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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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初開春,隆冬的雪還未化盡,路邊的迎春便将花苞擠滿了枝頭,彎彎的垂下來只要墊墊腳尖伸手就能摸到。愛美的金妹兒銀妹兒早早地就擇下最鮮嫩嬌豔的那幾朵佩在發端或衣襟上,扮得同花仙子一般。
那天,梁青也想摘一支下來好送給母親,指尖才觸到冰涼的花瓣,就聽見有人高聲喊他名字:“青寶!青寶!快回家,你娘等你呢!”來人焦急的模樣吓壞了年幼的梁青,花不要了,課本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就往家裏跑。
回到家一看,好些人交頭接耳地把門口堵得水洩不通。屋子裏頭似乎還有些人,母親也在那裏。梁青攥緊了拳頭往人群裏擠,有人回頭見是梁青,忙招呼衆人給他讓道。梁青直接撲向了母親的懷裏,朱玉娘抱住他,輕柔地安慰了幾句。
她轉身看向站在一旁為首的中年男人說道:“我已經明白了,東西我會收下,天色不早了,各位也請回吧,我就不送了。”這是自那些人來了後朱玉娘說的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話。那幾人面面相觑,只好将東西留下默默離開。
看他們走了,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開。朱玉娘不去看他們或憐憫可惜或幸災樂禍或好奇驚異的種種臉色,徑自阖上房門。“娘親!”梁青怯怯地喊她,玉娘蒼白的臉上回附一些笑容,看得梁青越發不安。她慢慢蹲在梁青身前摟住他,輕柔地問:“若是爹爹再也不回來了,你怕不怕?”
梁青眼睛閃動:“爹爹為什麽不回來了?”“他啊,上天去做星星了。”梁青低着頭想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是像俞姥姥一樣嗎?”朱玉娘看着他默然無語,只好緩緩點頭。她乳娘逝世時青寶還抱在玉娘懷裏,不想他竟還記得。梁青癟了癟嘴卻沒哭出來,只是聲音有些啞:“有娘親就不怕。”
那時候的梁青并不知道沒有爹爹是怎樣不幸的一件事,他只記得那夜母親大概是沒有睡過的,在他床邊坐到了天明。第二日朱玉娘喚醒梁青催他吃飯上學,親自替他裝上一早有人送還的課本,還像以前一樣。
生活似乎還是原先那樣,只有他與母親相依為命,只是不必再去打聽父親的消息,梁青也不能再盼望有誰會給他帶些好玩意兒回來。盡管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純真的孩子還是能敏銳地察覺到那細微的異樣。
正是晚飯時候,隔壁的張家二嫂颠着小腳跑來,瞧見梁青正搬了小板凳坐在門口讀書,笑盈盈地走近問道:“青寶真乖,你娘可在做飯?”梁青小腦袋點點。張二嫂拿眼朝屋裏瞅了瞅,悄悄自圍兜裏掏出兩個熱乎乎的大鴨蛋向梁青遞去,還俯下身小聲說:“趕緊接着,這可是
我家那大笨鵝剛下的。”
梁青不接,說:“娘親不讓的,嬸嬸自家吃吧。”張二嫂濃眉一擰:“你這軸孩子,你娘要肯收我還給你幹嘛!現在可不比以往了。”梁青茫然地看着張二嫂,雖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可娘親說了不能收自然就不能收了,重又低頭去看書。
張二嫂氣得要跺腳,又怕驚出了裏面那位,只好恨恨啐一句:“這時候還硬氣個什麽勁兒啊,我是看孩子可憐才大發慈悲呢!”這才罵罵咧咧回去了。原先正看書的梁青卻小聲說道:“我才不可憐呢。”他們的話被門後的朱玉娘聽得真真切切,她掩下滿面的愁容複又一副慈愛的神情喚一聲青寶,喊他吃飯。
“青寶,先生說明日放一天假,我們跟郭子約了到慈和山郊游你去不去啊?”梁青剛在學堂坐定,金妹兒、銀妹兒便湊過來異口同聲說道,又互相咯咯咯地笑起來。
梁青想了想正要說話,郭子就搶先喊道:“青寶他們家都要揭不開鍋了,叫他去要飯啊?”大頭羅嘻嘻笑個不停,誇郭子說得妙。
這回齊少爺卻沒跟着起哄,背着手一本正經地在梁青面前站定:“如果你跟我做事,我可以讓我爹爹借你家一些糧米,等你以後做工還就是了。”
梁青只是沉默着看那一臉傲氣的齊少爺,半晌都不曾說話。齊少爺被他看得心煩,惱怒地甩胳膊離去,“不知好歹!”
