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離 那麽我便替世子選擇,她留下,我……
滿屋寂靜。
無論是侍候在屋中還是外面的仆從都是一臉目瞪口呆,見慣了世子夫人對世子的順從,這還是她們第一次見世子夫人以這樣的方式詢問世子爺。
就像是把明面上的遮羞布扯掉,露出裏頭最不堪的一面。
停雲也愣住了,她沒想到主子會開口,她以為主子這次又會像從前那樣委曲求全。
蕭業顯然也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原本空落落的一處地方忽然輕輕跳了一下,可看着身邊紅了眼眶的顧情,他又立刻皺了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阿業。”
顧情喊的是舊時的稱呼,話出口後才覺不對,她不敢去看顧蘭因,低着頭改了稱呼,“……姐夫,我還是走吧。”她說着抹了通紅的眼眶,又勉強揚起一個笑臉朝顧蘭因欠身,“阿姐,抱歉,你別生氣,我這就離開。”
她說着就想往外走去,只是還沒走出一步就被蕭業拉住了胳膊,男人長眉緊皺,聲音隐含怒氣,“這個時候,你還想去哪裏?回你那個婆家?你難道不知道……”看到女人忽然變得慘白的臉龐,蕭業心下一緊,他自知說了不該說的話,所有的怒氣消失殆盡,聲音也不自覺緩了下來,帶着從未有過的小心和溫柔寬慰她,“好了,有我在,誰也不能趕你走。”
等把顧情哄住,蕭業朝顧蘭因看去,看着依舊嘴角噙笑的美貌婦人,他心中忽然有些不滿起來,她知不知道若是他這次去晚一步,情兒就死了!情兒發生那樣的事,正是孤苦無依需要幫助和溫暖的時候,她不問發生了什麽還拿那樣的話來刺情兒的心,她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冷血了?
勉強壓抑着心裏的怒氣,卻還是不可避免瀉出一點。“情兒是你妹妹,她住在這,有何不可?”
面對蕭業的質問。
顧蘭因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很平靜。
或許不愛一個人就是這樣,他的質問厭惡冷言嘲語都不會引起你心中的波瀾。可誰又知道,她曾經面對他嚴苛的質問時,也曾紅過眼眶,也曾徹夜難眠。
終究是過去了。
過去了才好,過去了就不會再受一次傷。
顧蘭因沒有理會蕭業,而是自顧自朝兩人走去,看到因為她的靠近而瑟縮躲到蕭業身後的顧情,停雲勃然大怒,顧蘭因卻只是輕挑柳眉,未說什麽,她坐在鋪着猩紅繡福錦氈的圓凳上,等停雲上了茶,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這才雙手疊放到膝上,看着蕭業說道:“若情兒只住三兩日,自是可以。”
“可這裏畢竟姓蕭不姓顧,長久住下去,難保旁人不會多想。”
“人言可畏,世子是男人自然可以不管這些,卻不清楚這世間流言對女人而言有多致命。”她說到這的時候,看着蕭業面上的沉吟,眼中有着沒有隐藏的嘲諷。
當初她被人陷害,百口莫辯時,他可沒有一點沉吟。
原來這就是愛與不愛的區別。
“那你覺得該如何?”
“我?”顧蘭因收回思緒,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顧情,見她小臉再次變得緊繃,因為害怕和不安,貝齒緊咬紅唇,她都有些擔心她用的力道太大會流血。
不過美人泣血,應該會是一副很好看的畫面,至少會讓她面前的男人揉碎心腸。
顧蘭因沒有立刻開口。
而是回想前世,那個時候她是怎麽做的?
蕭業随口一句吩咐,她即使心中難過也還是巴巴把人給安置了,不僅如此,她還特地交代下人讓他們好好照顧顧情,更是下了鐵令,不準人私下亂說什麽。
可蕭業又做了什麽呢?他罔顧自己的身份,也罔顧她的臉面,每日都要親自關懷顧情,生怕她在府中過得不好。日子久了,顧情在府中倒是過得一帆風順,而她呢?一個不被丈夫喜歡的女人,一個被自己親生妹妹搶了丈夫的女人,旁人在背後是怎麽議論她的?
眼中泛起嘲弄。
顧蘭因随口說道:“家裏別莊倒是不少,我看不如請情兒去城東的別莊住,那兒風景優美,倒是個休養生息的好去處。”
“不要!”
這一次,是顧情先開了口。她淚眼婆娑,小臉蒼白,又因丈夫剛去了沒多久還穿着一身素衣,更是我見猶憐。
“阿姐若不肯留我,我離開便是,何必把我往別處趕。”她抹着眼淚,說完又要往外頭走。
而原本被顧蘭因的話有所打動的蕭業看着這副場景也變了臉,“我不是說了讓你好好留在這嗎?”他有些無奈,心裏的那點徘徊和動搖也沒了,把顧情哄住後就對顧蘭因交待道,“情兒是你妹妹,你随便找個理由把人留在家中,有誰會說什麽?”
