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9
許月亮坐在攝像頭前,仿佛被按了暫停鍵,許久沒動。
她的彈幕實在刷得太快,盡管她有一臺專門用來看彈幕的屏幕,消息還是會跳動成白色的字符,很快就湮沒在了時間線裏。
林绮眠。
許月亮喉嚨滑動,直到關系要好的管理員私信問她怎麽了,她才找回了視線的焦點。
伸手拿過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
彈幕上的字變得清晰,都在問她剛才怎麽了:
【月亮你網卡了嗎?】
【剛才一分零二十八秒,非靜止畫面】
【是被大佬爆馬吓到了嗎?】
【卧槽11不會真是月亮的美女姐姐醫生吧?】
【沒想到在橙子還能看到jj百合小說劇情】
【你們做什麽夢呢,不如猜猜主播是不是私聯榜一,人家能聊的東西可多了去了】
【醫生叫什麽來着?哪個醫院?我去看看美女,順便看看牙】
許月亮一個激靈,反應了上來,她快速地回複管理員的消息:
-【我沒事。】
-【把剛才11發的名字删了,之後有人再提到,都删了。】
-【重複發送的,直接封號。】
管理員跟着她蠻久了,動作迅速,不問原因。
半分鐘後,彈幕記錄裏便再沒了關于林绮眠的信息,許月亮清了清嗓子,換了首歌:“抱歉哦~剛才身體突然有點不舒服~”
她離開了椅子,站起身:“最近練了新舞蹈,可性感了,跳給大家看~~~”
直播間裏大部分都是男生,聽到性感兩個字,屏幕便只剩下斯哈斯哈。
許月亮站定位置,音樂一起,表情管理便自然到位。
能拿到直播間來跳的舞,都是她練了很久的。
要練到身體形成了肌肉記憶,哪怕不動腦子,也不會出現差錯。
她現在需要,不動腦子。
她的腦子被那三個字塞滿,像在血管中塞進了棉花,沒法運轉。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她在心裏給自己打着節拍。
一首歌很快結束,彈幕恢複了平常的樣子,許月亮彎腰換歌,沒有翻看彈幕記錄,也沒有讀感謝名單。
一連跳了四首,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沉重了,許月亮這才停了下來。
她看了眼時間,對屏幕招了招手:“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啦~~時間差不多了,大家早點休息,晚安麽麽噠~~~”
說完這句,沒等彈幕反應,便退出了直播間。
主屏幕黑了下來,攝像頭的燈也變紅了。
許月亮關掉了各個器具,将直播用過的東西歸置到原位,然後出了房間。
那是她的工作間,裏面有最好的燈光,最好的隔音設備,最豐富的道具和最漂亮的布置。
出了工作間,便是她的生活。
小小的一居室,卧室用來工作了,客廳便變成了睡覺的地方。
沙發可以變成床,也可以用來扔衣服。電視基本不開,茶幾就是最好的餐桌。
“餐桌”上扔着半份面包,許月亮坐到了地毯上,抓過那面包啃。
食不知味。
擱在腦袋裏沒有處置的信息,這會瘋狂地湧了進來,四下裏安靜得厲害,腦袋裏便愈發吵鬧。
等面包終于吃完了,她抓過手機,猶豫良久,終于發過去條消息。
發給z92565611,問他:【11,你認識林醫生嗎?】
林绮眠猛然睜眼的時候,是清晨五點。
城市還在睡眠中,日光從客廳大大的落地窗灑進來,鋪滿了半個屋子。
林绮眠頭疼得厲害,她動了動身子,脖子疼,腰疼,哪哪都疼。
手指發麻,懷裏的東西乒乒乓乓地落了一地,林绮眠低頭去看,眼睛酸澀。
掉在地上的,有她的兩部手機,有她的糖紙罐罐,有許月亮送給她的那些不知道到底誰寫的信,還有一包已經破了真空包裝的薯片。
林绮眠拿起薯片,半包薯片渣掉進了她的歡迎回家地毯裏。
林绮眠:“……”
她怎麽就睡在了自家玄關處。
她怎麽就長途跋涉地抱回了她那想起來就讓她難過的百寶箱。
她怎麽就……
林绮眠楞在那裏。
她抓過手機,不用去查自己發過的彈幕記錄,當頭的消息欄裏就是許月亮發過來的微信。
【11,你是不是認識林醫生?】
11,你是不是認識林醫生……
她怎麽就受了點打擊,喝了點酒,就把所有的理智和算計全抛了,任由那些并不重要的情緒包裹了她,推着她幹出了這麽蠢的事情。
林绮眠掙紮着站起身,忽略了酸痛的身體,大跨步地進了浴室。
一捧涼水澆到臉上,終于清醒了很多。
她洗了臉,但并沒有回複許月亮的消息。
許月亮問的是“你是不是認識林醫生”,而不是“你是不是林醫生”,那說明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餘地有多少,要看自己昨天晚上犯了多少蠢,透露了多少消息。
林绮眠抓着手機,坐到了沙發上,開始查昨晚的事情。
叫黃小藝來送她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喝得腦袋迷糊了。
一個慣常不喝酒的人,一旦稍微喝了幾兩,便頭腦發熱,理智消失,做出些自己都想象不出的事情。
路上的那個傻逼樣,林绮眠看了眼行車記錄儀,不忍直視,趕緊給視頻加了密。
