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搓熱的掌心覆到傷口上溫溫熱熱的,喬鶴枝眼睛睜的像只小鹿,看着方俞修長寬大的手掌輕輕的揉着他的膝蓋。
剛開始時極疼,他咬着牙不發出聲音來,多揉揉竟也不覺得疼了。
他屏着呼吸偷瞧了幾眼認真同他搽藥的男子,臉竟熱了起來。
雖說兩人成親已經近一月,別說是肌膚之親,就是手也不曾碰一下,今朝也不知這人是起了什麽興致,竟然會耐着性子同他搽藥。
好不易的溫馨時刻,他想說些好聽話,可兩人原本生分隔閡,今下突然如此竟叫他不知說什麽好。
就這麽安安靜靜的,直到方俞收了手開口道:“大夫說這藥很好,不用擔心會留下疤痕。”
方俞把膏藥複遞給絲雨,又瞧了一眼喬鶴枝修長勻稱的兩條白皙小腿:“稍晾晾藥吸收了把褲腳放下來吧,別又涼着了。”
喬鶴枝輕輕點了點頭,照着方俞的意思做。
他記得上回方俞同他好言好語還是十幾日前同他要銀兩宴請詩友吃酒的時候,他心裏有些不安,不知這人時下又想提什麽要求。
心中想問,可又覺不妥,幾番掙紮後還是準備等着他自己主動說出來,便閑拉了句家常:“聽絲雨說夫君去用了飯,可已用好?”
方俞幹咳了一聲,每每聽到夫君這兩字他都渾身一震:“才布了菜,整好你也未吃,讓下人送過來在這邊一起吃了吧。”
沒等喬鶴枝開口,絲雨先歡喜道:“奴婢這就去傳菜,再端些水給主君淨手。”
喬鶴枝看了眼絲雨,到底沒說什麽,由着小丫頭歡快的出了門。
晚食豐盛,七八道菜把小圓桌堆的滿當,喬鶴枝欲要起身伺候方俞吃飯,被方俞叫了回去。
“坐下吃。”
喬鶴枝暈睡了一日,肚子确實是空了,只不過到底是病着,胃口并未多好,他慢條斯理的吃着菜,偷偷瞧着方俞都在吃些什麽,倒是方俞大病初愈一般,胃口不錯,狠吃了幾筷子羊肉,又用了些酸菜豆腐魚湯。
“這羊肉和魚湯都不錯,大夫說你體虛,多吃點東西補補。”方俞見吃了半晌自己都吃了兩碗飯了,喬鶴枝還端着小半碗湯沒有喝完,他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裏:“你太瘦了,吃飯還吃這麽一點。”先前他抱着都輕飄飄的。
喬鶴枝虛動了動筷子,眼裏含了些暖意:“夫君讀書辛勞,夜裏又看書的晚,也當補補。”
“你……”方俞放下碗:“以後還是喚我名諱吧。”
“喚夫君名諱?這是不是太失禮了,外人聽到了會笑話的。”喬鶴枝握着碗的手指發緊,心底生出的一絲期待也沒了生氣,但還是周全道:“若不喜我此般稱呼,那以後便稱主君可好?”
方俞見喬鶴枝小心翼翼的神情,又覺得心軟,他在這處宅子裏遭受苛待,下人已在背地裏議論說笑,若是再連個稱謂也剝了去,恐怕是更無立足之地。
“你樂意叫什麽便叫什麽吧,我也只是随口說說,我小字子若,若是不願喚名諱喚小字也是可以的。”
喬鶴枝眉心一動:“子若……”
方俞應了聲。
喬鶴枝抿了抿唇,兩手捧着碗喝了口魚湯,将眉梢的清淺笑意藏進了碗裏。
用了飯後方俞有些撐,想要出去散步消消食,但冬日天黑的早,外頭又冷便打消了主意,在小桐院裏小坐了一會兒,兩人簡單唠了兩句方俞就回了房。
“公子作何不留下主君,今日多好的機會呀。”
絲雨看見方俞出了院子,回身去理喬鶴枝的床鋪,瞧了一眼靠在軟塌上翻看着詩書的人,書在手裏,眼睛卻不在上頭。
“說的什麽胡話,我病着怎好叫他留下。”喬鶴枝把書丢在了一旁,全無心思去看,心裏也浮躁的很:“再者……若真留下,也合該是他自己願意留下,我去留像什麽話。”
他心裏亂七八糟的,原本以為方俞過來是有事相求,但人卻到離開也什麽都沒沒說,倒是讓他心裏沒了底。
“話雖如此,可主君好不易态度轉圜,咱們也該使使力呀。”絲雨出主意道:“不如奴婢叫廚房做一盞湯來,主君這會兒定然還要去書房看書,奴婢随公子給主君送去。”
喬鶴枝卻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嫌麻煩,只是:“廚房做的湯也沒多好的滋味。”
“那自然是不如公子的手藝。”
喬鶴枝從軟塌上起來,他心裏早有了自己的主意:“明日我到婆婆院子請了安再到小廚房同他做些飯食,今日就不折騰了,喝了藥困乏的很,你也去早些歇息了吧。”
“那好,奴婢把屋子裏的炭燒的暖些,免得夜裏公子又踢被子害了涼。”
“明日早些叫我,可別誤了請安時辰。”喬鶴枝躺到床上:“莫得又給婆婆讓去祠堂的說辭。”
……
方俞回去的路上暗中慶幸,幸好家宅大,一人一個院子,如此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剛好,兩人若是住在一屋那才有的頭疼。
回到屋裏肚子也還有些脹,他沒急着休息,在自己屋裏也轉了轉。
方俞住的是主屋,房間也是最大的,不單有獨立的卧房飯廳,還有一間書房。
