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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毒發

屋中空無一人,陳設絲毫未變,只是那空蕩的桌案上,竟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黎夕妤眸光一暗,不敢在這時傷神,連忙關了門退出,而後又進了自己曾經的閨房。

房中格局沒有任何變化,卻令黎夕妤覺得有些陌生。

見屋中空無一人,無半點生氣,她正要轉身走人,眼角卻突然瞥見床榻之下的幾冊竹簡。

她不由得向床邊走去,将竹簡取了出來。

共有三冊,是她曾經自書房偷偷帶出來的,還未能細細讀完。

黎夕妤沒有片刻遲疑,竟将這三冊竹簡塞進了寬敞的袖中,帶出了偏院。

她并未放棄希望,而是不動聲色地向昕沫苑走去。

她還記得那日黎未昕放下的狠話,“我會把這丫頭留在身邊,叫她好好服侍我……”

九皇子于京中尋覓數日,也未曾找到司桃。

興許,司桃根本就沒有被趕出黎府,她就在昕沫苑!

黎夕妤快步走着,一路上黑紗飄拂。而她臉上貼了東西,故此不擔心會被旁人瞧見容貌。

走向昕沫苑的途中,往來之人越來越少,此時此刻這府中的下人多半都去幫司空堇宥尋找玉佩了。

這于她而言,倒真是個大好的機會。

當她踏入昕沫苑,穿過那條回廊時,一顆心終究還是忍不住顫了顫。

就在這裏,在這冰冷的屋檐下,因着大夫的一句謊話,她的一生徹底改變。

也是在這裏,她被生身父親狠心剜了心頭血肉,曾經最深愛的男子背叛了她……

陡然間,黎夕妤只覺心口一陣憋悶,似有什麽東西堵着,令她覺得不适。

她蹙了蹙眉,擡腳向前走去。

此刻這昕沫苑的主子不在,仆人也未瞧見一個,院中三道門,卻有一道是敞開着的。

黎夕妤向着那大敞的門走去,還未走進,便聽聞一陣刺耳的聲響傳出。

“你是怎麽做事的?這般不小心,又想挨打了嗎?”随之響起的,是一女子憤怒的吼聲。

待走到門前時,黎夕妤轉眸望去,只見一名婢女背對着她跪在地上,身形瑟縮,似是怕極了。而在她周身,是碎了一地的瓷片。

還有一名婢女正筆直地站着,居高臨下地斜睨着那跪地的婢女,“這些可都是小姐最心愛的花瓶,你等着受死吧!”

見此情形,黎夕妤不由于心下冷笑。

不愧是黎未昕的奴仆,都是些仗勢欺人的東西。

至于那跪地的婢女,身形消瘦,渾身顫抖,發絲挽成兩個百合髻,也不知是哪戶人家賣來的丫頭,還真是命苦。

黎夕妤正想動身向前走,突然一道淩厲的吼聲自身後響起,“你是什麽人?膽敢擅闖昕沫苑?”

黎夕妤立即轉身,但見回廊中站着一婢女,正氣勢洶洶地瞪着她。

她立即擡腳,打消了繼續逗留的念頭,向院外走去。

到得那婢女身側時,她淡然拱手,壓低了嗓音,道,“小的乃司空府家仆,此番我家少爺的玉佩掉落在貴府,小的是為尋玉佩而來,卻沒想竟迷了路。”

那婢女狐疑地打量了黎夕妤片刻,而後道,“我本也是替堇宥少爺尋找玉佩的,方才聽人說那玉佩已經找到了,你便快些回去吧。”

黎夕妤聞言,佯裝大喜,“當真找到了?那小的這便去尋少爺!”

她說罷,擡腳繞過婢女,卻又陡然間頓住,“額……這位姑娘,你看……小的眼下迷了路,不知姑娘能否在前引個路?”

“跟我走吧。”那婢女說着,向院外走去。

黎夕妤默默跟在她身後,聽見她小聲嘟囔着,“多大的人了,竟還能迷了路。該不會司空府的奴仆都似他這般?”