回家之後,好像就只待在玄關那裏,橙子的浏覽記錄,也只進了許月亮的直播間。
彈幕記錄,她深吸了口氣打開,看到了兩條。
【叫林绮眠。】
【什麽時候可以?】
并且已經都被管理員删除了。
模糊的記憶變得清晰,前後語境她想起個大概,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發完這兩條要命的消息,她便睡了過去,還做了個簡直稱得上甜美的夢。
許月亮什麽反應,她完全沒印象。
昨晚的直播錄屏還沒有放出,不管是給她發了消息的主播本人,還是昨晚直播間的觀衆,大概都正睡得香。
還可搶救。
徹底暴露的不過是林醫生的名字,那個給許月亮拔牙的,戴着口罩的林醫生。
她叫林绮眠,對于許月亮來說,大概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只不過是撕破了那層“對面不相識”的窗戶紙,要是許月亮還記得她,也就是個沒什麽交集的老校友而已。
而網上的11,那個瘋狂給許月亮砸着禮物,仿佛一個精神不能自制的癡漢11,只要林绮眠嘴硬,只要許月亮沒有确切的證據,也就不過是認識林醫生而已。
林绮眠給自己找到了退路,安穩了許多。
但她還是沒有回複許月亮的消息。
她抓着手機,靜靜地待着,直到天光越來越亮,整個城市都喧鬧起來。
林绮眠感覺到了餓。
實實在在的饑餓,從她的五髒六腑蔓延上來,傳遞到了全身。
她想起了許月亮送給她的那些零食,高中時送的,都是最便宜最常見的,卻也是最符合小孩子的口味的。
要甜便甜到極致,要辣便辣得眼睛流淚。
等到了許月亮長大了,送給她的零食便變成了最新奇的,貴的,口味獨特卻又溫和的,誰吃了都不容易出差錯。
兩種她都喜歡,但她現在好想吃小時候的那一種。
林绮眠起身,抓起包下了樓。
她先去了小區內的超市,并沒有找到那些零食。
出了小區打車去了最近的商場,商場大多數店都關着門,一無所獲。
從商場出來,看到路邊媽媽帶着穿校服的小孩,才猛然頓悟,覺得自己真是個傻子。
林绮眠找了所老小學,在早高峰開始之前到達,鑽進了最有年頭的小賣部。
她終于找到了那些東西,跨過漫長的時間,吃的喝的,紅的綠的,靜靜地躺着,就像是已經等了她許久。
林绮眠抱了一大堆,來到老板面前的時候,老板笑眯眯地問:“以前是這裏的學生吧?來追憶童年?”
林绮眠含混應道:“嗯。”
老板哈哈地笑,給她算着賬:“我進這些的時候我老婆還不讓,說過時了。看,我就說吧,經典就是經典,小時候吃的東西就是香。”
他把東西一一塞進袋子裏,朝林绮眠眨了眨眼:“其實是小時候的時光好,陪着我們在那些時間裏的人也好。”
林绮眠接過袋子,道:“謝謝。”
她提着袋子出門,沒急着上車,拿了包辣條出來,撕開了口子,沿着馬路牙子,邊走邊吃。
學生們朝學校紛湧而去,晨光燦爛得仿佛朝陽新生。
林绮眠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樣子,在母親去世之前,她的性子雖然算不上活潑,但也絕對不會被人說成高冷。
那個時候,她也有人關心,有人愛,她也覺得這個世界,是明亮的,燦爛的,充滿希望的。
如今,她嚼着嘴裏熟悉的味道,她想起許月亮笑起來的臉,她幻想自己或許真的有一線希望,可以牽起許月亮的手,和她一塊看雪,将唇印在她臉上……
她突然就覺得,這個世界真是明亮的,燦爛的,充滿希望的。
她停住了腳步,打開了橙子直播。
許月亮的直播間沒有動靜,而薇薇的直播間早已挂上了請假條。
今天到後天,三天事假。
林绮眠擡手攔車,報了佑海醫院。
車子還沒開出街道,她又改了主意,換成了家的地址。
回到家,林绮眠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然後站在衣櫥前,挑了十分鐘的衣服。
這衣服要不過于莊重而顯得呆板,也不能過于輕佻不符合身份。
這衣服套在白大褂下要不臃腫,脫了白大褂,要得體又漂亮。
發型和妝容也要搭配上,要不經意,要自然,又要精致,要迷人。
好在她長了張人人見了都得誇句漂亮的臉,起碼在外表上,大概不會招人厭煩。
仔仔細細,收拾妥當,林绮眠出了屋。
到了醫院,先去查了各科室的預約記錄,然後目标明确地過去進行同事間的友好交流。
自從上次開會公布了她股東的身份之後,同事們都對她非常友好。
她不難知道薇薇名叫尤薇薇,而許月亮最終沒有向尤薇薇推薦自己的老同學醫生林绮眠。
但林绮眠還是坐在了尤薇薇預約挂號了的診室裏。
有些桎梏一旦打破,就可以坦誠點,再坦誠點。
比如,她今天既沒有戴口罩,也沒有戴眼鏡。
她不僅這張臉全須全尾地露着,她還挂上了自己的醫生名牌。
就在胸口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幾個字:【主治醫師:林绮眠】。
她把自己扔了出去,她早就把自己扔了出去。
剩下的——來到佑海,就會見到林绮眠,這便是許月亮應該考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