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廿八、丁香結
——正記著年時,乍怯春寒陣陣。
弋痕夕經霜天曉一番勸解,果然寬懷不少,每日仍舊練功不辍,人也漸漸開朗——有一大幫子會笑會鬧會折騰的師兄弟,想不展顏也難。
閑暇時,他就一個人琢磨心頭的那個“結”。如今鸾天殿有了新的鎮殿使,從前相熟的師兄弟們也都有了新的奔頭,玖宮嶺歷經短暫的震蕩過後,重又恢複往日寧和。
然而在弋痕夕心中,始終懸着這樁疑而未決的心事。
他此時對霜天曉已十分信任,一日便将自己心頭之惑與其分說。霜天曉沉吟片刻,正色道,“師弟,山鬼謠此人,我過去雖與他交往甚淺,然則見微知著,無論‘奪墜’還是‘弑師’,這兩樣皆不像他的手筆。這中間的曲折原委,我一個外人,自然不及你那般了若指掌。可眼下你又關心則亂,難以詳察,倘若信得過我,我便給你出一個主意。”
弋痕夕道,“霜哥,你我共事半載有餘,肝膽相照,有如日月,再說什麽信不信得過,豈非造作?”
“你果然與初來乍到之時不同啦,看來,咱們熾天殿的火性果然養人。”霜天曉笑道,“我所說的主意便是三個字:桃源鎮。”
“桃源鎮。”弋痕夕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心中默默思量。
霜天曉續道,“山鬼謠奪了神墜以後,你曾在桃源鎮探得他的下落;左師老師的犧牲之地,恰恰也是桃源鎮。我鬥膽猜上一猜,此處便是症結要害所在。你須親自去一趟,雖然時隔已久,總有一星半點兒線索。”
弋痕夕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道,“霜哥,你所言極是。我确然是關心則亂了,竟連如此淺顯之極的道理都未能想明白。”
霜天曉往他背上一拍,“我給你半個月的假,你明日就啓程。事屬機密,就不派人與你同行了,孤身在外,務須處處小心,有事便讓海東青傳消息回來。”
弋痕夕點頭稱謝,一顆心早已飛到了桃源鎮。
這桃源鎮雖與世隔絕,俨然自成一方淨土,然而或許是離桃源山太近之故,鎮上時常有零族背地裏作祟,無聲無息地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弋痕夕從前出任務時,每年少說要來上五六回,可謂是熟之又熟。
此時正值仲春時節,桃源山上綠柳映紅,莺啼婉轉千裏,沿途步步有景,處處風光。漫漫山野間,有一少年身着黑色短袍,穿林斬棘,行色匆匆,全無踏春之心。但見他在半山腰暫歇,手搭涼棚往遠方眺望,見山下的小鎮炊煙已近在眼前,精神為之一振,當即加快了腳下步伐。
這位少年正是弋痕夕。左師逝後,他在玖宮嶺中一直戴孝,只為在外行走方便,臨行前才除了孝服,換上一襲毫無裹邊飾紋的黑袍,衣裝仍是極素。
當弋痕夕再度踏足這個小鎮時,心中不勝唏噓:他從前在鸾天殿參與的任務,十成中有九成是與山鬼謠結伴聯手,整個桃源鎮,哪處地方沒有回憶,哪處角落未留下他二人的足跡?弋痕夕觸景傷情,不禁思潮起伏,明知眼下與山鬼謠已是敵友不容,心中卻始終百轉千回,愛已入骨,恨也入骨。
弋痕夕舉目茫然,既急切地盼望能在此尋出蛛絲馬跡,揭破內中隐情;可又恐真相越辨越真,到頭來一切确如統領所言,所謂“另有原委”,不過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先去往幾處玖宮嶺設在鎮上的秘密哨點,向各嗅探打聽。發現山鬼謠行跡的是一名叫作沈猶的中年嗅探,他回憶道,“那日我探知到桃源鎮南有強勁的零力反應,伴随有五行屬金的元炁。”
弋痕夕問道,“那元炁可穩?是否有過剎那的爆發?”