聽聞此言,黎夕妤暗自冷笑,卻不再開口。

半盞茶的時間後,那婢女帶着她回到了花園。

她一眼便瞧見,那立于花園正中的一抹青衫。司空堇宥凝眸遠眺,似在尋找着什麽。

待看見她歸來後,他的眼底有一抹光亮一閃而過。

“少爺,是小的沒用,未能替您尋回玉佩。”黎夕妤垂眸,有些失落。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

“方才我已将玉佩尋到,你無須自責。”他開口說着,話語之中含帶着幾分安撫的意味。

就在這時,突有一名家丁疾疾跑來,他站定在司空堇宥面前,面露難色,拱手道,“堇宥少爺,我家老爺命我前來通報,那文書尚未找到,眼下将近午時,還請二位随我前往宴堂,以用膳食。”

“不必了。”司空堇宥卻一口回絕,負手道,“請轉告黎大人,晚輩先行告辭,明日再來取回文書。”

他說罷,沒有半點遲疑,轉身便走。

黎夕妤立即跟在他的身後,向府外而去。

坐在馬車中,黎夕妤仍是不解,遂問,“少爺,為何不等下去?到了明日,不知又會發生怎樣的變故。”

“你的臉色很差,”卻聽身後的男子如此開口,“明日再來吧。”

短短一句話,語氣仍是那般漠然,卻聽得黎夕妤心頭一暖。

車身一路颠簸,她感受着男子的氣息,心底一陣悸動。

回到司空府時,只見府門前停着一駕馬車,車身華貴,來自于長公主府。

二人下了馬車,守門的家丁立即來報,“少爺,郡主已等候多時。”

不想家丁話音未落,便聽見女子的一聲呼喚,“堇宥哥哥,你回來了!”

聽見這聲音,黎夕妤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跟在司空堇宥身後入了府,黎夕妤暗自垂首,想要默默離開。

卻在這時,厲绮迎喚住了她,“黎夕妤,你給我站住!”

“公主,有何指教?”黎夕妤轉眸,透過黑紗,冷冷地望着厲绮迎。

“哼!”但聞那高貴的郡主一聲冷哼,雙手環抱在胸,趾高氣昂地嚷嚷着,“別以為你換了男裝,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堇宥哥哥身旁!”

黎夕妤聞言挑眉,冷笑道,“郡主,不若你也換身男裝,試試看能否跟在少爺身邊?”

“你!”厲绮迎陡然間暴怒,伸手指着黎夕妤,“黎夕妤,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本郡主如此無禮!”

黎夕妤好整以暇地攏了攏衣袖,目光冰冷,不作回應。

眼看厲绮迎的一張小臉越漲越紅,司空堇宥終是出了聲,“不知郡主駕臨,所為何事?”

聽見他開口,厲绮迎的神色立即有所轉變,她上前兩步,道,“堇宥哥哥,我是來恭賀你的。”

司空堇宥的面色無甚變化,“若非有郡主相助,我興許無法完成比賽。”

他說着,拱手揖禮,“郡主,多謝。”

“堇宥哥哥,你若當真想謝我,便答應我一個請求,可好?”厲绮迎一把攀上他的手臂,滿含撒嬌的意味。

“……”他下意識抽回手,不語。

“堇宥哥哥,你帶我一同去邊關吧!”

“邊關戰事不休,境況艱苦,郡主身份尊貴,還是留在京中最為妥當。”司空堇宥一口回絕,神情淡漠無比,似是只當厲绮迎這是一時興起。

可在黎夕妤看來,厲绮迎興許……是認真的!

“堇宥哥哥,你就帶我去嘛!”陡然間,厲绮迎再度攀上司空堇宥的手臂,此番抓得很緊,如何也不願松手,“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并且我保證,絕對絕對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

厲绮迎仰頭望着司空堇宥,一雙眼眸明亮且滿懷期冀。

黎夕妤也随之望向司空堇宥,只見他目光冰冷,沉聲道,“郡主,你可知只要你出現在我身邊,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麻煩!”

