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劉海思緒轉的飛快, 他想了很多,低聲問道:“廠長,有了機器那咱們工廠會不會減員?”
這個還真說不好, 別看他們現在的訂單好似加班加點都幹不過來, 但是有了機器後,那就得看機器能提升多少速率,若是遠超人工,那工人們真就面臨着失業的風險。
很多老牌布廠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個機器,解雇走好多工人。
唐福生嘆口氣,這些動搖人心的話他作為廠長心裏有數但卻不能說, 他同沈誠潤說是合作, 其實用雇傭來形容更合适,工廠跟他一毛錢關系沒有,他只不過比工人多賺一些提成。唐福生又不是葉懿,對沈誠潤并沒有救命之恩,沈誠潤怎麽可能白白拿出技術去和唐福生分享。
“這些事情,沈先生心裏有數,不用我們操心。”唐福生含糊其辭道:“沈先生之為人行事,你我都有目共睹, 不會絕了工人們的生路。”
“沈先生是個大心善之人。”劉海口中這般道着, 心裏卻翻了一個大大白眼, 哪個東家會願意養閑人, 看來工廠勢必要減員了,就是不知道需要減員幾個, 這個就得看新來機器的效率了。
唐福生拿到機器的速度很快, 研究院全力配合, 三個小時新機器就就位了,并且一同跟過來幾位研究員幫忙裝機器,并且教授工人們使用技術。
工人們一個個學習的都特別認真,研究員看見這幕還挺滿意。他卻不知道這些工人都各有各的小心思。工廠既然進了機器,那麽就很可能減員,被減員的一定是那些不會使用機器的工人。
一開始工人對機器使用不熟練,還感覺不明顯,待徹底會用機器後,就發現這機器是真的好用,遠遠不止抵五個工人那麽簡單,它的生産效率是工人們手速遠遠超不過的。
況且這臺機器是烏虛研究院研究的最新機器,可不是洋人弄進華夏那些快要淘汰的老舊技術,所以效率更加不可同日而語。
這更加增添了工人們憂愁,工人們最近幾日感覺烏雲都是整日整日壓在頭頂之上的,沒一日晴天。
這日午休,所有工人都沒睡覺,而是聚在一起商量事情,包括小管事劉海也在。
一名工人道:“劉管事,這機器這麽好用,當初說抵五名工人,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人工可以比的,咱們工廠是不是得減員?”
“唉,要是這樣下去那就不好說了。”劉海心裏也沒底,不過他不像這些工人這麽擔心,再怎麽樣他都是一個管事,只要工廠還有工人,減員就輪不到他。
“那咱們可怎麽辦?”工人們全都苦惱,減員的風險對于所有工人而言都是一樣的。
“如果被減員回家,咱們還上哪找這麽好的工作,每個月保底十幾塊大洋,忙碌的時候加班還能再多賺幾塊。”
“可不是,我家裏日子剛過好點,老婆孩子才長點肉,我還尋思着今年年底給我家房子擴建一下,這要是被減員還建什麽!”
“我兒子剛相看了一個姑娘,就因為我在咱們工廠上工,那姑娘才同意,覺得我家收入穩定,要是我這時候下去,那姑娘搞不好就得跟我兒子吹了。”
“我娘前幾日剛摔斷腿,大夫說得養,吃藥就好些銀子,我要是沒工作了,這可怎麽辦?”
“我媳婦懷孕了,大夫診脈說是個兒子,這工作對我來說太重要,我真不能失去。”
“我……”
不管真假,每個工人都開始愁眉苦臉的訴苦起來,中心思想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不能被減員回家。
當晚就有工人趁着夜色敲開唐福生家的大門,唐福生開門發現是自己工廠的工人連忙請人進屋,“怎麽這麽晚過來了,可是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工人用髒兮兮的手推出一個長條形的紙包,看那樣子就知道紙裏面裹的是什麽。
唐福生頓時臉色沉下來,厲聲呵斥道:“你這是幹什麽?”
“我,我沒別的意思。”工人緊張地搓着手,“就是,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我是工人中家裏最窮的,現在還是父母兄弟們擠在一個屋檐下住着,我自己下頭就有四個孩子,就不說其他兄弟了。如今一大家子就指着我這點工錢,我是真不能沒有這份工作。”
聽到此處,唐福生就明白工人什麽意思了,都是為了生計,唐福生就沒那麽生氣了,他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的難處我知道,可以理解,只不過減員這事還沒确定,這錢你拿回去吧,我不會要。不過你家裏确實困難,真有那一天,我肯定會幫着跟沈先生争取留下的機會。”
“謝謝唐廠長,你真是個大好人。”工人掉頭就走,根本不拿桌上的錢。
唐福生忙追上去把錢還給工人,好說歹說才讓那名工人拿走了。
唐福生送工人離開的時候,沒注意到角落裏有同廠的工人看見這幕。這名工人也是過來送禮的,只不過他晚來了一會兒,就看見前頭有工人進了唐福生家中,他便沒敢上去敲門。
這名工人身邊還跟着他媳婦,他媳婦小聲對他道:“你看吧,我就說讓你來,你還不願意。你也不想想沈家這活多好,外頭多少雙眼睛盯着,就是女工廠那邊懷孕找的幾個月的臨時工,都有的是人出錢買名額。你們要是真有誰被裁員,那這輩子就別想再找這麽好的工作了。好了,你趕緊給我進去,說的可憐點知道不?”