沈猶連連搖頭道,“二者不曾有過交戰。山鬼謠叛境之事,我們哨點俱都知曉,因而我留了個心眼,悄悄循跡跟了過去。你也知道,我們嗅探不通俠岚術,身手也是平平,不敢靠得太近,以免被‘零’覺察出動靜,所以當時我只是隔得遠遠地望了一眼。”
“望見什麽了沒有?”
“在一群‘零’當中,有一個人。他全身上下用鬥篷罩得嚴嚴實實,瞧不清面目,但他身上的元炁作不得僞,正是我先前探得的五行一致。弋痕夕老弟,你且想想,除了山鬼謠,還有哪位俠岚會——”沈猶本想說,還有哪位俠岚會與零族同流合污,虧得他突然想起這兩人是關系匪淺的同殿師兄弟,後半句才硬生生地剎住,咽回肚子裏。
弋痕夕仿佛沒有瞧見對方那副尴尬模樣,繼續問道,“那麽,你後來見着左師老師了麽?”
“左師老師?”沈猶思索一陣,“他是兩天後到的鎮上,與‘零’對上時,已經是夜半時分。我們沒有目睹那場戰鬥,但是從元炁與零力的反應來看,戰場應當是在‘辣不辣’餃子館附近。”
“‘辣不辣’餃子館……”弋痕夕若有所思,“但願能在那裏有所突破。”
他謝過沈猶,徑直往鎮中的餃子館趕去,心中猶想,一別半載,不知那個叫輾遲的孩子可還記得自己?
尚未到餃子館門前,便聽到店裏傳出一陣哭鬧叫罵聲,隔着大半條街都能聽見。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你這孩子怎麽這樣不懂事?再亂跑,就把你關房裏了!”
“不!辣媽你放開、放開!嗚嗚……”
弋痕夕略作猶豫,還是踏進了門檻。老板娘辣媽正揪着輾遲往樓上拽,輾遲眼淚汪汪地抱着樓梯口的柱子,犟着勁兒,就是不走。
弋痕夕不知他們倆在鬧什麽別扭,見輾遲哭得兩眼通紅,不覺有些心疼,上前客氣地同辣媽招呼,“老板娘,這是……”
輾遲擡頭一看,仿佛見着了救星,淚珠子還在臉蛋上挂着,小胳膊就利落地棄柱抱腿,緊摟着弋痕夕不放,一疊聲地叫道,“大哥哥,大哥哥!”
弋痕夕最見不得小孩兒在自己面前掉眼淚,俯身摸了摸他的腦袋,手指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柔聲說道,“別哭。”眼神疑惑地望着辣媽。
辣媽氣哼哼地道,“他們姐弟倆都是讨債鬼!一個走丢了,這另一個就再沒安生過,整天吵吵鬧鬧要去找姐姐,怎麽勸他都聽不進去。”話語中透着傷心。
走丢了?桃源鎮統共這麽大,怎會走丢?弋痕夕心念一動,便對辣媽道,“老板娘,您別氣了,我好好和輾遲說。”
辣媽對這位常來桃源鎮的年輕小夥也有些印象,便點頭道,“唉,這位小兄弟,你幫我好好勸勸這小子,我的話啊,他是不聽的了。我去後面給你下碗餃子。”
“多謝老板娘。”弋痕夕目送辣媽往廚房去了,便蹲下身對輾遲道,“好了,辣媽這麽疼你,你該乖些。”
輾遲抽泣着,委屈道,“我知道她待我好,可是……可是我要去找姐姐。”他眼巴巴地望着弋痕夕,“大哥哥,你幫我找回姐姐好不好?”
弋痕夕牽了他的小手在一旁坐下,“你的姐姐出了什麽事兒,能和我說說麽?”
“嗯!”輾遲扭頭往後廚看了看,辣媽猶未出來,他緊挨着弋痕夕,小聲道,“其實姐姐并不是走丢了,可不管我怎麽講,辣媽就是不信,說我盡胡扯。”
“不是走丢了?”
“姐姐她……是在半年前的一個夜晚,被兩個壞人,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