此言甚是直接,冰冷又無情,黎夕妤倒是聽慣了。

至于厲绮迎……她眼眸大張,不可置信地望着身側的男子,似是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堇宥哥哥,你……你說什麽?”厲绮迎緩緩松開了攀附着司空堇宥的雙手,眼眶之中漸有淚水萦繞。

“郡主,時辰不早了,你該回了。”司空堇宥沒有回答厲绮迎的問話,仍是冷冰冰地道,“至于那日答應過你的事情,明日必會叫你滿意。來人,送郡主回府。”

他話音剛落,那守門的家丁便跑了來,恭恭敬敬地立在厲绮迎身邊,“郡主,請随……”

“不必了!”厲绮迎憤然開口,盈着淚的目光不離司空堇宥,其內卻充斥着倔強,“本郡主自己走!”

她說罷,赫然轉身,小跑着出了府。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一滴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被黎夕妤瞧了個真切。

“郡主這樣哭着回到長公主府,少爺便不怕會惹禍上身?”黎夕妤轉眸望向司空堇宥,話語之中含了幾分打趣的意味。

然,男子只是漠然地瞪了她一眼,便猶自轉身,向着府中走去。

黎夕妤立即跟在他身後,出聲問着,“少爺,你究竟答應過郡主何事?可是與我有關?可是那日……為了幫我才答應了她?”

黎夕妤一連抛出三個疑問,司空堇宥卻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向前走着,不作回答。

她無奈極了,憋悶感再度湧上心頭。

“少爺……”她正想說些什麽,突覺一股腥甜直沖喉頭而來,“噗……”

她沒能忍住,吐出了大口的鮮血。

随後她只覺全身的力氣在這一刻盡數消弭,令她不由直直下墜,跌倒在地。

腥濃的氣息撲入鼻中,與正常血液的氣味有些不同,她轉眸,瞧見衣襟之上,那一處刺目的烏黑,宛如一朵黑色妖姬。

她竟……再度口吐烏血!

眩暈感随之襲來,黎夕妤卻在這時聽見了司空堇宥的聲音,“速速出府去請大夫來。”

她正要回首去看他,卻突覺腰間一緊,竟被他一把抓了起來。

他抓着她毫不費力,她卻憑空墜着,一路颠簸搖晃,只覺天旋地轉,不适感愈發強烈了。

待回到客房,黎夕妤的意識已漸渙散,卻再度被他粗魯地扔到榻上,後脊硌得生疼。

被他這麽一扔,她全身的傷口似是在同一時間發作了,劇痛襲遍周身,疼得她龇牙咧嘴,目光一片清明。

也正是在這時,那三冊藏于袖間的竹簡,滑落而出。

“那是何物?”司空堇宥冰冷的嗓音自身側響起。

黎夕妤連忙抓着三冊竹簡藏于枕下,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是我自黎府帶回的書冊。”

司空堇宥滿眼不屑地瞥過她,那意味相當明确:本少爺可沒心思搶你的東西,瞧把你緊張的!

黎夕妤随即側卧在床,背對着司空堇宥,雙眼一閉,佯裝假寐。

屋內一片沉寂,身後的男子未曾發出半點聲響,黎夕妤卻覺自己的一顆心,竟生出幾分異樣的情愫來。

她知道,他默然而立,是為了等大夫的到來。

不知不覺,她已在這司空府,住了半月有餘。

而司空堇宥,她的救命恩人,他生性殘暴薄涼,卻會在遇到危難時擋在她的身前,護她周全……

會在黎府設法為她制造機會,讓她有充足的時間去尋找司桃……

會為她周詳考慮,令她不必于人前暴露身份……

會帶她策馬揚鞭,馳騁于大街小巷遼闊草場,任由獵獵風聲自耳畔呼嘯……

她與他,相識不過半月之久,卻已然經歷了如此之多……

而她漸漸發覺,他全然不似傳聞中那般殘暴嗜血,且他有勇有謀,才智過人,乃是人中龍鳳!