“好了。”
他拍板定案,不容反駁,“這事就這樣定下,我和情兒一路颠簸也累了,你給情兒安排一個去處讓她好好歇息。”
“我還有事。”
他說着就想離開。
身後卻傳來顧蘭因的聲音,“我若不願呢?”
腳步停下。
蕭業回眸,看着依舊端坐在椅子上的顧蘭因,他再一次皺起眉,從杭州到汴京,他一路過來已十分疲憊,差事還沒結束,他這會還得出去交差,而本該讓他安心做事的妻子卻不知道怎麽了,今日屢次反駁他的決斷,從今日看到顧蘭因,他心裏就覺得怪怪的,如今他勉強按捺着脾氣,指腹揉着眉心,疲聲問道:“你今日到底怎麽了?”
“沒怎麽。”顧蘭因實話實說,“只是與你說,我不願,你待如何?”
她想。
蕭業肯定不高興了,一個聽話了三年的妻子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還逼迫他在心上人和妻子之間二選一,他怎麽可能不生氣?
可那又如何?
她已不需要蕭業的愛,甚至連這個世子夫人也不想再當,既如此,蕭業是高興還是生氣又與她何幹?上輩子她怕蕭業不高興,連讓他做選擇都不敢,或許也是心裏清楚,他肯定會選顧情。
窗外有雲影淡淡。
燕雀依舊不知疲憊地歡快叫着。
看着不遠處着紅佩金的顧蘭因,蕭業長眉緊皺,他放下點在眉心處的手指,看着她的目光幽深如探潭。
“姐夫……”
身邊傳來顧情的聲音。
這次,蕭業卻沒看她,他深邃的目光直直望着顧蘭因,“我若偏要這麽做呢?”
“這樣……”
顧蘭因抿唇一笑,她扶着桌沿站起身,在男人寒光沉沉的目光下,溫婉笑道:“那我便替世子選擇,她留下,我走,可好?”
……
芷蘭軒中。
顧蘭因端坐在椅子上,吩咐幾個丫鬟收拾箱籠。
那些丫鬟雖然不敢違背她的命令,但手腳卻不快,顯然是在等着她回心轉意。顧蘭因又豈會看不出她們在想什麽,淡淡說道:“天黑前把我的東西和嫁妝都收拾好,你們都是跟着我過來的丫鬟,無論是家生還是身契,回頭你們想走,只同我說一聲便是。”
“若是——”她一頓,又道,“想留在伯府也不是不行,我回頭找徐管家說一聲。”
“主子!”
十幾個丫鬟俱白了臉,跪了一地。
時雨也紅了眼眶跪在她腳邊,仰頭說道:“主子,她們不是想留在伯府,她們只是不想您就這樣離開!當初伯府和世子最難的時候,您都不肯離開,為什麽如今明明能過上好日子了,您卻要選擇走?”
她實在不明白。
當初所有人都勸主子離開,世子爺也給了主子和離書,免得伯府出事連累主子,可主子卻一意孤行選擇留下。
如今世子爺前程似錦,所有人都羨慕主子,她卻要離開。
“難道您要眼睜睜看着那個女人坐上您的位置嗎?!”說起顧情,時雨恨得咬緊銀牙,她剛剛得知此事當即就沉了臉要去找顧情算賬卻被主子攔住。
顧蘭因低眉去看她通紅的眼眶,想到記憶中那個恨不得手刃蕭業的時雨,她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沒說話,只是擡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
而後看向身邊一直不曾說話的停雲,“你怎麽說?”
停雲看着她靜默一息後,問道:“您不後悔?”
顧蘭因一愣,半晌笑答,“不會。”
“奴婢知道了。”停雲福身,“您的嫁妝都由盛媽媽收着,她如今歸家,不過冊子都還在,奴婢這就領人去校對。”
她說完就要走卻被時雨拉住袖子。
“你瘋了!”
時雨氣得小臉都鼓了起來,“你不勸着主子也就算了,還陪着主子胡鬧!”
“你何時見主子胡鬧過?”停雲問她。
時雨愣住了。
看着轉身進屋的顧蘭因,她變得沉默起來。
停雲也看着顧蘭因離開的背影,等人走進裏間看不見了,這才嘆了口氣,她拍了拍時雨的手,“主子是認真的,你若真的心疼她,就讓她高興吧。”
“我看主子是真的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她記得先前在花廳,主子說完那番話後,眉間陰霾一掃而盡。
去時她問主子“是不是因為世子才如此高興”,那個時候主子沒有回答,她以為主子是不好意思,如今才明白,她根本不是因為世子,她高興是終于可以掙出這座牢籠。
她或許早就想離開了,只是她們都未發覺。
看着離開的停雲,時雨又在原地僵站了一會,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在一衆小丫鬟殷盼的注視下,抹掉眼淚吩咐她們做事。
罷了。
主子想走就走吧。
只要主子高興就好了!她原本不就是盼着主子能夠開心快樂嗎?
