偶般,任由步辇穩穩的将我擡進了議事廳。
于昨天相比,今天人來的更齊,偌大的一間廳室,愣是擠的座無虛席,像是看電影首映一樣的熱鬧。
齊仲成這次倒是很識相,沒有去坐最上面的位置,而是在左邊為首的椅子上坐下,半擡着眼皮看着被姚雲輕小心翼翼扶進上座的我,臉上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死樣。
“宋賢侄好大的架子啊,一個口信就讓我們這些老骨頭大清早的趕過來,自己卻高睡到日上三竿,遲遲才到,果然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有恃無恐,怕是連淵合宗的祖訓,不矜不伐,敬老尊賢都給忘了個幹淨吧,也對,到底是走旁門左道爬上來的,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終究是上不得臺面哪。”
如果我現在能說話,我一定罵他個為老不尊,再把他手裏的那盞茶拿過來潑到他的臉上。
可是我什麽也說不了,我連手指都擡不動,只能面無表情的高坐在上首,當個活的吉祥物。
“齊掌門誤會了。”
姚雲輕立在我身邊,攏袖并指,不卑不亢的朝他拱手行了個禮。
“我師父昨日連夜清查明宗主之事,急火攻心又過于疲累,犯了咳疾舊症,今天起來連嗓子都啞了,卻不顧身體難受還堅持要來此,正是因為他心虔志誠,尊敬長輩啊,若有什麽不周到之處,還請諸位多多見諒。”
這番話說的既給我找了借口,又給了齊仲成臉面,可謂是兩全其美。
如果換了以前,我一定是很欣慰,自己撿了個高情商的好苗子做徒弟,可現在,我的一顆心卻是如堕冰窟,失望透頂。
到底是他僞裝的太好,還是我真的太傻,怎麽就一點沒察覺出來呢?
再想到關吟的那碗黃鳝粥,這雙重打擊讓我幾乎是心灰意冷到了極點。
做好人的代價可真是大啊,做個愚蠢的好人,那更是猶如送羊入虎口,白做犧牲惹人笑話罷了。
我在這兒百感交集,齊仲成卻在那兒對着姚雲輕,換了張和顏悅色的表情。
“既然姚賢侄說是事出有因,那我們也不是那等斤斤計較的人,誤會一場,說開了就好了嘛。”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
“不錯,眼下正事要緊,就不必糾結什麽虛禮了。”
“是啊。”
姚雲輕拱手,環顧一周向他們道謝,儀态禮節都完美的無可挑剔,看的在座的衆人都頻頻點頭,面露贊許之色,尤其是齊仲成,看着姚雲輕的眼神猶如是在看着自家未來的乘龍快婿,滿意的不得了。
收服人心就跟喝水吃飯一樣的輕松自然,這就是傳說的主角光環嗎?
我又無聲的嘆了口氣。
一定要走主角和反派聯手打敗僞善正派的俗套劇本嗎?這難道是什麽不可抗力嗎?能不能放過我,讓我罷演?
“聽說宋賢侄查出了些新證據?”
齊仲成斜眼觑着我,陰陽怪氣的開口。
“若非鐵證,就想為明亦心洗脫嫌隙,我們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齊掌門又誤會了。”
姚雲輕正色道:“我師父不辭辛苦,連夜清查,并非是為了給明宗主正名,恰恰相反,他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比甄媛供詞更為有力的鐵證,證明魔門餘孽确是明亦心無疑。”
竊竊私語的議論之聲頓時四起,無數道探究驚疑的眼神朝我投射了過來,似乎是想看穿我到底打的什麽主意,怎麽昨天态度那麽強硬的維護明亦心,今天就把他給出賣了?
“哦?”
齊仲成也大為驚奇,終于是正眼打量了我一下。
“原來竟是我小瞧宋賢侄了,不知是什麽鐵證啊?”
姚雲輕擡手拍了下,立刻有一隊淵合宗的內門弟子擡着一堆東西魚貫而入,整齊的擺放在了議事廳的正中央處,好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我盯着那些東西,瞳孔都不自覺的一震。
竹人,大網,哨子······它們不是好好的被收在正心居嗎?怎麽會被拿到這裏來?難道姚雲輕的氣運已經強到連瘴氣都可以輕而易舉破除的地步了嗎!
怪不得他死活不肯讓我回去正心居,原來是以前早就上去過,怕我看出端倪吧······事到如今,我的心不僅涼,連手腳都是冰涼的。
這叫什麽?這叫引狼入室。
齊仲成年紀最大,見識的也多,別人或許還看不出這堆死氣沉沉的竹子是幹什麽用的,他卻已經是摸着胡子,恍然大悟的站起身來。
“這是用來修習傀儡妖術的東西!”
“傀儡妖術?”