黎夕妤不知怎的,但凡一閉眼,腦中閃過的全部都是司空堇宥,她越是想要甩開他,他的容顏便越發清晰。

半晌後,黎夕妤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猛地坐起身,直直地望着床邊的男子。

“堇宥少爺!”她開口喚他,引來了他的目光,“先前你曾對郡主說,她于你而言是個很大的麻煩。而我想問,那麽我呢?”

她見他的目光微微一變,便又道,“我在你的身邊,也同樣是個麻煩嗎?”

“你?”但見司空堇宥挑眉,冷笑道,“你比郡主還要麻煩!”

一句話,聽得黎夕妤的心,微微一沉。

不知為何,莫名的失落湧上心頭,黎夕妤緩緩垂首,“哦。”

她淡淡地回了句,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卻突然,她的下巴被他一把挑起,肌膚觸及他指間的冰涼,令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她迎上他的目光,卻見他眸中光華流轉,清楚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一時間,黎夕妤發覺自己的心跳,似是慢了半拍。

四目相對,她只覺往後的年年歲歲,花開花落,似都在這人眼中。

而後,她見他啓唇,輕聲道,“可我不……”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在這時響起,司空堇宥未能将話說完,便立即收回手,負手立于她身側。

至于黎夕妤,她蹙眉向門邊望去,只覺那聲響分外嘈雜。

“進來!”她沉沉開口,難掩心底的不悅。

她說罷,便見房門被人推開,挎着藥箱的大夫進了屋。

“少爺,老夫來遲了。”大夫拱手道。

司空堇宥淡淡點頭,“這位姑娘先前口吐污血,還請大夫悉心診治。”

随後,大夫走至黎夕妤身側,伸手探上她的脈搏,細細把着。

片刻後,大夫收回手,問道,“姑娘,十二個療程的藥方,你可都有按時服用?”

黎夕妤聞言思索了片刻,而後道,“僅有兩次事出有因,未能按時服藥。但十二個療程,确是一次也未敢忘記。”

“既是如此,應當不會出差錯才對……”大夫說着,轉而望向了司空堇宥,“可不知為何,這姑娘體內的毒素并未清除,且漸有擴散之勢。”

聽聞此言,黎夕妤陡然一驚。

“為今之計,唯有将姑娘後脊處那塊被惡犬啃噬過的皮肉切除,方能阻止毒素的擴散。”大夫很快提出了解決方法。

可黎夕妤聽後,卻連連蹙眉,“大夫,便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若是繼續服藥,能否令毒素清除?”

“唉……”大夫長嘆一聲,搖頭道,“這毒素在姑娘體內殘留時日過久,藥物已無法根除。姑娘若想活命,唯有此計。”

“這……”

“切!”

黎夕妤尚未能接受此事,司空堇宥卻突然開口,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切”字。

聽見他的聲音,黎夕妤沉默了片刻,而後向着大夫輕輕點頭,低聲道,“那便……有勞大夫了。”

見黎夕妤同意切膚,大夫立即便開始準備了。

他自藥箱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而後走向桌案,點燃了燭火後,複又将刀刃放在火焰之上來回烤着。

片刻後,大夫折身而返,自藥箱之中取出一支木棒遞給黎夕妤,“姑娘,你将這棍棒咬在口中,可減輕些許痛意。”

黎夕妤聞言,卻立即搖頭,“大夫,您盡管動手便是,這東西,我不需要!”

曾經被人生生剜下心頭血肉,那時的疼痛她都忍了下來,又何懼此刻?

“姑娘之勇,令老夫佩服!”大夫由衷地誇贊着,而後又取出藥酒與紗布放在床邊備着,對黎夕妤道,“還請姑娘褪去衣衫。”

聽了這話,黎夕妤竟下意識看向司空堇宥,面上有些窘迫,“少爺,還請你暫作回避……”

她正說着,竟見司空堇宥一把奪過大夫手中的匕首,冷冷地出聲,“煩請大夫先行回避,接下來的事宜,交由我來做便可。”

“這……”起初大夫有些為難,可他見司空堇宥滿目冰寒,便立即退了出去,“是……是……”

見狀,黎夕妤愕然,她呆怔地望着司空堇宥,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這個人,他竟然……竟然把大夫趕走了!

