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生盤,其實就是由豬肉、牛肉、羊肉、鹿肉和熊肉五種肉不經烹饪,片成薄片兒擺盤成梅花狀而成的一盤大菜,沾醬料食用,瞧着風雅,用者稱鮮。
方俞夾起一片薄薄的牛肉端詳,生牛肉他是吃過的,不少人可能會被一個生字勸退,實際上把牛肉片好腌制,味道其實很是不賴,但是依照他個人經驗來說,不建議細嚼慢咽,因為着實鮮嫩,嚼多反倒是不美了。
依次将幾種肉沾了醬料入口,方俞不由得在心裏豎起拇指。
“聖人誠不欺我,食不厭精、脍不厭細。這生肉片薄,別有風味。”
喬鶴枝笑道:“五生盤是道時興大菜,大多酒樓食肆裏都有這道菜,肉大抵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大酒樓食肆有專門的獵戶送肉上門,比小店裏前往肉市去買的肉更新鮮些,主要還是比廚子的刀工,肉切的越細越薄者,名氣也便越大些。”
方俞又丢了一塊子肉片進嘴:“肉未經烹煮,也未曾腌制,若不在刀工蘸料上下點功夫,那可便有些難以下口了。”
“可惜我的刀功不如酒樓廚子,不然也可在家中做這道菜同主君嘗嘗了。”
“诶,若是你全都包攬會了,如何還有機會下館子,也要給酒樓留點機會不是。”
喬鶴枝笑了笑,家中吃飯常有,可是能随自己夫君去酒樓吃酒卻不常有。
“再試試魚生吧。”喬鶴枝夾了一片魚肉,又沾點了料汁,擡起手虛托着筷子遞到了方俞嘴邊:“我瞧這魚生片的晶瑩剔透,倒是更似蟬翼,味道應當也不差。·”
方俞遲疑了一瞬,還是張嘴接吃下了喬鶴枝夾着的魚肉,蘸料雖然沒有辣椒,但也十分辛辣,味道如同芥末,倒是有點掩蓋了魚肉的鮮美,除此之外還有一碟子蘸料,這一疊是方俞比較心儀的,味道酸辣清新,是放了醬汁和橙汁調制的,配上魚生十分爽口。
最後上來的是四只蒸的紅彤彤的螃蟹,一桌四個菜,另再送了兩疊小菜和一疊糕點,糕點是本來就送的,小菜是對士籍者的優待。酒樓确實高檔,碗碟都是精美的瓷具,但是也少不了一些坑人的氣質在裏頭,碟大菜少。
想要吃飽飯是不指望了,來吃酒嘗鮮倒是合适。
試了所有菜後,方俞禮尚往來的給喬鶴枝剝了兩只螃蟹,一頓飯下來,味蕾是享受到了,按照方俞平時的食量最多四成飽,不過今天中午的炙羊肉吃的多,而且吃的又晚,這朝出來這頓飯吃的剛剛合适。
他決定下次要是再來先在外面吃兩碗面要吃飽了再來吃,不然真的白吃,不過近期他應該是不會再來了,這才點了幾個菜就花了一兩半去,要是按照他每月從衙門領取的五兩銀子,還不夠下三回館子。
“你可吃飽了?”
回到馬車上,方俞不由得問喬鶴枝。
喬鶴枝點點頭:“吃的都比往常多了。”
“不過吃了兩個整蟹,肉只動了幾筷子,這還比往常吃的多,難怪又瘦又常生病。”方俞道:“回家再讓廚房給你煮碗暖湯喝。”
喬鶴枝心中欣喜方俞竟還記得他吃了些什麽:“嗯。”
回到宅子天已經暗盡了,方俞吃飽喝足心裏便惦記着手頭那幾本賬簿,于是到了家裏也便沒有送喬鶴枝去小桐院,只負手立在長廊處,待着人去不見了再折身回屋。
喬鶴枝踩着木廊子,冬夜寒風瑟瑟的,卻舍不得把步子挪的快些,心裏還惦記着身後頭的那個人,卻又不好意思再回頭去瞧,只得慢慢磨蹭着。
“正夫可回來了,老太太請你過去一趟。”
喬鶴枝沒等着方俞喚着他,倒是陳氏屋裏的錢婆子過來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可是有什麽事?”
