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二、惜餘春
——鴛鴦俱是白頭時,江南渭北三千裏。
桃源山算是山鬼謠和弋痕夕除玖宮嶺外最熟的地方,平時外出任務,不知有多少回在此與零鏖戰。然而,游玩與任務,心境不同,風景自然也大不相同。
初夏的桃源山褪了春日百花的灼灼芳華,蒼翠之色盤踞整片山野。兩人沿南麓而上,山勢愈高,愈顯林木森然,巨石嶙峋。沿途說些玖宮嶺的奇人異事,甚或相互逗趣,均覺心下大快。
自山鬼謠臨危受命,接掌了陽天殿之後,二人聚少離多,至此方偷得片刻清閑光景。湛湛青天之上雲去雲來,山風清冽,身旁又有平生至友為伴,便是在這偌大山裏走上一天也不嫌悶。弋痕夕心中更想,若普天之下皆如這桃源山一般悠然長樂,不知有多好。
他腦中這麽想着,便不自覺地偏過頭去看山鬼謠。山鬼謠剛用元炁縛了兩只野兔,拴在竹枝一頭,預備挑至平坦處生火烤肉。覺察到對方的目光,他頭也不擡地問道,“看什麽。”
弋痕夕抿嘴笑道,“看你能幹。”
“這位太極俠岚大人是不是發現我這樣能幹,只當個鎮殿使太屈才,要提拔提拔我?”
“是啊,提拔你當什麽好呢,”弋痕夕作勢想了想,“有了,就當個鸾天殿的鎮殿大廚吧。”
“鎮殿大廚?我聽着怎麽覺得像明升暗貶了。”
“那你自己說。”
山鬼謠手上頓了頓,慢慢地說道,“不能當‘鸾天殿鎮殿使愛徒專廚’麽。”
這話說得拗口,逗得弋痕夕直樂,不假思索地接茬道,“這得算破格提拔了,看你等會兒烤肉香不香吧。”
山鬼謠擡頭望了他一眼,對方單純又快活的笑容映入眼中,暗暗嘆道,指望木痕聞弦歌而知雅意,難。
山鬼謠将兔子拴牢,倆人尋了處開闊的林地坐下歇息。弋痕夕道,“大謠,你還把你那‘火離之鼎’召出來烤兔子肉麽?”
“你還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那火鼎裏收納的元炁,還是前兩個月向天淨沙老師讨教功夫時,從他身上克扣下來的,得省着點用。”
弋痕夕聞之忍俊不禁,“看來回去得謝謝天淨沙老師,若沒有他,咱們方才那一頓得來可沒那樣容易了。你收拾兔子,我撿柴去。”
附近便是一片茂密的松樹林,人跡罕至,遍地殘枝敗葉,弋痕夕拾掇了一捆,随手又撿了幾枚松果,揣在懷裏。
山鬼謠将那兩只野兔都整治好了,坐在原地等弋痕夕回來。起先還能聽見對方雙足踩踏松枝的窸窣聲,過得一會兒便悄沒動靜了,他左等右等,始終不見弋痕夕回來,往那林子裏張望,除了繁茂古樹,什麽也瞧不見,愈往深處愈是幽暗莫測。山鬼謠即刻以探知術感應四周,在正北方察覺到了對方元炁的波動,同一方位更有強烈的零力反應。
他心知弋痕夕多半不湊巧,與零狹路相逢,雙方對峙上了,不由嘆道,難得出來散心一趟,竟也這麽不得安生。方才探知到的零力不弱,山鬼謠不敢遲延,起身便穿入密林,徑直往事發處趕去。
過不多時,山鬼謠便在林中遠遠地望見了前方的混戰。二三十個通體墨黑的“重零”圍作一個圈,往中央之處各施零力,雖然瞧不清圈子裏面的情形,料來其中必是弋痕夕。再看旁邊垂手而立的,一個是七魄之“胄”,一個是五敗之“破”,都是老相識。
山鬼謠心下暗笑,上回在桃源鎮将那胄好好戲弄了一番,想必對方一直懷恨在心,今日仇人相見,可謂是分外眼紅了。他蹑足上前,打算攻敵一個措手不及,擒賊先擒王。
陡然間聽見重零的包圍圈中一聲怒叱,“想帶走他們?休想!”話聲未落,一道青綠色元炁疾出,剛猛之勢有如擎天巨柱,幾與蒼穹相觸,正是山鬼謠熟悉的一招“風巽擎天”。
只聽胄陰恻恻地笑道,“我知道你們俠岚都重感情,不如你也和他們一起,随我同回昧谷如何?”
