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屋裏早早吹了燈,方俞也沒法子看書,索性鑽到軟榻上睡了一覺,暖氣熏着他竟然還真給睡着了去,醒來已經是一個多時辰以後了,他才趕忙開門把守在外頭的下人放進屋。
“主君,奴婢去服侍公子洗漱吧。”
絲雨按着時辰就端了水來等着,結果在外頭立了兩刻鐘也未聽屋裏傳喚,端來的水都涼了。
水涼了事小,她是憂心着自家小公子的身子,傷病未愈,哪裏受得了折騰這麽些時辰,見方俞開門才算微微松了口氣。
“不必了,把熱水送到屋裏便是,我會照顧他。”
絲雨凝着眉頭,反倒是更擔心了:“可奴婢伺候慣公子了,恐怕……”
方俞耐着性子:“他累了,你進去會吵着他。方才我已經同他說過了,不信你去喚他吧。”
“公子……”絲雨小心的朝屋裏喚了一聲。
“你回去歇息吧,不必伺候我了。”
絲雨聽到帶了絲睡氣的答複,這才放心心來,轉憂為喜,小聲麻利送了熱水進去後便同方俞行了個禮下去了。
屋子恢複安寧,喬鶴枝掀開帳簾瞧了瞧。
方俞這會兒正站在淨房門口,見着一大桶的熱水,不用也浪費,索性脫了鞋準備泡個腳,一偏頭便瞧見從帳簾裏探出了個腦袋的喬鶴枝。
“腳涼嗎?要不要過來泡個腳?”
喬鶴枝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方俞把水桶拎了過去,便見着從帳簾裏出來的喬鶴枝一身素白亵衣,一頭墨發歸于後背,散落了幾縷在胸前,素雅幹淨的如同一朵昙花。
“屋裏只放了一個桶,我們就将就一個。”
“桶有些小,那我待會兒再泡吧。”
喬鶴枝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方俞把大腳板子塞進桶裏便沒有多餘的位置放腳了,而且水還再冒熱氣,他又有些怕燙。
“你踩在我腳背上啊,待會兒水該涼了。”
喬鶴枝将信将疑的看了方俞一眼。
“快來吧。”方俞覺得褪去了冬日厚重外衣的喬鶴枝很小一只,就更像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了。
喬鶴枝挽起褲管,試探着把腳放進了水裏,輕輕踩在方俞的腳背上,肌膚相貼,他斂起了眉…………
翌日天未破曉,屋外霧雨蒙蒙,細雨籠罩在整個縣城中灰沉沉一片。
方俞一改前幾日養病的惰性,早早的起了身。
他輕手輕腳換上昨夜雪竹送來的衣物,瀚德書院的統一米白色黑領院服,随後坐到銅鏡前盤頭發,到時候出門再戴上黑色襦冠,那便是标準的讀書人模樣了。
不過盤頭發着實有些費功夫,他擡着手低着頭在桌案前折騰了半晌也沒把頭發盤上,原本還算順溜的頭發被薅的像個獅子狗。
正猶豫要不要把雪竹喊進來幫着打理一下頭,身前的銅鏡裏先映出了個影子:“你盤的太用力了。”
方俞回過頭,不知喬鶴枝幾時起的身:“我來吧。”
方俞老老實實把木梳交給了技術人員,銅鏡裏那張不甚清晰的臉,溫柔細致的梳理着頭發,在他手裏難以掌握四處散亂的發絲,倒是十分聽喬鶴枝的話,不過三兩下便規矩的立在了後腦勺上方。
“盤的會不會太緊了?”
方俞左右晃蕩了一下頭,滿意道:“正好。”
喬鶴枝笑了笑:“書院的院服太單薄了些,主君裏面再穿一件吧。”
方俞站起身:“不必麻煩,疊的再多也不如烤火和納絨的衣物來的暖,穿多了反倒是臃腫不便。”
喬鶴枝想再勸勸,見方俞心意已決的模樣,只好收回了話。
“不耽擱了。我去同母親請個安便去書院,眼下時辰還早,你在屋裏睡醒了再起來,左右這幾日也不用到母親那頭去請安。”
喬鶴枝點了點頭。
“快回床上躺着,爐子裏的碳燃盡了屋裏冷了下來,你穿這麽少別着涼了。”
瞧着人回了床榻那頭,方俞才開了條門縫出去,正好迎上送水來洗漱的雪竹。
“主君穿戴好了!”雪竹驚了一聲,旋即又明了的笑了笑。
方俞沒管小厮的心思:“去書房那頭洗漱吧,待會兒你進屋給爐子添點碳。”
“是。”
方俞出門去書院時差三刻鐘辰時,他沒有坐轎子出門,而是步行去的書院。方家在城東,書院在城北,繞了小半個縣城,他步子快也用了近兩刻鐘。
眼見着臨近書院打鈴,院門口那條大道上還有不少書生斜挎着藍色布袋往院裏魚貫而入。
方俞暗自慶幸自己不是最晚的,從雪竹手裏接過書箱便匆匆鑽進大門往自己的課室去。
