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閑散娘(23)
顧巧巧睜眼時,只覺全身散了架。
井口晃眼的天光射在眼睛上,她立馬伸手擋住。肯定剛才那堆枯葉遮住了下面的空坑,坑連接着後面的山坡。
她扭扭身體想爬起來,腰上立馬傳來尖銳的疼痛感,立馬一動不敢動,懷疑自己要癱了。
過了會兒緩和些,她才伸手把背下礙事的東西拿出來,正臉瞧了瞧。
顧巧巧覺得自己一口氣要背過去了,看着手上的白骨,細細長長的,像個人的胳膊或者是腿的,上面沾了新鮮的血漬。
一個激靈過後,連忙扭頭向身下看了一下,沒有看到人腦袋,白骨上的血是自己的。
顧巧巧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淡定,以後是要當刺客的人。
就這樣癱着,随着時間的流逝,身體卻越來越冷,昏昏沉沉,沒有絲毫緩和的跡象,她想把自己縮成一團保暖,已經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了。
宗英這邊從山洞閉關出來,腳步越發輕盈地躍回半山腰的院子。
他擡頭看看天色,該做晚飯了。
但是廚房除了面,什麽都沒有,星歸最快也要明日上山。
略做思索,他決定去林子裏獵只野物回來,晚上煮一個熱鍋吃,上回在大若寺顧巧巧做的那個真不錯,看起來食材不難,還能做頓葷菜。
在廚房逛噠一圈後,臨走前,他去顧巧巧房間看了看。
“姜姑娘,我出去下”。
半晌,屋內無人應答。
也許還在睡吧,從前她也賴床。
宗英又敲了一下門,聲音提高:“姜姑娘,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依舊沒有回應。
“姜姑娘?”宗英聲音頓了一下,手掌微轉,推向門縫。
房門咔嚓一聲打開了。
房內都是星歸才布置的,他第一回 進來。
粉色的床簾,床褥,桌上擺的是形狀各異的水晶杯,刷黑漆的銅鏡,唯一一個稍有品味點的是穿鳳牡丹萬歷櫃,只是上面的浮雕牡丹雙雀,左邊那只雀好像少了一個眼珠子?
一百兩銀子就置辦這?
宗英嘆氣之餘,從房間布置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身形微僵,意識到顧巧巧不在房內。
“巧巧?”
三呼過後,他大步出門,站在院中高聲呼喊顧巧巧大名,聲音低沉渾厚,隐隐一股氣力從胸腔震蕩出來。
近月來,他的功力大幅長進。
但此時這并不能讓他展顏高興,因為院中依然無人應答。
跑哪裏去了!
宗英一躍而上,立在屋頂,舉目四望,并沒發現一處人影竄動之地。
“顧巧巧!”
他擰着眉吼了一聲,從屋頂躍上附近一棵參天樹頂上。
沒有。
這裏也沒有。
目光極盡之處,并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怎麽可能,白骨山叢林密布,白雲先生親自布陣,若無懂陣之人帶領,絕不可能進來,天下間懂陣之人只有白雲先生,他于半年前病故,并把此山陣法傳于自己,除了二人,再無他人知曉。
外面進不來但不排除……是她自己跑的。
想罷,宗英往岔路口奔去。
……
這位給宗英找麻煩的小祖宗正在枯井底下昏昏醒醒。
井口透出來的天依舊是黑的,夜晚未免也太過漫長。
顧巧巧一想到今晚兇多吉少,魂喪于荒山枯井,有些欲哭無淚。
她在自己的書裏把自己給作死了。
姜家肯定找不到這裏,宗英在山洞裏閉關不知天地為何物,這麽一想,沒人來收屍,從此只能做個孤魂野鬼。
想到這裏,顧巧巧癟嘴要嚎,卻嚎不出聲來,嗓子早喊啞了。
忽然,令她更窒息的來了。
一滴水落到她的眼皮上,嘴唇上,接着是密密麻麻一陣,讓她睜不開眼。
井口落下來的雨滴越來越密集。
老天爺覺得餓死她不夠,得淹死,讓她感受一下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
沒一會兒,她身上打濕透了,冷得身體一陣一陣打寒噤,在水裏泡上幾日,渾身腫脹着浮屍,再引來山上的野獸把她皮肉吃掉。
如此,也算在這個世界消失的幹幹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可是,她還沒有把姜學君帶回去,姜家二老該有多傷心。
漸漸的,她感覺半個身體都在水裏,随着積灘的雨水浮起來的還有枯枝落葉,滌蕩在身邊,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一般。
“姜巧巧!”
昏沉間,仿佛出現了幻聽。
她半掀眼皮,抹開臉頰旁邊飄着的葉子,對周遭的感受越來越遲鈍。
“姜巧巧!”
聲音越發清晰了。
顧巧巧雙眼唰地一下全部睜開,渾身的血液湧向大腦,一下子振奮起來。
那個聲音是宗英!
她張開嘴,用力“啊”了一聲,可惜太微弱,小得只能自己聽見。
掙紮着在水中想坐起來,顧巧巧奮力想要拽住水底的堅固之物,一雙手在水底亂薅,最終握住了幾根不知從哪裏長出來的草藤,一把扯住,身體半擡起來。
可惜氣力不夠,只蹲到半路就洩氣了,一屁股跌落回去,下身快散架了。
宗英呼喊她的聲音好像突然又沒了,顧巧巧心裏一緊,連忙四處亂摸,想找到其它可以借力之物。
會武功的人應該聽力特別靈敏,她拽起身下的石塊,敲打起其它的碎石。
等待回音的每一秒都特別漫長,她生怕被宗英忽略了,錯過逃生機會,一急躁就想喊,喊出來又像喵叫,微弱不可聞,只能幹急出幾滴淚。
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死在這裏,她太不甘心了。
可是,世界上每天都有那麽多人的死法千奇百怪,埃斯庫洛斯都能被被天上老鷹丢下來的烏龜砸死,她在野外求生中死掉也沒那麽丢面兒。
這麽想着,她漸漸松開手下緊緊摳着的石頭,指尖浸了血,現在一點兒都不疼了,什麽都不及她身上的冷。
宗英步履輕輕地循着微弱的聲響下坡,在一堆枯枝亂葉中發現了極不顯眼的井口。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些發抖,大步靠近井口,有抑制不住的生氣,高興和擔憂。
然後垂頭去看,底下那位手中握着一根白骨,像是獵狗的。
“你也山中寂寞這麽久,總算是等來一個伴兒了,也不知是男是女,女的咱們就做個閨蜜,男的……”,顧巧巧想了想,謹慎道:“我不陰婚的,就結為兄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