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喪禮上的孕婦(二更)
皇後薨逝,國喪當前,又正當霍亂肆虐,宮中自是忙得不可開交。
皇帝欽點了湘妃主持喪儀,并暫理六宮庶務。湘妃自然只得将病情好轉的娍媖公主安危悉數托付于岳望舒。岳望舒自知也幫不上什麽忙,除了每日前去鳳儀宮舉哀,便是陪在娍媖公主身邊。
中宮亡故,六宮嫔妃、皇子公主,乃至外命婦都需每日素服入宮,長跪舉哀,直至滿七日。
只是眼下霍亂四起,自是不宜胡亂走動,皇帝便免除了外命婦入宮舉哀之禮。另外國喪期間,停婚喪嫁娶、歌舞宴飲,如此倒是遏制了霍亂散播。
鳳儀宮舉哀,于中宮棺椁之前,嫔妃們按照位份高低因此跪于蒲團上,或是啜泣、或是嗚咽、或是嚎啕,叫人耳根子着實不清靜。
說實在的,皇後的死了,如此一個宛若聖人般人物,着實不免叫人哀恸。但于岳望舒而言,皇後又不是她至親至交,着實沒法天天哭出花兒來,她心中更多的是倒是幾分戚戚然。
可沒法子,舉哀就是得掉淚,何況岳望舒跪的位置還這般靠前。她前頭僅有榮、湘二妃,身側是蘭貴嫔沈氏,倒是昔日位高于她的芳婕妤如今只落在她身後,嗚嗚咽咽哭得綿綿不絕。
沒辦法,岳望舒只好用染了姜汁的帕子摸了一把眼睛。
頃刻間,只覺得眼睛作痛,登時淚水便滾滾湧出。
做這些虛禮,既折騰活人,又于逝者無益,何苦來哉?
一面落淚,一面唏噓嘆惋,叫一旁蘭貴嫔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片刻後,蘭貴嫔方才低聲道:“皇後娘娘病重之事,是你不顧自身安危、服侍跟前,你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岳望舒一愣,方才明白蘭貴嫔這是在寬慰她。思及前後,倒是想起,她此番回宮,在旁人眼裏,只怕誤以為是皇後之意,所以她服侍中宮身側,便如報恩一般。
岳望舒并未否認,只點了點頭,一面連忙擦淚,這姜汁勁兒可真大!
仔細擦了一通,忽的才發現蘭貴嫔怎麽好像豐盈了許多?
依稀記得從前蘭貴嫔可是很清瘦的,纖纖袅袅,如空谷幽蘭,不成想也有發福的一日。
正歪樓着,卻聽“噗通”一聲,原來是後頭的芳婕妤竟是倒了下去,倒是不曾摔在地上,而是軟倒在了陳才人身上。陳才人已是張皇失措,忙不疊扶穩了芳婕妤。
負責主持喪儀的湘妃見狀,不免神色一緊,連忙道:“快扶去偏殿,小心仔細些!”
蘭貴嫔見狀蹙了蹙眉,卻沒有多說什麽。
岳望舒狐疑,“這才第二日……”芳婕妤的身子骨不是一直挺好的嗎?不至于吧?
且湘妃也似乎過于緊張了些。
送走了芳婕妤,湘妃又看向了蘭貴嫔,很是擔憂關切的樣子。
蘭貴嫔忙道:“嫔妾無事。”
湘妃這才松了半口氣,“你們倆可萬萬不能有事。”
岳望舒:???啥意思?
湘妃又看向岳望舒:“純貴嫔,你且去偏殿給芳婕妤把個脈瞧瞧,若無事便罷,若有不妥,便趕緊叫太醫來。”
岳望舒愣住了,至于麽?
雖然心裏不以為然,但也不能反駁湘妃的吩咐,眼下中宮驟然薨逝,湘妃既領了喪儀之事,又代管六宮。漫說是是她,就算是榮妃,也得聽吩咐。
岳望舒應了一聲“是”,便起身往偏殿去了。
鳳儀宮西偏殿中,那芳婕妤已被扶了軟塌上,幾個宮女小心翼翼服侍着,個個神情緊張。
岳望舒懷着狐疑上前,便從被子裏将芳婕妤的手腕拉了出來,直接搭脈。
這脈搏——
岳望舒臉色微微一變,連忙再細細去摸,不由脫口道:“滑脈?”
岳望舒愕然,芳婕妤有喜了?!
芳婕妤的貼身宮女繡茵小臉緊張兮兮,“是,我家芳主子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
岳望舒一陣無語。
懷了身孕不早說,還跑去哭喪——額,這個倒真不能怪芳婕妤。大禮如此,誰敢怠慢?如今除了卧病不起的大公主娍媖,連榮妃的三公主娍嫆,還沒斷奶的孩子,都得由乳母抱着跪在底下舉哀半日呢!
皇帝既不曾免芳婕妤舉哀之禮,她又豈敢不來?
繡茵忙小心翼翼問:“純貴嫔,我家主子龍胎沒有大礙吧?”
岳望舒忙道:“哦,沒事。”既知她有了身孕,岳望舒便沒有拆穿芳婕妤假暈一事,便收回了手,并補充道:“好好歇息一下就沒事了。”
繡茵松了一口氣。
下一刻,岳望舒又忽的想起湘妃對蘭貴嫔的特殊态度,随即又想起前幾日湘妃似乎說過,蘭貴嫔和芳婕妤身子不比以往……
蘭貴嫔那發福的身量——
岳望舒心中叫了一句“卧槽”。
病秧子狗皇帝,你行啊。
便脫口問:“蘭貴嫔的身孕有多久了?”
繡茵一愣,便道:“蘭貴嫔娘娘已經快四個月身孕,胎像穩固,不比我家主子才三個月。”
岳望舒:用不着再三強調芳婕妤的月份……
細算起來,是年節前後懷上的。也就是她給皇帝徹底治好了舊疾,蘭貴嫔和芳婕妤便接連有喜了。
芳婕妤不必多提,倒是蘭貴嫔……也不知是何時心意轉圜了,不管怎麽說,對蘭貴嫔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照顧好你家婕妤,我且出去舉哀了。”既然芳婕妤沒事,岳望舒便直接走人了。
她這項前腳才出偏殿,床榻上的芳婕妤便睜開了一雙妙目,芳婕妤也是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兀自小聲道:“非我對皇後不敬,我這身子着實還不穩妥……”
繡茵連忙低聲寬慰:“皇後娘娘最是寬仁賢德,想必就九泉之下不會怪罪的。”
芳婕妤又小聲問道:“那岳氏,當真沒瞧出來?”
繡茵一時也不敢确定那純貴嫔是醫術不精,還是裝聾作啞。
芳婕妤卻想到當年那岳氏能把血崩的榮妃生生從閻王殿就回來,又想到與岳氏的昔年口角,便一陣心中不安,“希望她不要胡言亂語。”
繡茵忙道:“不會的,她剛才都說您需好生歇息了,您就只管安心在偏殿歇着就是。保不齊明日皇上就下旨,免了您的舉哀了。”
芳婕妤這才安心了幾分,又摸了摸寬大喪服下的肚子,氣鼓鼓道:“先前還是個小小姝媛,如今竟都居于我上了!”芳婕妤不禁平生幾分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