瀚德書院是雲城最大的書院,分為講堂,食堂,書舍三塊兒地,講堂便是夫子講學授課的地方,有十八間之多,食堂顧名思義吃飯的地兒,而書舍便是後世的宿舍。
方俞的課室在一樓靠左的第二間,他信步過去時,在窗口晃了一眼,這當兒課室裏的人幾乎已經到齊,個個都在搖頭晃腦的讀背文章,他趕緊想從前門進去,沒想到進門便和站在牆角的張夫子打了個親切的照面。
“先生早。”
方俞厚着臉皮沖聳着眉的老先生問安,他見老者眉間的褶皺頗深,一瞧便是個經常皺眉的嚴厲之人。
“時下還早?再晚一步便打鈴了,時時踩點來講堂,如此懶怠又何須苦讀考取功名,直接回家耕地罷了,若有下次也不必在課室裏做文章了,就在門口站一日。”
方俞暗想果不其然:“學生下回定然早早來課室。”
姓張得夫子一雙洞穿世事的眼掃了方俞一眼,宛如鷹越頭頂,令人後脊發涼。
方俞一點不帶畏懼,反而微微一笑回視了一眼。
學生自古便對先生老師帶有一股敬畏,總是敬着,懼着,生生劃出一條溝壑,但方俞不一樣,他看夫子先生像看同事,畢竟以前他就是其中之一,誰見同事會慫呢。
“進去坐下罷,下不為例。”
方俞拱手:“謝夫子。”
張夫子看着方俞的背脊,目光中多了一絲考究。課室裏二十一名書生,他方俞也了解不少,畢竟在書院裏念書已有三載。
其文章寫的不出彩也不是最差的,平平無奇不引人側目,所以需要特別贊許和指點的次數都極少,未有每個學生都要指點時才會指點到,而每次指點文章方俞又幾乎緘口不言,性格唯諾,往日裏他關注的并不多,今日見人倒是精氣骨似乎都有所不同了些。
對于今日的不同尋常之處,他也不甚反正心上,姑且歸于方俞告假多日,眼前一新的緣故。
方俞拎着箱子蹿到了倒數第二排,他的位置在後門裏側,算是個不起眼的差生最愛的隐秘角落。
講堂分了六排,一排三四名書生,張夫子為了激勵學生把位置按照課業好壞而分,方俞這等卡了兩輪鄉試成績都靠後且素日小考也不理想的學生,自然是在邊角旮旯裏。
方俞才坐下外頭便打了鈴,晨時記憶是最清明的,夫子安排先溫習自行背誦天下名士的優秀詩賦,下午在儒學中則選一個典故寫一篇文章交上。
布置完一日的學習,張夫子便端坐在了講臺上,一邊翻看文章,一邊督導着講堂裏的學生。
方俞翻閱讀了會兒詩,口幹的很,講堂裏沒有茶水,要是一直讀下去聲音都得讀啞,他幹脆歇了聲,默看了一會兒詩賦後在四書中選了一則典故便動手寫了文章。
夫子要求不多,千字文即可,方俞寫完不過才過去一個多時辰,他把文章晾在一旁,幹完了硬性要交的課業後,閱讀背誦這種相對于自由的課業,他也就靈活處理,安心放在了一邊,偷偷摸出書箱裏的賬簿翻看起來。
昨日歇的早,賬簿取回來他都還沒來得及看,在這得天獨厚的位置上,上課不摸會兒魚都對不住自己。
他挨着翻看了家裏四個鋪子的賬目,目前生意最好的是茶葉鋪,上月進賬五十八兩,其次是燈籠鋪,入冬後天暗的早,亮的又晚,老百姓對照明的需求大了不少,燈籠鋪也跟着占了便宜,上月進賬三十四兩,除此外兩個鋪子進賬差不多,都是二十來兩。
四個鋪子,一個月總進賬一百餘兩。
這已經是一筆巨大的收入,相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辛辛苦苦一輩子也不一定可以掙到這麽多。
但方俞卻并不樂觀,宅子每月的支出便不低于五十兩,若是再籌辦宴會,或是出門下館子的次數多了,那就得往一百兩沖……
也就是說方家的收支持平的差不多,日子倒是還能好好過,但前提是不攢錢,且家裏不發生什麽大事的情況下。
以前方俞攢的錢不少,足夠他折騰兩輩子,但現在雖然面上說是小康之家,但也只是外表光鮮并不穩當,要想日子舒服踏實,還得想辦法置辦家業。
商籍者不得從政,士籍者行商也諸多限制,除了朝廷壟斷經營的鹽、鐵等行當,以及置買田地、莊子從事農桑外,經營別的是會被人看不起笑話的,重者還會被官府處罰。
就拿方家名下的鋪子來說,也是要挂名在外的,不能光明正大的說這是方秀才方俞的産業。
這般小打小鬧的商鋪,官府也不會管,就是那縣太爺,手底下也指不準有幾個鋪子,只是生意不能做的太大。
方俞琢磨了一番,他決定還是往土地農桑方面折騰去,左右自己名下已經有十畝良田,但十畝定然不夠,還得去尋買些才行。
這頭方才思定,他總覺着講堂裏有一雙惡狠狠的眼睛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