梁青突然明白,大概真的與以往不同了。可他已經答應了母親不會害怕就要說到做到,爹爹說過,真正的男人不輕易許諾,更不能失信于人。他轉過頭認真地對兩個小姐妹說:“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就不去了。”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遠近的村鎮都知道梁家莊有個端莊賢淑的年輕寡婦,還帶個少年老成、才氣出衆的小兒郎。不少人打聽着做媒,說不得還能撿個狀元爹當當。然,朱玉娘此生未曾改嫁,卻也算是此間有了名的貞節烈婦。
都說人算不如天算,這一場捉弄卻注定了是梁青的命運。
朱玉娘凝神看着陰沉沉的天,如被砂紙常年打磨的手輕輕撫着梁青滾燙的頭顱。閉着眼沉睡的孩子還在呓語,喃喃不知所言。天越來越暗,像是馬上就要傾塌下來,玉娘嘆着氣卻吐不出漫到喉頭的疲倦。
終于,撐着最後一口氣,朱玉娘坐起身來俯到梁青的耳邊:“青寶,娘去山上給你挖藥,你可要好好的。青寶,青寶。”暈乎乎的梁青只能聽見娘親在耳邊不停地喚他,他想答應一聲卻始終開不了口。
梁青十歲那年的最後一場雪,封住了漫漫荒野田地,也封住了朱玉娘回家的山路。
☆、終章
25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大半天,梁青也昏昏沉沉靠在車廂上睡了一路。醒來卻是在熊的懷裏,梁青慌忙推開他往車廂外走。車子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歪着身子倚在樹上打哈欠的侯七一見他就擠眉弄眼地笑,笑得梁青無地自容,不知在心裏又罵了男人幾回。
熊下了車慢慢向正凝神四望的梁青走去,這裏對他而言也不算陌生。輕輕推了梁青一把,當先朝梁家莊走去,梁青略一踯躅也趕了上來。
恰巧正是年前時分,路上行人熙來攘往,絡繹不絕很是熱鬧。
擦肩而過的人不知幾凡,卻不曾有熟悉的身影回頭,這對梁青來說不知是喜是憂。梁青想叫住前方開路的男人,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跟着他不停地走。
恍惚之間,好像聽見有人喚他,四下裏一看發現對街酒樓下有一位錦衣男子朝自己奔來,一把抓來卻被熊冷冷地隔了開去。錦衣男子驚異,略帶怒氣地看向梁青:“梁青,你是不認得我了?”
聽他這麽一說,梁青仔細看了看才猶豫地開口:“齊邵業?”對方冷哼一聲梁青總算想起眼前的相貌俊朗氣度不凡的錦衣男子便是當年的齊少爺,因本名與少爺同音,且确實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便都管他叫了少爺。
齊邵業見梁青又不說話,人高馬大的熊還擋在身前不好發作,只好壓了怒氣說話:“怎麽,看到我就這般模樣,還要派保镖防着我?”梁青回過神來,抱歉地笑笑,拍了拍男人後背。熊這才退向一旁,臉色卻依舊不善。
“去樓上吧,我有話要問你。”齊邵業目光綽綽地盯着梁青,不容他質疑。梁青略一沉吟,便點頭答應。他讓熊在樓下等他,自己跟着齊邵業登上了二樓包廂。
兩人在包廂裏坐定,半開的窗外能望見半山腰上的城隍廟。齊邵業沒有說話,梁青也不急着詢問。等下人擺好茶碗沏完茶,齊邵業這才緩緩開口:“當年你為什麽要走?”
梁青默然,不明白他為何要提這茬。那時候的去留從來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何況在哪裏對他來說又有什麽分別?見梁青沉默不答,齊邵業突然狠聲說道:“我不是讓你跟着我嗎?在我手下做事就這麽讓你難以接受,寧可跑出去那麽遠給人打雜?”
這一連聲的質問讓梁青很是愕然:“你想多了,我沒有這麽想過,當時叔伯都是商量好了才送我過去的,我并不知情。”齊邵業動了動嘴,半晌沒有話。他端起茶碗,卻一口未喝。
“那現在呢?”齊邵業忽然放輕了聲音問。他的臉被茶碗掩住,梁青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疑有他,從容回道:“多謝你的好意,不過還是算了,我有去處。”
白瓷的茶碗咯的一聲磕在大理石桌上,齊邵業看上去有些不悅:“不用你做我跟班,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梁青詫異地望着他:“為什麽?”
“為什麽?”齊邵業怒極反笑,“你說為什麽?這麽多年了我是為什麽!”