他則一臉不耐地盯着她,手中抓着匕首,等着她接下來的動作。

黎夕妤與他對視良久,方才明白他的意味。

“不!”她下意識搖頭,反抗着,“不要你來!”

可她反抗的下場便是,他越發的不耐,臉色越發的陰沉。

随後,但見他伸手,竟直直向她肩頭探來!

“你……你要做什麽!”黎夕妤連連後退,緊緊抱着棉被,護在周身。

卻見司空堇宥蹙眉,甚是不悅,“你想死?”

黎夕妤聞言,下意識搖頭。她自然不想死。

随後,但見司空堇宥目光一轉,冷冷地瞪着她,眼底的意味相當明确:不想死,還不乖乖配合?

他的神色太過決然,令黎夕妤不敢再反抗。

她沉默了片刻,而後垂首,暗自咬唇,松了棉被,伸手探至腰間,顫抖着解開了那相互纏繞着的結。

她的動作極輕極緩,下唇被她咬得泛了白,肩頭卻忍不住輕輕顫抖着。

因着炎夏,即便是男裝,她也僅穿了這一件外衫。

待外衫褪去,一塊乳白色錦緞吊在她脖間,将她的身子輕輕遮掩。

可即便如此,黎夕妤仍是覺得萬般羞恥。

她察覺得到男子的目光正在她身上打量着,那種被人一眼瞧盡的感覺,令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她羞愧萬分之時,身前的男子突然開了口,只聽他道,“你這身板,實在令人生不出半點興致。”

聽聞此言,黎夕妤只覺心底有股熱浪直直上湧,她既羞恥又窘迫,卻下意識垂首,望着自己的身子。

她的肌膚很是白皙,卻因常年缺失營養,導致身子板纖瘦無比,以至于未能正常發育。

正常的姑娘家,在她這個年紀,應已漸漸豐腴,肌膚盈潤飽滿,吹彈可破。可她呢?她的胸脯只是微微隆起,以至于那肚兜吊在身上都嫌大,加之她太過纖瘦,一眼望去竟只剩骨架,無半點肉感。

倘若只是如此,又怎麽足夠?

她的手臂、脖頸、甚至後脊,但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膚,皆是疤痕遍布,一道又一道的暗紅,觸目驚心。

還有……

她的心口處……

遵循醫囑,她已有數日未曾包裹紗布,此刻能瞧見那猙獰的大坑正漸漸結痂,紅黑相間的皮肉在這一刻顯得慘不忍睹。

是啊……

這樣的身板,又有誰會感興趣呢?

黎夕妤只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燙着,她努力平複着自己的心緒,而後深吸一口氣,緩緩俯身,趴在床榻上。

她知道,她的脊背,也同樣猙獰可怖。

随後,她察覺到男子有了動靜,便暗自咬牙,做好了心理準備。

卻突然,他的指尖觸碰到她後脊的肌膚,那冰涼之感令她渾身一顫,大腦嗡嗡作響,一顆心慌亂地跳動着。

緊接着,徹骨的疼痛湧遍全身,她猛然瞪大了雙眸,卻死死咬唇,一聲不吭。

很快,她的額間有豆大的汗珠溢出,面色蒼白無比,雙手緊緊抓着身下的棉被,指節泛了白。

好在司空堇宥下手幹脆利落,快,準,狠!

僅僅一刀,便削去了她那塊曾被惡犬撕咬過的皮肉。

随後,他拿起事先備好的藥酒,替她擦拭清洗傷口。

酒水沾染上肌膚的那一刻,黎夕妤雙眉緊擰,仍是忍不住地低低哼了一聲。

這感覺太過熟悉,可比之她先前被剜心,卻又好過百倍千倍。

她任由司空堇宥替她清洗包紮着,一雙眼眸卻逐漸變得冰寒。

從此後,她這身上,一前一後,便有兩個坑。

加之滿身鞭痕,十六載的痛苦,全是那些人害的!

