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在外界打嘴仗的時候, 齊涉江其實在拍攝空隙, 一得空就犧牲休息時間, 上孟家,陪着孟老爺子。
孟老爺子這個年紀了, 喜歡回憶過去,但是能和他聊過去的人,實在不多了。
齊涉江來了, 孟老爺子卻很喜歡,可惜醫生不太贊同他和齊涉江多聊過去,免得傷情。
老爺子便喜歡叫齊涉江使活兒, 別管是使單的,還是讓孟靜遠給量一回, 又或者自己唱一個。
每每閉上眼睛, 他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師父、師兄都還在的光景。師哥發狠用功,就是走在路上, 嘴裏也沒停過。拳不離手曲不離口, 打個水、燒個炭,也在練嘴皮子, 順活兒。
而他呢, 不管是躺着睡覺, 站着練功,最熟悉的就是師哥的聲音。也是這麽聽着入的門,大師兄就如同半師啊, 他上地聽活,練好了後都是給師哥聽一遍,再去師父面前使。
也正是這相處的時光,讓孟老爺子願意站出來耍一回流氓。
那些“反對派”服軟後,和着許多相聲界的同仁,來了孟家一回,這是要見證齊涉江補上儀式。
齊涉江老早就到了孟家,孟老爺子正閉着眼,聽他說一段單口。
這樣的場合,齊涉江的兩個弟子莫聲、齊樂陽當然也在場,他們都跟着孟靜遠一起在外面知客。
有打外邊來,先在院門口和孟靜遠寒暄幾句,孟靜遠要介紹,“這是我師叔的兩位弟子。師弟,帶客人到後頭去。”
于是來客又和莫聲、齊樂陽打個招呼。
原本這是孟家的好意,徒弟給師父幹活是應該的,還能露個臉。
可他倆輩分也跟着高上去了啊,于是全程倆人都很驚恐。
“師叔好。”來一個叫師叔的,一看臉,知名相聲演員某某。
“師弟好啊。”這是叫師弟的,客氣得很,人家某年好像上過春晚。
“師爺。”這個輩分更低,名氣是不如前兩個,可是,好嘛,這他們校長的朋友啊,上學校講過課……
之前已經知道自己輩分高了,也被孟靜遠吓過一回,但今天的場面太大了,來的人又多,可不又讓他倆陷入了恐慌。
他倆做了好久心理建設,才平心靜氣,把客人帶到後院去。這是老孟家的老宅子了,傳統樣式的四合院。
孟老爺子就是坐在門廊處的椅子上,齊涉江則在臺階下,院子裏說他那段單口。今天他給老爺子說的是《宋公案》,這講的是南宋法醫鼻祖宋慈的故事,頗為驚險。
從前,也是齊涉江的拿手絕活之一,那時候百姓愛聽這個,還有大戶專門請去做堂會,也就是上人家裏專門講這個。
來了的人都不敢打攪,默默站在院子一角,垂手而立,也不敢找地兒亂坐。
能進來的,都是相聲門有頭有臉的藝人,不乏世家出身,齊涉江使的是什麽,他們聽一耳朵就知道。
“萬古綱常擔上肩,脊梁硬對皇天。人生芳穢有千載,世上榮枯無百年!”齊涉江先念的定場詩,念罷了,“啪”一下将醒木拍在桌上。
這首定場詩一念,在場的前輩表情各異,但內心所想的意思是差不多的。
好功力!