錢婆子揣着手:“老太太請正夫過去自有老太太的道理,做奴婢的如何全然知道主子心中所想,那可不是吓人了。”
喬鶴枝正欲開口,先被人接了話頭去。
“公子問什麽就答什麽,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彎酸說這些話出來是誰教的規矩。”
“主君也在啊。”錢婆子急匆匆從另一頭過來,竟是沒有注意到大門那一頭廊子裏的方俞,三番兩回做威風被抓着,她悻悻道:“方才老太太還念叨着主君,說夜深了久未歸,怕主君受了涼。”
“既然母親念叨着我,那我同公子一道過去給她老人家請個安吧。”
“這……”錢婆子舌頭打結,原本是想轉移方俞的注意力,沒想到竟然把話頭引到了這頭來。
方俞直直瞧着錢婆子,這老婆子是陳氏挑回來的,年紀比陳氏還要大一點,但常年在大戶人家裏伺候着,瞧着倒是比陳氏一個農婦跟有老太太的派頭:“我見錢媽媽似是不想我去見母親,不知這是何道理。”
“老奴怎敢,主君可是誤會了。”錢婆子連忙賠笑:“不過是老太太想請正夫過去問問針線活兒和一些內宅上的事情,主君忙碌了一日,明日又要回書院,來來回回的折騰,不如早些回屋歇着,明日早上請了安也好早早去書院。”
“這有什麽,就是讀書再辛勞,為人子女盡孝卻也是不能耽誤的,當今皇城裏的那位以仁孝治天下,我既參加科考,如何能與大流相悖,錢媽媽不會是想陷我于不義吧。”
錢老婆子吓得差點跪下:“老奴愚鈍,還望主君切莫于老奴這等不識白丁之人計較。”
方俞未置可否,轉而對喬鶴枝道:“走吧。”
喬鶴枝心中一暖,斂眉緊跟上了方俞的步子。
眼見着兩人相攜往長壽堂去了,錢婆子吐了口氣。
她心中憤懑,不明白這方俞究竟是哪根筋打錯了,現在說話竟然一套一套的,稍有不慎竟然差點落下禍端。
要知道這方俞以前可最是聽陳氏的話,雖然娶了個有錢小哥兒裝點能擺闊了,但也改不了從鄉野出來那一股子酸寒唯諾氣,是個好摸脾氣能拿捏的,倒是那陳氏有些棘手,在大戶人家裏做過差事,曉得一些大戶人家的玩意兒,但不過也就能裝裝樣子,原本就是個鄉下婆子,進了大戶人家也不過是個漿洗衣物的下等奴仆,能學到些什麽事兒,這處事管家上全然不成體統,好些還是來問的她的意見,這幾月她過得順風順水,如今突然被下了臉面,她心中也是不愉。
“老太太,正夫過來了。”
陳氏聽着下人來通報,正泡着腳,眼皮子都沒擡一下:“急什麽,沒見着我這兒還忙着,且讓他在外頭等等吧。”
“主、主君也一道過來了。”
“啊?”陳氏一腳踩進了水盆,被熱水燙的龇牙咧嘴:“這錢婆子如何做事的,咋把俞兒也喊來了。還愣着做什麽,不把主君請進來在外頭吹冷風啊!”