書房清雅,兩個書架上放置着史學詩賦,書架中間有一長桌案,上頭置着筆墨紙硯,兩米外還有一張小桌,放置茶壺一類的東西。
方俞走到長書案前,原主平日就在這裏讀書,書案上還存留着先前寫的不少文章,方俞瞧着字跡工整還有些鋒骨,也不愧是十幾年的書生,就是文章刻意取用華麗詞藻粉飾堆砌,過于華而不實了。
自打原身十四中了秀才,如今五年過去依舊還是秀才這麽個功名,外頭卧虎藏龍的人比比皆是,此前原身去了兩次鄉試成績都不太理想。
方俞仔細思索了一番,眼下既然已經是這番境況,想回去已是不可能,要留下就總得生活過日子。經商目前已經不是條好路子,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既有現下的條件,堅持讀書科舉未嘗不是條好出路。
明年八月便是三年一度的鄉試,他倒是隐隐有着些期待。
他已經許久沒有提毛筆寫過字,如今還怪手生的,尋了一本散論抄寫着練練字,這幾日他病着,書院那頭告了假,再過上兩日他也該回書院去繼續上課了,如此日子也應當不會那般無趣。
次日,天亮時方俞起身收拾妥帖後去長壽堂吃早飯請安,這是以前原主在時每日都要做的事情。
以前原主一家住在鄉野,破土房兩間,屋子攏共巴掌大點,一家人擡頭不見低頭見,頓頓飯也是圍在一起吃,時時都能見着,倒是不存在請安一說。
後來方俞過院試成秀才,那年整好是和歷四年,平陽帝頒布诏書重農抑商,讀書人地位大增,秀才不僅免徭役,見官不跪,每月可得朝廷五兩銀子外,還能分得十畝良田且不用繳納賦稅。
方家的日子也得到了極大的改善,在芳咀村一時間也是有頭有臉。但讀書花銷也大,每月領取的銀錢大部分都花在了方俞讀書和交往詩友上,方家母子倆也不善理財,有良田也未好好耕種,讓表姑娘一家攀着人情空子鑽了進來分去了絕大部分,根本沒多少進項。
如此開銷下來,方家也還是捉襟見肘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這時候城裏的商戶來說親才應了下來。這也得虧是娶了喬家的獨子,否則方家哪裏有銀錢這般消耗着,換做以前就是吃頓肉都心疼。
喬家人丁單薄,唯有一個小哥兒嬌養着長大,兩家結親後,方家先是得了二進院的城中宅院,又得了三五間鋪面,陪嫁的珠寶首飾銀兩更是數以千計。
方家既有了體面,又有了家底,屋舍寬了,銀錢多了,家裏婆子奴仆十來號人,就立起主子的款兒來了,規矩也學起了大戶人家。
主子一人一處院落,若非特別傳喚都是在自己的院兒裏吃飯。
方俞素日裏要去書院讀書,午飯不回來用,晚飯尋常又是和詩友一道吃酒聚樂,也就只有早飯去陳氏那兒吃了。
“今日可真夠冷的。”
“主君将這暖手爐子抱着吧,今兒立冬了,北風過來确實凍人。”
方俞接過縫制精細的暖手爐子,燙在手裏确實暖和些,他瞧了一眼跟着自己的貼身小厮雪竹,不過十四五年紀模樣,是方俞成親後才挑買回來的。當初喬家原本要把奴婢一應安排,但方陳氏覺着都是耳目,用着不盡心,于是除了喬鶴枝院兒裏的,其餘都是自己買用。
但到底不是一直就伺候着的,雖是貼身小厮,原身并不愛帶在身邊,且又窮着來的,沒被人這般伺候過,做起主子來沒個主子樣,下人都隔閡着。
方俞看着小厮穿的衣裳連裏子都沒縫,還穿的是秋衣的款式,只不過多疊了兩件:“如今也是正入冬了,你怎生還穿的這麽單薄。”
“老夫人說等年關再發放冬制新衣,這陣子姑且先将就着秋制,左右幹着活兒也不多冷。”
小厮故作輕松的活動了一下手臂。
方俞聞言蹙起眉,後宅裏的事情按理來說不是特別大的男子都是不會管的,一切由家裏的內室管理。
成親前方家後宅的事情毋庸置疑是陳氏管,但成親後應當由喬鶴枝管,可陳氏方才享受起老太太的威嚴,自然是不肯把管家權交到喬鶴枝手上的。
方俞原也不想過問這些,可眼見這大冬天的連主子的貼身小厮都過得這麽寒酸,恐怕別的更凄慘,下人那也是人,陳氏這般摳搜壓榨,遲早要出禍患來。
“今年比往年都冷,等過年了在發放冬衣身子如何扛得住,你待會兒就去賬房那兒撥了銀子去給宅子裏的下人置辦冬衣,一人兩套。”
小厮聞言先是意外,接着眉梢盡是喜意:“多謝主君,奴代大夥兒謝主君恩惠。”
方俞擺了擺手。
出門天已經大亮了,冬日天亮晚,估摸着已經辰時二刻。
他闊着步子從花園穿過去長壽堂,晨風夾霜,園子裏的草樹木上都挂了一層白,冷的呼出的氣都是一團團的霧。
方俞想大冬天早起請安真不是件舒坦事兒,簡直和上班一個心情,甚至更糟,上班至少還有工資拿,這請安不僅沒錢還要看惹人心煩的陳婆子,可謂是受罪。
原本以為他已經來的夠早,到長壽堂院子時,他在院門口就見着了立在屋門口的主仆倆。
喬鶴枝系着一件素色白毛鬥篷,微微垂着頭安靜的等在屋門口,不知已經待了多少時辰,交握着的蔥白手指節都已經泛了凍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