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喜歡你,這是第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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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這還是我頭一回和屠陳在沒有約定的情況下碰面。
江都不大不小,卻好像從不會讓我和他偶遇。
然而這唯一的一次遇上,我卻沒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想法。
景博明是個好孩子,就算我和他不相識,我也能看出來。
我拉着晏深,頂雨走向停車場。
雨勢不算大,但也沒有毛毛細雨那麽溫柔。
就這麽不經掩體地行進途中,還是免不了頭發濕了頂。
結果一開車門,我便透過駕駛座看見了後座上躺着的那把雨傘。
我抽了張紙巾擦臉,開玩笑問晏深:“晏老板,你不會故意把傘扔車上,想和我來個雨中漫步吧?”
晏深竟詭異地沉默了。
我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把手裏半濕的紙巾往他臉上一蹭:“今天雨大,下次什麽時候小點我再陪你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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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多的時候,晏深載我到了城北人家。
不知他那幾個大學同學來了多久,竟還搶到了包廂。
我拎着随便從煙酒店裏買來的紅酒,還有幾杯打包來的熱飲,颠兒颠兒地推開了房門。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一人正腳踩凳子,氣勢洶洶地把牌往麻将桌上砸:“我碰!”
也許是我進的太倉促,他腳下一個不穩,桌子轟然倒塌。
大學時都是四人宿舍。
現在面前的除了那天見到的粵菜餐廳老板老韓,還有其他兩個人。
一個剃着板寸頭看上去精神抖擻的小個子是位幼教,外號豆子。
另一個高瘦戴着金框鏡模樣文绉绉是銀行職員,叫大非。
他們四人也是許久沒聚了,挨個上來和晏深擁抱了一下。
随後視線齊刷刷擺在了我身上。
哦,不是。
擺在了我和晏深交握的那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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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話多,繞着圈看我:“老韓當初說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比我矮了足足一個頭,背着手一口一個“老韓”,看上去還有些滑稽。
老韓凸着肚子扶起麻将桌,招呼着繞餐桌坐下後才開口:“一開始晏深和我講的時候,我也以為他工作壓力大到壓迫了腦神經,導致出現幻覺開始吹牛皮了。”
豆子一拍桌,面向晏深激動道:“你進步了!你終于敢于邁出這一步了!”
老韓附和地跳起來,熱淚盈眶:“恭喜我們203寝老幺如願以償!”
三雙手齊刷刷地鼓起了掌。
晏深及時打斷:“好了,別說了。”
我睨到他耳根有點紅,這人又開始不好意思了。
他們一言一語繞着晏深,我也插不上嘴。
一是我聽的雲裏霧裏,二是我覺得這其中好像有我所不知道的端倪。
然而晏深的阻擾卻讓這個話題就此終止,我只能悻悻地抓了把瓜子。
他們好不容易見一面,話題一轉聊起了近幾年身邊的事,我發現他們談到的人裏居然有那麽兩三位是我聽過的高年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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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轉至六點,菜陸續被端上了桌,但一時半會兒還見不到毛血旺的影子。
我咬着吸管,暫時沒有動筷子的打算。
豆子這時轉向我:“我記得小顧當時住D區吧?”
我有些意外:“對,我的确住在D區。”
豆子笑嘻嘻地:“有時候覺得小學弟這種稱呼還挺可愛。”
我一時間摸不清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思來想去還是試着喊了他一聲:“學……長?”
