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無法應下的要求◎
臘月三十, 瓊英簌簌,于漫天雪色間,寓意着團圓的除夜終于到來。
睿王府裏裏外外早就挂滿了紅燈彩旌, 各處都透着節日熱鬧喜悅的氣氛,便是一貫喜靜的楚晞這次也由着素羅她們張羅裝飾。
清歌心裏藏着事, 因此不論素羅怎麽勸哄,她都沒有過去一道玩鬧, 只是靠在窗前,就這麽望着外頭的熱鬧。
這兩日她與楚晞雖然重新開始交流,但或許是她還想再提去江南的意圖太過明顯,楚晞對她少了幾分親昵,多了些許的客氣。
她心底有些難過, 可又不願再改變心意,這次他莫名其妙地吐血昏迷實在讓她後怕不已, 她不知道這樣的意外以後還會不會出現, 更是害怕楚晞這輩子的壽命比上一世還要短。
這個可能僅僅是在腦海中浮現,就已經足夠讓她痛苦不已。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清歌嘆出一口白氣,便聽得房門處傳來了些許的響動。她緩緩轉頭, 卻見自己剛剛一直想着的人不知何時立在了飛罩下。
“快要用膳了,怎麽還待在屋裏?”楚晞一身月白錦袍,玉冠束發,一如往日般長身鶴立。
清歌擡手, “這就要出去了。”
“……那與我一起過去吧, 空青也已經在了。”
清歌點點頭, 跟着他走了出去。
今晚是團圓夜, 按理說楚晞應該與楚煜一起進宮赴家宴, 可宮裏送出的金箔制成的帖子疊了一摞,他卻從沒有去過一次。
也因此每到這種團圓的佳節,他幾乎都是和傅空青與時璋一起度過,而今年又多了清歌,還有素羅和雲心兩個丫頭。
“咦,傅大夫,你怎麽偷喝了酒啊?”
素羅拿起那幾乎少了一半的酒壺,搖頭感嘆道:“你這樣不吃點東西就喝酒,待會兒胃裏指定不舒服,你還是大夫呢,這點都不注意嗎?”
傅空青單手支頤靠在桌邊,聽着素羅唠叨的話語,也沒有惱,反而一瞄楚晞,語調慵懶又帶着笑:“嘿,你說,以往都是你這麽念叨我,現在又多了個小姑娘。”
楚晞朝他淡淡一瞥:“所以你就不能先吃些東西墊墊胃。”
“啊,我好不容易釀好的桂花釀,這一年我可就喝這麽一回,你就讓我盡個興吧。”
清歌這才看向桌上擺着的酒壺,都是清一色的白瓷壺,底部邊緣處還有金桂紋樣的彩釉。
“這些都是傅大夫你釀的?”她好奇地比劃着。
傅空青并不善飲酒,或許是醫者的身份,平日要保持清醒,一年間就只有除夜一次能痛快喝一回,他此刻已經有些醉意,看着清歌的手勢,半晌才反應過來何意。
“這是當然,”他舉起手邊的一壺,“給,你也嘗嘗。”
清歌下意識要去接,半路卻被一只大手攔住,她順着看去,就見楚晞接過了那壺酒,眉頭微蹙着道:“她不會飲酒,你莫勸她。”
清歌一頓,看着他認真的面孔,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放縱的念頭,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看向自己。
楚晞不解,轉過頭望着她,“怎麽了?”
“我能喝。”
她指了指那白瓷壺。
“傅空青這是喝醉了,你不必聽他的。”
清歌笑了笑,比劃着,“我聞着這酒很香,而且一直聽說桂花釀并不容易醉人,我就喝一小杯,如何?”
楚晞望着她,像是在觀察她是否在勉強自己,沉默片刻後他松開了手,退讓一步,“那就一杯。”
清歌彎着唇角,點點頭。
衆人入席,小小的團圓宴就這麽開始。
楚晞并沒有什麽架子,即便平日不喜用膳時喧鬧,但今日卻也由着素羅她們去。清歌原本還心事滿滿,可真當融入到這熱鬧歡樂的氣氛中,也不免被感染幾分。
她不能說話,素羅她們也願意等她慢慢比劃手勢。她喜歡口味淡但鮮的白灼蝦,楚晞便趁着她與素羅幾人打趣幫她剝了殼放進她的碗裏。
她雖沒有刻意表達感謝,可實際上餘光總是會往他那邊瞟去。
看了一兩次,她便有些分神,還為了掩飾不停地拿起酒杯,而後很快,那一杯原本用來淺酌的桂花釀就這麽被她給喝完了。
她一下回神,只覺得口中留有餘香,回味非常,讓她忍不住再飲一杯。
她望着楚晞手邊的白瓷壺,手心握了好幾次,終是忍不住伸了過去。
“嗯?做什麽?”楚晞一下便注意到了她的動作,目光一擡,眼神清明地望着她。
清歌咽了下喉嚨,指指空了的酒杯,比劃道:“我再喝一杯。”
她反複強調“一杯”,眼中帶着乞求。
楚晞有些不解:“就這麽想喝?”