如此這般的深仇大恨,要她如何放得下?

她正被恨意侵蝕,肩頭卻突然被人一把抓住,而後她便覺身子一輕,竟被司空堇宥抓着坐了起來!

“你……你做什麽!”她緊張地開口,下意識伸手護住胸前。

司空堇宥挑眉,未曾開口,卻兀自動起手來。

他抓過紗布,自她腋下繞過,替她包紮着後脊的傷口。

“砰……砰……砰……”

黎夕妤只覺自己的一顆心正狂跳不止,幾近躍出胸膛。

他的動作不算輕柔,甚至有些粗魯,牽動着她的傷勢,生生地疼着。

可他的氣息卻始終萦繞在她周身,令她渾身上下一陣燥熱,雙頰漲得通紅。

紗布自她周身纏繞着,一圈,又一圈……

肚兜在這纏繞中變了形狀,卻漸漸勾勒出她身形的輪廓,那是少女的氣息。

終于,他停止了纏繞,于她腋下将紗布打了個結,包紮便是完成了。

“阿夕。”

突然,男子開口,沉聲喚着她。

黎夕妤面色通紅,羞怯極了,小心翼翼地擡眸,望着他。

“若是累了,便早些歇下吧。”他又道,卻收整着藥酒紗布,向屋外走去。

從始至終,他的神色,竟全無半點變化。

黎夕妤不由輕嘆,她可是羞愧憤恨無比,而他卻連半點旁的情緒也未生出,還真是冷漠啊。

她緩緩披上外衫,轉而側卧在床,輕輕閉了眼,只覺頭昏腦漲,困意來襲。

她便在疼痛、憤恨、與羞愧的驅使下,進入了夢鄉。

黎夕妤這一覺睡得很長很長,待再度睜眼,竟已到了第二日辰時。

房門被人推開,竟是司空堇宥親自端着湯藥前來。

瞧見他的身形,她腦中赫然閃過昨日的景象,羞愧之感再度上湧。

她立即坐起身子,于慌亂之中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稍後我會去黎府,你若想繼續修養,可以選擇不去。”司空堇宥淡然開口,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去!”黎夕妤卻斬釘截鐵地道,她望着他,目光一派堅定。

只見他赫然轉身,擡腳便走,“一刻鐘後,前院見。”

黎夕妤自是不敢怠慢,她匆匆忙忙地起身,洗漱收整,喬裝打扮,卻無甚胃口用膳,便向着前院而去。

到得前院時,司空堇宥已在馬車中靜候,她迅速上了車,坐在他的對面。

馬車一路駛去,黎夕妤透過黑紗,直直地盯着司空堇宥。

他面無情緒,目光淡漠,不知在想些什麽。

車內氣氛有些窘迫,黎夕妤一時間只覺坐立難安,雙手掩在袖中,十指相互纏繞,竟有些緊張。

她不敢再去看他,便暗自垂首,一遍遍地深呼吸着。

她便如此煎熬了小半個時辰,馬車終是到得黎府外,她猶如大赦,立即跳下馬車。

三顧黎府,皆為退婚,只是不知今日,能否順遂而返?

黎夕妤跟随在司空堇宥身後到得正堂,黎铮與顧簡沫的面色很是難看,卻不得不挂上牽強的笑意。

“黎大人,小侄今日不便多做逗留,還望黎大人早些将文書交還。”司空堇宥開門見山,甚至也不落座,便站定在黎铮身前,冷冷啓唇。

“堇宥啊,”黎铮賠着笑,态度十分虔誠,“伯父于昨夜輾轉思索,最終認為,這個婚事……咱不能退!”

果然!

黎夕妤就知道,經過一夜,這黎铮必然會反悔!

為了黎未昕的後半生,即便是丢盡了臉面,他也絕不會輕易退了這婚事。

“黎大人,”卻見司空堇宥赫然拂袖,面上凝了幾分寒意,“昨日我們已達成共識,您也允諾會将文書交還,可今日卻驟然反悔,是想失信于人嗎?”