時雨和停雲都是由外祖母親手調-教出來的人,下定決心後,許多事都變得容易許多,等顧蘭因換了一身衣裳出來的時候,兩人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
看到身穿青色披風內搭橙色長裙,圓髻高梳只着兩只玉簪的貌美婦人,一衆丫鬟都有些怔忡。顧蘭因卻十分自然,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打扮。
“都好了?”她問兩人。
兩人忙回神點頭,停雲拿着冊子過來,向她禀道:“東西都對好了,除了當初您救濟世子當出去的那些東西,其餘都在這。”
顧蘭因點了點頭。
她接過冊子翻看,一年前,蕭業的爹,她的公公得罪當朝權貴,獲罪入獄,蕭家付出大半家業才勉強把人從牢裏救出來,可偌大一個伯府,什麽地方不用花錢?偌大的伯府人心惶惶、搖搖欲墜,顧蘭因那個時候還愛重蕭業,二話不說交出自己的嫁妝,不過蕭業此人,在感情這方面雖然虧待了她,但在錢財方面卻是盡可能地彌補她。
這一年,他被陛下看重,從一個普通的禁軍侍衛升任至殿前司都虞候,而她交出去的那些嫁妝,他能找回的盡可能給她找回,不能找回的也都用鋪子和銀錢抵消了。
而她能如此坦然地和蕭業說分開,此時想離開就離開,也是因為當初蕭家落敗之際,那個男人為了不連累她曾給了她一封和離書。
蕭業不是惡人,只是不是她的良人。
這一點——
顧蘭因一直都知道。
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只烏漆木盒,原本以為一輩子都用不到的東西,沒想到換了一世,竟然有了用它的機會。
顧蘭因說不出心中是何情緒,她只是靜坐了一會才開口,“去把徐管家和那些管事喊過來,我交待他們幾句。”雖說要離開,也不能留下一堆爛攤子就走。
這不是她的脾性。
何況縱使蕭業對不起她,蕭家其餘人對她還是好的。
“是。”
停雲出去喊人。
這一忙卻到黃昏才歇。
她城中那幾個陪嫁的宅子當初為了幫蕭家都賣了出去,如今得到郊外的莊子暫住,怕回頭城門關了,顧蘭因交待完便讓人去準備馬車,而後便領着當初從家裏帶來的那些丫鬟一路往外走去。
屋外全是丫鬟、婆子,她們雖然都是蕭家的家仆,但這些年也與她處出了感情,如今自是一個個抹着眼淚,不舍她離開。
“世子夫人,您放心,這輩子我們只認您做我們的世子夫人。”
“您心裏有委屈,奴婢們知道,可您這樣離開豈不是落了旁人下懷?”她們是真的敬重顧蘭因,這樣的話也敢說,“不如等老夫人回來讓她給您做主,您這突然就走,老夫人和小姐知道肯定難受。”
顧蘭因眉眼含笑,卻不應承,等被她們一路護送要至馬車的時候才看着這烏泱泱的一群人說道:“好了,你們都快回去吧,別耽誤了自己的差事。”
時雨看着這副場景,心裏也不好受。
尤其想到那個罪魁禍首還在裏頭好好待着,更是氣得想打人。
沒有血緣關系的奴仆都知道來挽留主子,她一個跟主子同母同胎出來的竟能這麽腆着臉待在裏面,一句話都不說,真是不要臉,不過若是要臉也不會跟着世子回來了。
她在肚子裏罵了一通,連帶着對蕭業也生了氣。
主子說要離開,他竟然讓主子随便後就離家去做事了,雖說是氣頭上的話,可幾個時辰過去了,他也不知道回來看看!
真是……
她緊咬着銀牙。
“走吧。”
顧蘭因和他們交待完便拉下簾子。
時雨和停雲也都上了馬車,沒一會,馬車就往府外駛去。
黃昏落日。
等顧蘭因到郊外別莊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了。
而此時的官道上,月朗星稀,一行人馬正準備進城,只是還未到城門口,遠處就傳來馬蹄聲,随行的護衛紛紛把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神情戒備看着來人的方向。
直到看清那人的相貌,一群人才松下身形,其中一人朝身後馬車恭聲回禀,“主子,是竹生。”
說話間。
竹生已勒緊缰繩翻身下馬。
他快步朝馬車走去,正想行禮,一只骨節分明蒼勁有力的手掀起石青色的綢簾,那只手在月色的照映下恍如給美玉渡了色,光看那只手便能知曉這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可這樣年輕的人,那露出一截灰色衣袖下的手腕上卻套着一串明顯不符合他年紀的佛珠,此時母珠底下的如意穗子正在半空晃蕩,竹生方喊了一聲“主子”,馬車中便傳來男人低沉冷冽的聲音,“她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