梁青突然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麽當年這個清高自傲最看他不過的齊少爺總還是勉強與他同處,明白了為什麽在他家最落魄時總要說可以收留他做工,明白了為什麽母親失蹤的那夜會有人整晚點火找到天亮,明白了為什麽他會這麽在意自己的不告而別。
梁青看着他目光清明,神色誠懇地說:“多謝你的好意,我說了我有去處。”齊邵業愕然,不可置信地猛然站起,若有所思地撲到窗前,看到了等在樓下的熊,熊擡起頭來,目光相對,肅殺、冷峻、不可侵犯。
齊邵業的身體像被掏空一般,軟軟倒回座椅。梁青對他點頭示意也未看見,只聽到那個越離越遠的腳步聲。
下了樓來的梁青不知為何心情反倒舒暢了不少,腳步輕快地朝熊走去,看得熊眉頭緊皺。“我們去前頭看看。”梁青說完當頭走去,熊毫無疑義地跟在身後。
今天的梁青格外開朗,好似把十幾年來都不曾說過的話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熊并不接話,只是看着神采飛揚的梁青覺得心底有只貓爪在撓個不停。
突然梁青停了下來,有些失落地指着前面一家店鋪說道:“我記得這裏原是鐘氏糕點鋪,不想換了門面了。”這時一個路過的老頭呵呵笑了起來:“你這小哥說的那是好幾年前的老黃歷了,不過是換了招牌罷了,還不是那家糕點鋪嗼。”
梁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向老人家道了謝就帶着熊要往裏走去。老頭卻還定在原地看着梁青的背影喃喃自語:“像,真像……咦,像誰來着?”老頭撓着頭滿腹疑惑地走開了。
掌櫃的正卧在櫃臺後的搖椅上打瞌睡,只有一個小夥計跑來招呼。梁青看了看那位依稀還認得面貌的老掌櫃,悄悄讓夥計包了一打芸豆糕不言不語地走出去。看到熊投來詢問的目光,他只笑笑說:“我當年跟母親來買的時候他也總睡着,估摸是不會記得我的。”
出了糕點鋪,梁青沿着當年的路走到了城隍廟。大概還沒到廟會,上香的人還沒那麽多。梁青避過人群,輕車熟路地走到了後院,“以前我們最愛到這裏玩游戲了,我還總是輸。”說着忽又看到那扇後門,不知想到什麽輕笑起來。
“笑什麽?”熊問道。“當年我在這裏救助過一個小乞丐。”“小乞丐?”熊的眉心打了個結。梁青點頭:“是啊,那麽冷的天他連鞋子都沒穿呢……”
熊突然走過來打斷他的話,取出一塊剛買的芸豆糕,放在手心掰成兩半,把一塊徑直塞進梁青半開的嘴裏。這一連串的動作把梁青看懵了,萬分詫異地看着男人,卻被糕點噎着說不出話。
“你就是這樣救助的?那小乞丐怎麽沒被你餓死。”熊說完頭也沒回就走開了,梁青回神一把拽住了人:“你就是當年那個……”小乞丐三個字在熊惡狠狠的瞪視下被他咽了回去,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高興,漂亮的丹鳳眼笑得彎彎的。
梁青走到學堂時一片寂靜,想來早已放假。梁青手指幾下動作便解開了門上的鐵鎖,指着一個位子說:“我那時就坐在這裏。”熊點點頭。梁青有些意外:“你知道?”熊不置可否。梁青訝然:“難道那時起你便認得我了?”熊沉默一會兒才說:“你離開這裏後就沒再見過了。山裏的那次确實記得。”
聽熊說得坦然,梁青竟無計可施,卻總覺着自己是上當了。
暮色降臨,兩人披着晚霞走回馬車停靠的樹下,侯七一臉苦澀地撲上來卻被熊一腳毫不留情地踹開,只還聽得他在哀嚎:“你們兩個倒好,恩恩愛愛游玩去了,何苦留那狗大爺跟我一塊兒看車啊!”
梁青打眼見侯七身上衣物破爛,心知他确實吃着歡兒的苦頭了,好心忍着笑安慰了幾句,再犒勞一些從集市上買來的點心才算了事。一旁的歡兒卻又不幹了,可憐兮兮地吐着舌頭看着梁青,還時不時瞟一眼侯七手裏的東西,不知打的什麽主意。梁青這才忍不住笑了。
在走回竹屋的路上,熊突然問他:“那個人找你做什麽?”梁青轉過頭看他:“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熊沒有接話,只等他答複。梁青轉了回去:“他讓我去他那裏。”
熊等了很久沒聽到下半句,一把将人拽進了懷裏,卻見梁青只是在笑,他說:“我說我有去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