工人點點頭,敲開了唐福生家的大門。
唐福生本以為這種情況會是個例,後來發現不在少數,這幾日天天晚上都有工人找來,唐福生一個工人的錢都沒收,全部好言好語送走。
工人們走不通他這邊的路子,就找小管事劉海,劉海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心裏合計工廠現在一百二十八名工人,透明膠帶廠後期又招了一次工,所以人員比從前多了。
那麽就算裁員一半,至少也會留下五十人,就等于說他可以放心收五十個工人的禮。當然他也得給唐福生留下幾個名額,但以劉海跟着唐福生這些年做事的經驗,唐福生肯定不會收禮,不過不管怎樣,他都得留一手,就收二十五個名額,一個名額他也不多要,二十塊大洋,那就是五百塊大洋!
劉海被這個龐大的數字砸的暈頭轉向,他這一輩子到現在為止也沒一下子能賺來五百個大洋,這哪是換機器,這是給他送財神爺來了。
當再有工人找上來的時候,劉海就掐着人頭把錢收下,這錢他不怕燙手,他在唐福生跟前還能說上話,到時候減員沈誠潤肯定不會出面,他不了解工人情況,只能唐福生定奪,唐福生一定會問他工人們表現,他想保下這幾人太容易了。
劉海樂得晚上睡覺都有工人來找他送禮,他推辭着不肯收,那些工人扔下錢就跑。
做了一晚上美夢,第二天劉海精神抖索的去上班了,看見那幾個給他送禮的人就故意誇獎道:“小陳,小李,小劉,你們三個今天表現不錯,要保持這種勢頭,繼續加油!”
“是,劉管事。”
三名工人趕緊大聲回答,其他工人面面相觑。
劉海轉身一走,被點名的三名工人就找個理由出去躲懶了。
剩下的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先道:“他們三個怎麽回事,之前還怕被減員,幹的最賣力。特別是小劉,他家裏條件是咱們整個工廠最差的,他為了不被減員,前幾天還主動申請加班了呢。怎麽這幾天忽然就不上心了,晚上不加班不說,上工的時候還能躲懶就躲懶,好像完全不怕被減員的樣子。”
另一種工人撇嘴,“還能怎麽回事,肯定是給劉管事送禮了呗,我不信劉管事沒看見剛才那三個人還在偷懶,就在他走過來的時候才開始幹活的。咱們在劉管事手底下幹了這麽多年,都了解劉管事什麽人,那眼睛最毒了。誰偷奸耍滑,多休息一秒鐘他都能發現。”
“你聽誰說他們送禮了?”
“我猜的,不過也有人親口跟我說過他看見了,但是我不能說告訴我的人是誰,人家提醒我是好心,我不能轉頭就把人出賣了!”
工人們的心思活泛了,幹活都沒激情了,唐福生很快就發現了這點,他幾次開會做思想工作都沒有,就只能找沈誠潤求個準話。
“沈先生,我這都有好幾個人來送禮就為了不被減員,現在工廠裏人心惶惶,到底減員不減員,假如減員又是什麽個章程,你給個準話吧。不然工人們都無心幹活了。”唐福生親自找到沈誠潤道。
“我似乎從來沒說過減員的話吧?”沈誠潤怔松片刻,不過随後就想通了,他道:“如果機器效率高,工廠确實用不了那麽多人,那肯定會減去一部人工。不過這些人我不會把他們攆走,都會給安排地方的。”
別的工廠暫時都是滿員,這些工人插不進去。誰讓機器來的突然,原計劃中沈誠潤以為怎麽也得來年,那會他還得辦廠,正好就把這些工人全部塞進去。
目前沈誠潤沒有辦廠的打算,他的錢袋子需要養養,修路還真是耗費錢財。所以只能讓那些工人先在膠帶廠幹着。
沈誠潤安撫唐福生道:“回去你告訴工人們這事不用他們擔心,他們手上可都有合同,合同上清清楚楚寫着若有一方違約,另一方可以索要三年賠償。所以他們大可放心,我不會違約的。”
唐福生這才跟着安心,覺得自己這心裏有了底,回去算是同工人有交代了,樂颠颠的趕回去告訴工人們這個好消息。
工人們這下把心揣回肚子裏去了,他們都記得當初簽的合同,好些人不識字,那會兒簽名字都是照葫蘆畫瓢來的。
工人們開心,有人卻不開心,劉海這心跟放在滾水裏煮過了一樣,都熟了。
這麽幾日,雖然沒達到他預期的五百塊大洋,但是也有二百塊了,也是他得意忘形,這二百塊花了一些,給兒子們定親用了,現在這些人找上來要劉海還錢,劉海哪敢不還,不還的話,工人們肯定會跟唐福生告狀,知道他私底下收錢,他這管事就別想做了。
劉海只能咬着牙把工人們的錢都還回去,心裏恨的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