“是。”
陳氏見着一道進屋來的兩人,眉頭緊了緊,今兒下午聽報說兩人一起在外頭吃酒下館子,她初聽還不信,眼下瞧着兩人走的都快并着肩了,哪裏還有前些日子的隔閡,她心裏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
要講句良心話,喬鶴枝還是很有幾分顏色的,這娶回家都被方俞冷了一個月,不聞不問的,更別提圓房了,她曉得兒子心裏是惦記着芳咀村那個,但是真娶了美嬌娘還能守着自己不動的男子那簡直絕無僅有,畢竟哪個男子不饞色的。
她心裏有個疑影,怕是自己把方俞管教的太狠沒了延續香火的想法,村子裏那些個男子可是十五六就在姑娘小哥兒的床鋪上蹿過了,先前她伺候的那戶人家的少爺更甚,十三四家裏就同房丫頭七八個,獨獨他們家方俞,她一直死死盯着,直到十九才讓娶了親,這娶了也跟沒娶似的,她心裏能不擔心嘛。
原是怕男色女色耽擱方俞讀書,沒想到卻是有些适得其反了。
今日芳咀村那頭又有親戚來傳信兒,家裏的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喊她得空回去吃滿月酒,她想着現在自己的身份原是不想去的,可是在城裏也無所事事,倒是還不如跟村裏那些婆婦吹牛時間好過,想着還能回去擺闊,也就答應了。
去吃席是一事兒,倒是生的大胖小子又給她警了個醒。
現在方家也算是體面了,士籍秀才,家裏又有銀錢,繁衍子孫就是頭等大事了。
前陣子她也沒有過問方俞和喬鶴枝同房的事情,想着要給喬鶴枝立威,不同房雖是打壓了喬鶴枝,但是細細想來方家也吃虧啊,這正室遲遲不生孩子也是惹人笑話的。
方家就算把嬈兒那丫頭娶回來終究也是個妾,那生的孩子就是庶出,喬鶴枝雖然出身不好,但總歸是正室,家裏還是得要有正室的孩子,左右以後都是上士籍的,倒是不受喬鶴枝的影響。
為此,她雖然瞧不上喬鶴枝的商籍出身,身子又孱弱不好生養,但已經是正室了也沒法子,還得早些生個孩子才成事兒。
這朝原本是想把喬鶴枝單獨喊來訓會兒話,讓他自己努把力,又再給方俞上點眼藥事情應該也就成了,但是眼下兩人都過來了,索性一道說也好,也不用再兩邊做功課。
“婆婆。”
喬鶴枝規規矩矩的給陳氏行了個禮,陳氏也難得沒有刁鑽。
“行了,都坐吧。”
卻瞧着方俞,嗔怪道:“你倒是轉了性子了,都說新婚燕爾,你卻把夫郎都放在一邊,往日裏就曉得刻苦讀書,這一親近上來啊,又恨不得把人撇在褲腰帶上,連我喊人過來說會兒話都要跟着了。”
方俞眉頭一跳,這話風和平時大不一樣啊,他也說起好聽話:“母親可就誤會兒了,兒過來是為了給母親請安。”
“得,還拿娘當幌子,跟娘還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都一道出門吃酒閑耍了,說到底是夫妻,要踏實過日子的,娘瞧你們倆也說得上話也高興。”
說到這兒,陳氏這才偏頭看了喬鶴枝一眼:“既然這樣,今晚你也就不必回小桐院了,上主君屋裏伺候着。”
方俞瞳孔震驚,被這猝不及防的轉折打得嘴裏發苦,原怕陳氏又為難小喬,他想着自己幾步路跑一趟也好讓小喬早點回去休息,早知道是催生他來湊什麽熱鬧!
他幹咳了一聲:“母親,我明日……”
“你遲早都要有人伺候的,就別拿讀書說事兒了。你爹像你這麽大年紀都生了你哥了,可惜了那時候家裏窮苦,你哥沒能養起來,他倆都是個短命的,咱們方家香火單薄,現在家裏日子好了,還不得靠你把香火旺盛,也好告慰你爹在天之靈。”
方俞幹笑,這話不好反駁。
他只得尴尬的把目光移向喬鶴枝,想來小公子心裏也一樣跟他是抗拒的,畢竟原主以前對他也不好,兩人又沒什麽感情基礎,突然要他去伺候,誰會樂意。
只需喬鶴枝說自己身體不适,他也好順坡下驢幫腔把陳氏忽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