都是行家了,只聽這幾句話,氣息連綿,氣口好,齊涉江掌控自己聲音的能力、張力,展露無遺。
閉着眼睛的孟老爺子更是渾身一顫,緩緩睜開了眼,深深看着齊涉江。
……
随着人來的越來越多,時間差不多,齊涉江也收了口,停在一段處。
“開始吧。”孟老爺子輕聲道。
将祖師爺牌位和師父牌位請出來,齊涉江要在這裏磕頭補上擺枝儀式。
他心底是有些哭笑不得的,自己拜自己啊,這算什麽。
那日當着那麽多人的面,他也只能認了,好歹還是拜的自己,實則為一人,讓他認旁人可受不了。
相聲門認的祖師爺是東方朔,這個不是收徒傳代的那種開山祖師,而是相聲藝人自認了這麽一位幽默機智有口才,符合相聲特點的古代名士做祖師爺。就像裁縫拜軒轅氏當祖師爺,或是李唐皇室認太上老君當祖上,借人家名兒。
齊涉江給祖師爺和自個兒行了禮。
禮成後,諸位見證人都鼓起掌來,無論之前是支持還是不支持,既然已經認了,就得拿出點大氣來。
這時候,孟老爺子拿出一個盒子來,将盒子打開,露出一塊頗有年頭的紅木醒木,上頭雕着蓮花紋,側邊上刻了四個字,曼倩遺風。
曼倩就是東方朔的號,曼倩遺風便是對相聲藝人極大的誇獎。
在場人看到這醒木,尤其是孟家一系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睜大了一些。
這塊醒木,是當年孟老爺子的師父行藝時,一位欣賞他藝術的大作家送的,老先生視若珍寶,那位大作家在華夏大名鼎鼎,是名留文學史的人物。
醒木後來傳給了孟老爺子的師哥,也就是齊夢舟。再後來因為一些事故,大家分開,這塊醒木留在了孟老爺子手裏。
這麽一塊極有意義的醒木,很多人都認為,孟老爺子百年後,會傳給孟家的掌舵人,最次也是傳給得意弟子。
誰能想到,他竟在齊涉江擺枝這天,送給了齊涉江!
這一刻,所有人腦海裏都閃過了許多念頭與猜測。
說起來,孟老爺子的師哥能從師父手裏拿到這塊醒木,可見藝術水平,屬于老先生的衣缽傳人。要不是意外,上京、津、滬一闖,也該是聲名大振。
後來孟老爺子這獨苗,自然接任成了衣缽傳人。
現在孟老爺子這麽做,難道要把師門的傳承又交回到師哥那一枝手裏?!
要真這樣,那可算是相聲界的大事了!
“你再念一遍剛才那首定場詩,用這個。”孟老爺子說道。
齊涉江接過盒子,将醒木捏在手裏,手指幾乎發抖。
沒錯,是這塊醒木,當年師父傳給他,他輕易是不拿出來使的。多了些歲月的痕跡,但上手一捏,就好像時間不曾流淌。
齊涉江難掩激動,捏着這塊醒木,凝氣念道:“萬古綱常擔上肩,脊梁鐵硬對皇天。人生芳穢有千載,世上榮枯無百年!”
“啪”一下,一拍醒木,聲音清越,質感和先前的極不一樣。
孟老爺子吐了口氣,滿面欣慰,“這樣,這樣就一模一樣了,你和師哥簡直一模一樣!”
他越聽傑西使活兒,就越覺得豈止像是師哥一句句教出來的,根本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各人藝術風格不同,他和師哥同門,旁人能聽出來二人淵源,但絕不像傑西這樣。
你說他是處處模仿師父,卻又透着自然,好像天生就是一樣的思維,沒有任何改變。
按理說,世上沒有兩片同樣的葉子,也沒有兩個人使的活兒會分毫不差。可傑西就能如此,有些地方他使得比當年分別前師哥使的還要好,大體上卻一致,叫他閉上眼睛,就能懷念師哥。
這首定場詩,他極喜歡,也很熟悉,這才忍不住拿出老物件,叫傑西一試。
說起來,傑西和師哥的名字也一樣,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獨特的緣分麽……
孟老爺子再次深深看了齊涉江一眼。
……
聽孟老爺子這麽說,衆人心底又不确定起來,也許老爺子只是年紀大了,又難得遇到這樣的事,因此把這醒木,作為對師哥的紀念送了出去。
畢竟,你看孟靜遠或者他父親孟先生之類,在震驚之後,也不見什麽憤憤然的情緒,甚至有些欣慰。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可以證明,齊涉江在孟家,絕不是只有個光溜溜的輩分。否則,怎能讓孟老爺子又是親自出面,又是相贈傳人信物。
再加上親耳聽到齊涉江使活兒,思及齊涉江現在的紅火,一時間,許多人心思都活泛了起來。
自從齊涉江正式歸入了孟家,各個相聲組織也向他打開了懷抱,邀請他參加,他就收到了源源不斷的同行邀請。
邀請他幹什麽?
請他搭檔說相聲啊!