他冰冷的話語中含帶着幾絲怒意,又道,“還是在您看來,與我這等身份卑賤之人,無甚信用可言?”

“這……”黎铮連連蹙眉,面色由白轉青,很是難看。可他又不得不強壓下心底的怒火,心平氣和地道,“堇宥啊,伯父并非……”

“司空堇宥,你休要不識好歹!”卻在這時,顧簡沫的一聲厲喝,打斷了黎铮的話語,“你與安樂郡主暗中勾結,于人前毀了我們昕兒的名聲,她此後還有何顏面存活于世?因此,這退婚一事……你休想如願!”

聽着顧簡沫咄咄逼人的話語,黎夕妤下意識便望向司空堇宥。

只見他面色冰冷,眼底盡是不悅,甚至萬般不耐地蹙了蹙眉。

見到他這般神情,黎夕妤知道,他已然不願再繼續與這二人糾纏下去。

“是誰說本郡主與人暗中勾結?”

突然,一道女音自屋外響起,話語中含着幾分淩厲。

黎夕妤未曾想到厲绮迎會在這時突然出現,而對面的黎铮與顧簡沫,更是大驚失色。

随着厲绮迎的到來,黎铮與顧簡沫疾疾起身,一齊行禮,“見過安樂郡主。”

厲绮迎卻徑自走至顧簡沫身前,眉梢輕挑,沉聲道,“夫人,您方才……說什麽來着?”

只見顧簡沫身形一顫,一雙眼眸在眼眶之中不停打轉,卻道,“郡主,您會否是聽錯了?我可什麽也沒說啊……”

“放肆!”厲绮迎揚聲一喝,眉眼之中盡顯怒意,“你當本郡主是聾子嗎?方才本郡主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你說本郡主與司空府的少爺暗中勾結,故意于人前毀了黎未昕的名聲!”

“郡主息怒,”黎铮連連作揖,額間漸有汗汽溢出,不時瞥向身側的顧簡沫,眼中盡是憤怒,“全是下官疏忽,下官未能……”

他正說着,厲绮迎卻一聲冷哼,“黎大人,自此刻起,本郡主不想聽你開口。”

此言一出,黎铮身形一顫,卻是再不敢出聲,唯有惡狠狠地瞪着顧簡沫,以眼神示意:還不趕緊求饒!

顧簡沫見狀,終是意識到了事态的嚴重性,她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厲绮迎腳下,出聲求饒,“郡主息怒,我……我只是一時口快,只是護女心切,并非有意诋毀郡主!郡主先前聽見的一切,皆是我的無心之言,還請您莫要放在心上!”

如此狼狽害怕的顧簡沫,倒是黎夕妤此生第一次瞧見。

曾經那個嚣張得不可一世的姨娘,那個日日欺辱打罵她的惡婦,今時今日竟也會落得如此下場!

看她低聲下氣地跪倒在旁人腳下,看她驚慌失措地替自己開脫求情,黎夕妤的心裏,別提有多爽快了!

呵!

僅憑三言兩語,厲绮迎又如何能夠解氣?

只見她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沉聲開口,“來人!”

厲绮迎話音剛落,便見一位宮廷打扮的中年婦女走了來。

“花嬷嬷,這個女人她肆意诋毀本郡主,還不快給本郡主掌嘴!”厲绮迎憤憤然地吩咐着。

她說罷,但見嬷嬷站定在顧簡沫身前,面目兇狠,冷冷地開口,“二夫人,得罪了!”

“不……不要……”

“啪!”

顧簡沫正要出聲求饒,那嬷嬷的手掌已然掴了下去,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響徹于房中。

黎夕妤冷冷地瞧着這一幕,掩在袖中的一雙手,輕輕握起。

這個花嬷嬷,她記得!

曾經厲绮迎來黎府找她的麻煩時,這個嬷嬷也曾狠狠扇過她一個耳光。

沒想時間過去了這麽久,嬷嬷掴人耳光的力道,還是絲毫未減!