身旁忽然傳來杯底觸桌的聲音,輕微的啪嗒響,卻不太容易忽視。
豆子眼皮一抖,笑容轉瞬而逝:“別別別,你可千萬別這麽稱呼我。”
我放下茶飲,看向右側。
晏深正用指腹揉搓着杯沿,腮幫看上去咬的有些微微發緊。
大一剛進校門那會兒,很多社團過來招新,來者一口一個本學長本學姐。
但往後在學校裏認識了不少高年級的學生,還真沒有正兒八經稱呼過誰。
我忍不住勾起唇,鞋尖在桌底蹭了蹭他的腿,用氣音喊了他一聲:“晏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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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詞講出口總是帶了些別扭。
晏深瞥了我一眼,看上去沒有因這個稱呼而起什麽太大的反應。
但他小腿肌肉一瞬的緊繃我卻察覺得一清二楚,眼裏也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帶笑繼續聽對面三人講話,自然地将右手掩在桌下,在他的腿根随手揉了一把。
不出意外,他起了反應。
我收回手,玩味地用舌尖抵了抵上颚。
沒想到晏深居然好這一口。
我像沒事人一樣坐在原位,腦子裏已經開始在思索拍集體照穿的制服被收在哪個角落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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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用到後半場時,我一門心思全撲在毛血旺身上。
辣,爽。
晏深伸手替我抹去鼻尖上冒的汗,壓低了聲勸誡:“少吃點。”
我不以為然地躲開:“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呢,別煩我。”
晏深沒再阻擾,靜坐了會兒揉揉額頭,起身去了洗手間。
我總共就帶來兩瓶紅酒,五人平攤下來沒多少,便由他出了門。
誰知晏深沒喝醉,醉的竟然是一直寡言少語的大非。
大非的眼鏡不知什麽時候拿下了,那雙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卻因近視而讓人感覺柔和。
從剛才他們緬懷校園生活的話語中,不難得知他是和晏深并不相同的文靜性格。
這回還是他頭一次主動開口與我對話。
“晏深啊,他……”
我放下筷子,等他接下來的話。
他擡手胡亂在空氣中揮了兩下,将第一句開場白說完整了:“他很好,小顧……你要好好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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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給他倒了杯水:“大非,你喝多啦。”
老韓哈哈笑起來,他邊笑邊和我解釋:“別見怪,這人就這種婆婆媽媽的屬性,幾年跟在我們後頭和家長似的,還不會喝酒,一瓶青啤都能把他灌得東倒西歪。”
我站起身:“我去問服務員有沒有糖水。”
老韓連忙攔住我:“哎呀不用,你坐着吧。他喝多了話就多,說完了就好了,解酒藥也救不了。”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說話能解酒的,略帶好奇地坐回去。
大非咕嘟嘟将那杯白開水灌進肚子裏,頂着一張大紅臉看向我:“小顧你不知道……我們A區,和D區隔了、隔了整個校區遠,但那個大傻子老是去樓下看你。”
我腦子裏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扯扯嘴角,不太信:“那他怎麽從沒和我說過話?”
大非打了個酒嗝:“他沒那個膽!”
這我就更納悶了。
晏深膽子不挺大麽,都壓了我好幾回了。
再說了,他還直接登堂入室給男朋友戴綠帽,這像是沒膽的人幹出的事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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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非絮叨着往下說:“他其實很優秀,小顧……他是我們宿舍裏最優秀的那個,他真的很優秀……”
大非真的挺詞窮,不知是不是腦回路遭酒精堵塞的緣故,他翻來覆去誇晏深,卻只用了這麽一個詞。
“那會兒學校裏喜歡他的人不少,他是很有自信的人,我就……從沒見過他有做不成的事兒。他的論文發表了好幾篇,能上臺主持聯歡會活動……之前外聯部不行的時候,還是他去拉動了院資金……他年年都拿獎學金,真的,除了優秀,我想不出什麽詞能形容他了。”
他講述得有些淩亂,我不表态,靜靜聽着。
大非接着道:“但是他遇到你,就不自信了。”
“像是突然一下,你把他從高處拉了下來……他明明有很多榮譽纏身,卻跟我們說……他覺得你太好,他沒有任何信心站在你的面前。”
他朝前湊了湊,整個上半身都靠在了碗碟上:“小顧……其實我沒醉,我現在挺清醒的。晏深那家夥很悶,他很多話都不願告訴你,這些都是我們三個想說的……我不太會說話,不知道你能聽進去多少。但是我們三個都想告訴你,他很珍惜你,以後一定會更珍惜。”
“他是個穩重的人,可偏偏一提到你,整個人都會局促不安起來,像是企劃案有一百份都沒法讓他放下心……有時候我在想,喜歡要達到多高的層次,才能讓一個人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一連串聽下來,其實我內心并沒有多少波瀾。
但當大非最後這段話說出口後,我搭在腿上的手指卻微微一收,将褲子握起了一條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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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似乎看出了我一瞬的不自在,笑着打哈哈:“哎呀大非,你不用說得那麽鄭重煽情,他倆現在都在一起啦。”
大非搖搖頭:“你大學時候壓根不認識晏深,肯定也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麽傻事。”
我順着他的話往下問:“做了什麽?”