她沒有猶豫,睜着雙清潤的大眼睛點下頭。
“那就再一杯。”楚晞嘆了口氣,親自給她将酒杯倒滿,“慢慢喝,莫急。”
清歌怕他反悔,便乖巧地點着頭,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
這次,她總算感受到了這桂花釀的全部味道,這酒端上來前特意溫過一次,因此桂花與酒的香味便愈發濃郁,味道也更為綿甜悠長。
楚晞在一旁看着她飲酒,她不敢一次喝太多,很快便放了下去。
“如何?”他問。
“好喝。”她比出一個誇贊的手勢。
楚晞淺淺一笑,朝已經半趴在桌邊的傅空青看了眼,小聲道:“若真的喜歡,那來年秋天我讓他給你也釀個一壇子的,而且還不比和他一樣特意等到除夜這天喝。”
清歌聽着這話,心下一時憧憬,可還沒來得及開心,她的笑容便是一滞。
來年秋天釀制,冬日開封,可那個時候楚晞……
眼前忽然一下模糊起來,她匆忙低下頭,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才說完要慢慢喝,怎麽又突然一口喝完?”
楚晞似是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幾日來故作的疏離也早就消失殆盡,話語裏盡是寵溺,“再給你倒一杯,這次是真的最後一杯了。”
清歌不敢看他,只能胡亂點下頭。
楚晞見她埋着腦袋,還以為她是不好意思,搖頭失笑道:“怎麽,還怕我責罵你嗎,你呀,難得貪嘴,今日又是除夜,便由着你放肆一回吧,但不能喝醉了,點到為止。”
清歌心中泛出陣陣酸楚,她已經數年沒有與家人一起過節,也已經數年沒有感受過何為“團圓”二字,可此刻即便她與心中所念之人坐在一處,她卻只覺心下空空。
楚晞對她越好,她就越覺得難過,她抓不住逝去的時間,又找不到能留住楚晞的辦法,好像一切都變得那般無力,而她卻又不知該與何人傾訴宣洩。
飲酒吧,像傅空青那樣,醉了就不用再去思考這些,就不用因為楚晞感到難過,哪怕只是暫時忘卻,也好過在這個夜晚郁郁不樂。
清歌閉了閉眼,轉頭笑着看向楚晞,“那我再來一杯,好嗎?”
眼前的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發頂,語氣親昵又溫柔:“好好好,再來一杯,你看,你的臉都已經開始紅了。”
臉紅了,有嗎?
清歌摸了摸側臉,好像是有些燙,但應該不是因為酒吧,畢竟她還很清醒,大概是她憋下眼淚才這樣,又或者是這屋子太溫暖,讓她全身上下,從楚晞碰過的頭發絲開始都是暖和的。
團圓宴吃到一半,外頭的大雪難得小了一些,時璋便趁這個時間帶着素羅和雲心去到院子裏放爆竹,燒煙花。
喝得酩酊大醉的傅空青竟意外起了身,歪歪扭扭地跟着走了出去。
清歌看他走一步就像要摔跤的樣子,有些擔心,但楚晞卻并沒有上前制止,還說:“外面有時璋呢,他會顧着的,你呢,你要出去看煙花嗎?”
清歌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着他,比劃道:“你怎麽不出去呢?”
“……我聞不來那煙火的味道,所以就不出去了,在屋裏聽個聲便好。”
清歌心想,她好像又多了解了他一些,“那我也不出去了,我要趁這個機會再多喝一些,不然傅大夫回來還要再喝呢。”
楚晞忍俊不禁:“那兒還有半壇子呢,你能喝得完?”
清歌朝桌腳處的一個酒壇看去,愣了愣,擡手道:“也許呢。”
“你還真要繼續喝?”
“當然。”
清歌比了個手勢。
她并非說着玩笑,而是真的想讓自己喝醉,于是一杯又一杯的下肚,楚煜替她數着,原想着再來十杯就該到頭,可真的到了這個數,他想攔卻意外地已經攔不住。
清歌雙頰酡紅,倔強地抱着個白瓷壺如何都不肯放開,只要他手往那兒一碰,她便立刻縮回身子,雙唇撅着,認真地抵抗着。
楚晞啞然失笑,只能将剩下的白瓷壺挪到桌子的另一頭,可當他重新坐下,就見清歌一臉難過地看着他,像是在無聲地指責他将桂花釀拿走。
他心裏一軟,忍不住小聲輕哄着:“今夜你喝得夠多了,剩下的我替你藏起來,等明日、後日,還有上元節再給你喝,如何?”
清歌愣愣地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他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她能感覺到自己反應得有些慢,可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他說,明日後日還有上元節……
她可以再提要求嗎,她不只想要明日後日,還想要明年後年。
她望着他的眼睛,心口處酸酸麻麻的,或許她可以提呢,他很少會拒絕她,除了去江南那件事。
清歌猶豫着,忽然屋外一聲巨響,煙花散在天空時五顏六色絢麗奪目的光影映在了對面人烏黑明亮的瞳仁中。
她心念一動,忽然就放下了白瓷壺,起身蹲在了楚晞的雙腿邊。
“清歌?”楚晞有些驚訝,下意識要将她拉起來,“地上冰涼,快起來。”
清歌搖搖頭,神色中第一次帶了點任性,她擡起手,斷斷續續地表達着,“三爺,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
楚晞想也沒想,便道:“好,我答應你,但你也得先起來。”
“我還沒說什麽事呢。”清歌搖搖頭,繼續比劃。
“好,”楚晞無奈嘆口氣,只能等她慢慢表達,“那你說什麽事。”
清歌抿抿唇,“我想三爺答應我,以後每一年都能陪我過除夜,我沒有家人,可我想三爺做我的家人。”
楚晞望着她,前幾次的毫不猶豫,此刻卻變成了沉默。
“三爺?”清歌拉着他的手腕,輕輕搖着。
楚晞握緊手心,溫潤的面容一瞬間劃過痛苦的神色,他啞着聲,卻沒有擡眼看她,“清歌,我也想陪你過以後的每一個除夜,可我的身體……我答應你只要我還在就一直陪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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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