僅僅一掌,顧簡沫的臉頰之上便出現了一張泛了紅的手印,五指印記真切,将她那滿臉橫肉打得顫了又顫。

“花嬷嬷,你可不能如此對我!”顧簡沫伸手捂着臉頰,仰頭望着花嬷嬷,眼眶之中漸有淚花溢出,“想當年你我二人一同侍奉長公主,我待你可是不薄!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能這般忘恩負義?”

顧簡沫不出聲便罷,她這一出聲,花嬷嬷下手倒是愈發狠戾了!

“啪!啪!啪!”

接連三掌,花嬷嬷用了全力,甚至将顧簡沫打得跌倒在地!

“顧簡沫,究竟是誰忘恩負義,你自個心裏清楚!”只聽花嬷嬷開了口,面目愈發猙獰,咬牙切齒地說着,“當年長公主待你恩重如山,若不是她,你一介奴仆何以能夠嫁給已有一官半職的黎大人!可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今日竟敢擅自诋毀郡主!顧簡沫,你好大的膽子啊!”

“不!我不敢!”聽聞此言,顧簡沫立即出聲求饒,“郡主,我知道錯了,日後便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再不敢了……求求您,您饒過我吧,我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诋毀您啊……”

顧簡沫聲淚俱下,一側臉頰紅腫不堪,嘴角有絲絲血跡溢出,發絲淩亂,狼狽至極。

而黎夕妤與司空堇宥,卻只是漠然地觀望着這一出鬧劇,其間不曾開口說一句話,更不曾有半點動作。

突然,但見厲绮迎緩緩俯身,迎上顧簡沫哭得梨花帶雨的面容,雙眸微眯,道,“二夫人,你可知道诋毀郡主是何等罪名?”

此言一出,顧簡沫身子一軟,跪坐在地。

而黎铮聞言,也随即下跪,拱手求饒,“郡主,求您開恩,下官日後定會嚴加管教,叫這不識好歹的婦人嘗到苦頭,絕不會再縱她冒犯您……”

“郡主,我知錯了,我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饒過我,饒過我吧……”

夫婦二人連連求饒,這正堂之中稍顯嘈雜,黎夕妤卻漠然地觀望着,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

“哼!”厲绮迎又是一聲冷哼,她居高臨下地望着二人,驀然拂袖,“念在你曾侍奉母親多年,今日本郡主便饒你一命,但倘若還有下次……”

“不敢……絕不會再有下一次!”顧簡沫如臨大赦,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忘道謝,“多謝郡主開恩!多謝郡主開恩!”

“多謝郡主!”黎铮一邊道謝,一邊将顧簡沫扶了起來,同時以衣袖擦拭着額間的汗水。

還未待他二人緩過氣來,司空堇宥又開了口,“黎大人,今日趁着郡主在此,不若請她來評評理,看看這婚事……究竟當退不當退?”

“怎麽?堇宥哥哥來找黎大人退婚,卻被倒打一耙是嗎?”厲绮迎再度挑眉,望向司空堇宥的目光卻有片刻黯然,“黎府為了保全黎未昕的名聲,便诋毀你我二人暗中勾結。呵,先前在屋外,本郡主可是将諸位的談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不,堇宥啊,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伯父認為……這婚當退!當退!”黎铮連忙開口,面色已由青轉紫,“如今昕兒名聲盡毀,那全是她咎由自取,你因此要退婚,也實屬人之常情!”

黎铮說着,轉而揮手,喚來一名婢女,“去,去書房将桌案上的文書取來!”

此番,因着郡主的介入,黎铮終是決意退婚。

待婢女将文書取來後,司空堇宥仔仔細細地查閱了一番,确認無誤後,方才拱手道,“黎大人,多謝成全!”

而後,他複又望向厲绮迎,“郡主,多謝!”

“告辭。”說罷,他猶自轉身,向屋外走去。

黎夕妤連忙跟在他身後,一路出了黎府。

到得府外時,身後響起厲绮迎的呼喚,“堇宥哥哥,堇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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