大非提到了我常去的網咖對桌,提到了大冬天宿舍門把手上挂着的柚子和剝皮器,還有離校那天配送員給我的一束花。
他說自己沒有醉,但話裏還是颠三倒四,接下來還是老韓接替了他的位置。
“你畢業走紅毯的那天,他回了學校他把名字簽在了你的下方,慫得只讓我給他在板子前拍了張和簽名的合影。”
“他那時候還在給人打工,拿了好幾個月的工資給你去買了畢業禮物,還匿名寄到了你的宿舍,只寫了一句前程似錦。”
“後來你經常去那什麽破酒吧,他腦子一熱也跟進去了,一呆就呆一整晚。你和別人談笑,他就一個人在角落裏喝酒,看陌生人和你搭讪,他卻屁都不敢放一個。”
“公司剛起步的時候,他虧損得厲害。說來你可別怪我們,那時候我們勸他老老實實找個公務員工作,拿一份穩定的薪水,以後娶妻生子不也幸福過一輩子麽。他不,他說他只要你,他要等到可以保證給你最好的生活時再去找你,以最好的面貌認識你……是不是特傻.逼?”
我模糊地想起來的确有柚子這回事,那陣子我上火,嘴角起了個痘,一碰就疼。
當時我以為是宿舍裏誰對象送來的,就拎進去放在了凳子上,結果壓根沒人認領。
最後那紅袋子放了兩個月,被舍友拿出去扔了。
花是向日葵,我也簽收了,不過上面沒有留言卡片,又因為嫌帶回家麻煩,我拆後分給周圍的同學一人一朵。
至于畢業禮物……
我一直都在聽老韓講話,現在開了口,才發現我的喉嚨有些發幹了:“畢業禮物是一枚袖扣嗎?”
“對,”老韓認認真真地告訴我:“那是他挑了一個星期,才定下了覺得和你最配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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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裏忽然轟地一聲。
最近疑惑屠陳為什麽會送我一模一樣的東西這件事,似乎破開雲霧,讓我看清了背後的真相了。
這些年我斷斷續續收到的禮物并不少,不光是大學的第一件袖扣,往後有并不便宜的一些佩飾,還包括去年剛發布的那款游戲機。
禮物樣樣合我心意,雖然每回都不署名,但我覺得除了屠陳,沒有人會這麽懂我的。
可到頭來,我沒想到背後的人居然是晏深。
所以說,我每次的回禮對象都應該不是屠陳,而是晏深嗎?
我有些口幹舌燥,端着杯子又咽下一口酒。
我已經沒有心思去質疑他們說的話是真實還是虛假,紅酒入喉的感覺讓我這一刻渾身酸脹。
我咬了咬舌尖,目光緊鎖在對面三人身上:“但是他不是有一個馬上要同居的男友嗎?”
這句話一出,他們三個面面相觑,表情中都帶了些莫名的意味。
“同居的男朋友?不是你嗎?”
我蹙眉:“不是。”
老韓摸着肚子笑起來:“怎麽可能,那家夥張口閉口都是你的名字,我還從沒從他口中聽來有什麽別人過。”
我張口欲要再問些什麽,房間門卻被推開。
晏深從洗手間回來了。
我下意識地向他看了過去,看見他激過水後略濕的碎發黏在額前,模樣是與往日不同的溫順。
他合上門,視線準确無誤地落在我的身上,期間沒在其他任何地方停留。
不知是不是被方才他們說的那麽多話洗了腦,我頭一回察覺到他目光中似乎含了濃烈愛意。
我細細回想,和他在一塊兒時,無論地點是哪裏,他好像都只會看我一個。
與此同時,老韓的最後一句話也傳到了我的耳中。
“沒別人,這傻子大學時就對你一見鐘情,早吊死在你這棵樹上了。他喜歡你,這是第七年……”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尋思着……這個劇情會不會很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