山鬼謠心道,在場零族雖衆,然而善戰者不過胄一人,木痕要想脫身亦非難事。難怪他只身勉力支撐,原來有所庇護,只不知他護着的是什麽人,難道是……他心下生疑,當即使了個聲東擊西之法,将鬼塵珠射入樹梢松果,再以“鬼塵禁像”操控,大大小小的果子紛紛墜落,将胄的腦袋當作木魚一樣敲打。
胄氣急敗壞地捂頭喝罵,“又有哪個送死來了?”
山鬼謠趁虛而入,腳踏“月逐”,指尖元炁如短箭連發,須臾便沖散了重零的包圍,至弋痕夕身後,百忙中不忘調侃他道,“不愧是太極俠岚,身手不凡,佩服。”
弋痕夕乍聽到他的聲音,心神一定,只是強敵在前,沒工夫再與他說嘴,只道,“大謠,你看!”
山鬼謠早已注意到弋痕夕護在身旁之人,心中先前存疑得了印證:這兩人赫然便是先前在桃源鎮失蹤的兩儀俠岚空桐、浩生。只是他倆雙目無神,身裹淡紫色的邪零之氣,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山鬼謠收起了玩笑心思,向弋痕夕道,“他們定然是被注入了零力,變成這副模樣。”
“嗯,得盡快将他們倆帶回玖宮嶺。”
山鬼謠淡淡地應道,“老規矩。”
所謂老規矩,實則是他二人多年配合而來的默契,若是營救任務,向來是弋痕夕保護人質撤離,山鬼謠斷後。弋痕夕當下無異議,往兩人肩頭各拍一記,元炁自掌心傳入體內,暫時壓制作祟的零力,又道,“跟緊我!”那二人便渾渾噩噩地跟在弋痕夕身後,不緊不慢地趿拉着步子。
弋痕夕護過受傷的俠岚,也護過羸弱的老人,稚齡的孩童,昏迷的病患,如今面對兩位昔日同伴,卻只覺得棘手萬分。既說不得,又趕不得,若一味心急催促,引得他們體內零力反噬,發起狂來,自己勢必腹背受敵。
他只能慢下腳程,與空桐、浩生二人同行,不時同尾随而至的重零交戰。好在山鬼謠拖住了胄,自己雖以寡敵衆,尚能應付。
數名個頭高大的重零健步如飛,與弋痕夕三人的距離已縮短至三五丈內,弋痕夕扭頭一看,揚手一揮,幾枚灌注其元炁的松球應聲嗖嗖而出,準确地擊中對手,幾個重零嗷嗷狂叫,登時亂作一團。
弋痕夕這招乃是受山鬼謠“澤兌鬼塵珠”的啓發。他深知自己的俠岚術剛勁有餘,靈巧不足,與敵交手時,便不如山鬼謠那般近攻遠戰兩相宜,因而私下一直苦練“滿天花雨”的手法,将暗器與元炁結合,令打法更為豐富靈活,本想待練得純熟了,便在山鬼謠面前露一手,一來教他刮目相看,二來也可再讓他指點些臨敵實戰時的訣竅。
盡管火候遠為不足,然而這當口已不容弋痕夕細想,他抱着一試的心思,将先前撿拾的松果充作暗器,分襲各“零”,竟而一舉得手。
不知是弋痕夕注入空桐與浩生體內的元炁起了作用,還是他們本人的神智漸占上風,兩位俠岚越走越快,再無窒滞,衆零追趕不上,被他們遠遠地抛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