說起來,齊涉江到現在,還沒有固定的搭檔呢。
之前孟靜遠倒是幫他尋摸過,也沒大張旗鼓,也多是往年輕一輩裏找,一直也沒找到合适的。
如今,齊涉江身份也定了,已經不存在任何争議,正正經經的大輩兒,又十分得孟老爺子青睐,實力強,人氣高。先前和劉卿演了一場,把劉卿的知名度都帶上去了。
以他的名氣、身份,還自帶話題度,也就是自帶了好多可以抓的包袱。
——只要想想就能知道,誰要是和齊涉江一場買賣,那就等着紅呗。
齊涉江現在就是個香饽饽,即便之前反對他的人,在接受了之後,也都琢磨起來,機會面前人人平等,我們還給你抛了橄榄枝,怎麽不能試試。
更妙的是,齊涉江這人,捧逗俱佳,機會是雙份兒的!
于是,找他本人的,通過他爸媽找他的,還有直接找到孟家那裏去的,層出不窮!
孟老爺子聽聞,都發話了,他也覺得,齊涉江應該早點找到一個合适的搭檔,更有利于他提高藝術水平。
怹老人家是沒什麽精力,但是下頭孟家的嫡系,還不得幫襯着這位小師叔麽?
孟老爺子一個眼神,孟靜遠就慘了,這活兒不會落在他爹身上,當然是落在他這個正當壯年的勞力身上。
相聲門真是忙碌得不要不要的,這邊一個前輩給自己徒弟來說項,那邊一個世家子弟毛遂自薦,說得天花亂墜,有的甚至還上媒體那裏誇齊涉江的藝術水平。
反正就是透着一個意思,想和齊涉江搭檔!
在大家這樣的熱情之下,有孟靜遠在前頭把關,齊涉江也着實趁着去孟家的時候,和幾位相聲門的優秀人才見了面,彼此接觸一下,看有沒有合适的搭檔。
相聲門既然這麽熱鬧,連着媒體,也關切起來。
不時還跟拍一下,今天齊涉江和某某相聲藝人在孟靜遠的介紹下見面了,明天曾文帶着朋友去片場探望齊涉江并交流藝術。
甚至請了內行分析,哪一個的家世、能力足以和齊涉江匹配。
每天都要關心一下,今天的齊涉江,找到搭檔了麽?
網友表示:【《歸園田居》那時候算什麽,讓張貴妃來看一下,這陣仗才像選妃好麽!】
——自從“不分晝夜”官方認證後,網友們已經幫張約升了一個品級,從妃子升為貴妃。
……
自打和齊涉江那次“事故”,張約是憋足了勁兒想從齊涉江嘴裏得個準信。
可惜啊,齊涉江連軸轉,不是拍戲就是去陪孟老爺子。加上他這邊,也得開展工作了,一直要持續到電影拍完的後期制作階段。
張約就想着先等齊涉江拍完呗,反正齊涉江的戲份,全拍完也就一個多月不到兩個月。
結果等他一出關,就被記者包圍了。
“張約,張約說一下你對好基友Jesse選妃的想法呗?”
張約:“???”
張約:“選嘛兒妃??”
他都懵了。
記者很純真地說:“近日Jesse不是一直在和相聲同行接觸,選擇搭檔麽。這是借用你以前的說法啊,選妃。”
另外一個記者也說:“對對,都說相聲演員要找到合适的搭檔不容易,就跟CP是一樣的,現在他‘海選’搭檔,網友們都說,這比《歸園田居》那會兒更像選妃。”
他們笑着說:“所以想問下你的看法啊,你畢竟是張貴妃,知不知道Jesse這個‘聖意’屬意誰啊?”
懵逼的張約一下炸了,“什麽貴妃?!”
記者們無辜地回答:“……你啊,網友給你升級了。以前是張妃嘛。”
網友是魔鬼吧。張約沒好氣地道:“皇後誰啊!”
記者們樂道:“你這話說的,還能有誰,選到誰是搭檔,當然就是正宮娘娘。”
開玩笑,你們晝夜CP雖然是真的,但也比不上相聲演員捧逗之間天然便成對兒啊。
張約:“……………………”
靠,他不服!!
作者有話要說: 張約:明明是我先來的!
定場詩出自《和曹東谷韻》謝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