衆人大驚,紛紛都跟着站了起來,探着脖子擠上前,想看個究竟。
“不錯,這些正是明亦心躲在正心居私自煉成的竹制傀儡。”
姚雲輕說着走上前,撿起那支短哨給他們傳閱。
“以真氣吹響這個,就能操縱它們殺敵取物,與活人無異。”
不少人盯着那只短哨,眼裏的神色複雜未明,他們是很恐懼和厭惡所謂傀儡妖術帶來的巨大殺傷力,但如果這無往不利的殺器能被他們自己所擁有,他們大概是十分樂意的。
“還有這張網。”
姚雲輕道:“諸位前輩可還曾記得,淵合宗松鶴堂上一任堂主錢長老,是怎麽死的嗎?”
“記得。”
立刻有人搭腔。
“據說是為了追擊夜闖淵合宗的歹人,不幸遇伏,傷重殁了的。”
“并非如此。”
姚雲輕搖了搖頭。
“他和弟子們是無意中撞破了明亦心在修煉傀儡之術,被明亦心滅口了的,此事,乃是我師父親眼所見,我為此還專程去開館驗屍,那些弟子們身上的奇特傷口,剛好能與這張網上的尖刺對照上,足以證明我師父所言非虛。”
衆人又是一片嘩然。
我與明亦心的關系雖然沒有對外挑明,但江湖上都是心照不宣,若說誰最能刺探到明亦心的秘密,誰的話又最可信,那必然就是我了。
可那晚在場的人,除了我,明明都已經全死了,姚雲輕到底是怎麽知道的這些內情?他是開了金手指嗎!
“啧啧啧,沒想到明亦心竟喪心病狂至此。”
齊仲元一臉痛心疾首道:“以往我只當他戾氣重些,性子冷僻,但為人做事還是有分寸的,沒想到他私下裏卻是走上了邪道,練這種妖術來殘害同門長輩,唉,淵合宗老宗主當年何等光風霁月的俠義人品,怎麽就養出這種大逆不道的孽子來?”
“是啊,是啊。”
一片嘆息的聲音中,又有人說道:“那這是不是正好就印證了那妖女甄媛說的不是假話,明亦心就是她私生的孽種,所以才能輕而易舉的煉成這傀儡術?”
放屁!
我在心裏無聲的朝他大喊。
明亦心那叫天資聰穎,他就是有不管什麽一學就會的本事,是真正的學霸,你這種牆頭草屬性的蠢才是不會懂的!
“不錯。”
齊仲成立馬來了精神。
“我早說了甄媛的話不是謠言,明亦心就是魔門餘孽無疑,你們卻偏偏不肯盡信,非要再等等看,現在好了,人證物證俱在,你們這下總該相信了吧?”
“這······”大多數人都神色各異,不再對此有什麽反對的意見,只有一個老者還是有點猶豫。
“證據是有了,但要給人定罪,也得先讓人認罪啊,這麽大的事情,是不是讓明亦心出來當面對質說清楚的好啊?畢竟明老宗主在世時,對我們各門各派也都多有照拂,總不能他一死,就連一點自辯的機會都不給他的兒子了吧?”
他這話說出來,倒也跟着有三三兩兩的人也出聲附和。
“是啊,總得聽聽明亦心是怎麽說的吧。”
齊仲成從鼻子裏哼了聲。
“他都失蹤三年多了,還能說什麽?沒準,早就因為修煉邪術走火入魔身亡了呢。”
那老者指了指我道:“可是,這位宋公子昨天不是說,明亦心已經把懷靈宮拿下控制住了嗎?說不定送個信去,很快就能回來了。”
“他說的話你也信?”
齊仲成輕蔑的朝我掃了一眼。
“一個爬床的男寵而已,他是怕你們知道明亦心死了,靠山倒了,他就不能再狐假虎威,榮華富貴的享受了,在那兒故作聲勢呢。”
“齊掌門,慎言,我師父早已棄暗投明,不是什麽男寵了,請您對他尊重些。”
姚雲輕看着他,語氣很平靜禮貌,但莫名的就有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齊仲成讪讪的閉了嘴。
“諸位。”
淵合宗當初和我打過交道的那個孫長老站了出來,神情肅穆道:“不管明亦心是不是魔門餘孽,他修煉傀儡妖術已是鐵一般的事實,按照我們淵合宗的祖訓,必須先褫奪他宗主之位,餘罪再論。”
“對!對!”
齊仲成又精神了起來。
“不管有沒有罪,淵合宗主他肯定是不能當了,眼下英雄會在即,不如請孫長老同宗內其他長老堂主們商議下,另選一位英才俊傑擔當宗主之位吧。”
“我們正有此意,已經商議好了。”
孫長老點了點頭,聲音稍稍的提高。
“姚雲輕,便是我們一致推舉出來的新任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