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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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娘正在門後取了掃帚細細掃着門前自街上飄來的爆竹碎屑,趕巧遇上了挎着竹籃出門的隔壁鄰居張二嫂。張二嫂臉笑得像正月裏正怒放的臘梅花兒,“哎呦,要我說就屬青寶他娘最是賢惠啦。”
朱玉娘颔首輕笑,與張二嫂一番恭賀問好,便聽張二嫂問:“別忙活啦,就這時日,滿街都是這勞什子玩意兒,人來人往的走上兩步就幹淨不了。随我一同去廟裏上香吧?”說着還挺了挺挎在胳膊上用藍底白花土布蓋着的竹籃子。
朱玉娘溫聲婉拒,說是家裏實在還有些東西要收拾這才打發了熱心大方的張家二嫂。等人走遠了她才連同随風四處彌漫的硫磺煙氣一起關在了門外。
朱玉娘有些疲态地在梳妝鏡前坐下,昏暗中從鏡子裏瞥見一角憔悴的面孔。不知是誰幽幽一嘆,如刀似的歲月啊,還有人記得那個巧笑倩兮,溫文爾雅的端莊小姐嗎?可惜她早已不是那個能讓各路才俊拜倒石榴裙的大家閨秀了。
景樂鎮的朱家往上數三代都是殷實的大戶人家,出入往來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一時風光無限。只是到了朱成當家,雖不說喪德敗家但庸碌無為卻也不是治家的能手。他還在時,朱府算不上生意昌隆、蒸蒸日上,好在有祖上蔭庇倒也太平安穩。
朱成發妻早亡,只留下有一子一女。兒子朱志德不學無術,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常留戀煙花之地。因其還算規矩,并無出格舉動,那朱成向來寵溺便不多管束。
那女兒自然便是朱玉娘,與她兄長不同,朱玉娘雖不以美貌見長,但賢良淑德也是聞名遐迩。未及二八,各路媒人喜婆便差點踏破了朱家的門檻。
然而世事難料,僅過不惑的朱成猝死他鄉,自此朱家便變了天。匆匆接手當家的朱志德忽然嗜賭成性,不顧老父屍骨未寒便輸光了家産、老宅,最後竟搭上了性命,被賭坊的夥計斷了四肢曝屍街頭。
尚為豆蔻年華的朱玉娘幸有乳娘相助,早在喪盡天良的朱大少爺将妹妹押上賭桌前悄悄送往了她自己的老家。這之後,朱玉娘便再也沒回過景樂鎮。
初到梁家莊的朱玉娘萬念俱灰,整日愁雲慘淡,了無生趣。乳娘無計可施只好随她去了,嘴裏卻總念叨着可憐可惜。不想不出數日,朱玉娘忽然開明,央待自己如親人的乳娘為她尋一門婚事。
朱玉娘明白,上天對自己已然不薄,于山窮水盡時指點了一條生路,何苦怨天尤人、無病呻吟,苦了自己也害了恩人。
乳娘盡心為朱玉娘四處奔走打點,磨破了嘴皮子就為了給小姐尋一門好人家,免得她日後受苦。朱玉娘自是看在眼裏記在心下,越發感恩。怎奈梁家莊不比景樂鎮,算不上大地方,人少地不富的。可莊外人生地不熟,乳娘也不敢貿然托付。
如此尋了一圈也沒有着落,急得乳娘食不知味。反倒是玉娘好聲安慰,推心置腹了一番,只道她已不是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沒那麽嬌氣,能找到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便好。母女二人含淚說了一夜體己話,皆是戀戀難舍。
後來,朱玉娘就遇到了梁世冬。想到這裏,玉娘難得露出了羞澀模樣,就像回到了當日那般。
那時的梁世冬還是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身體壯實有力,雖皮膚黝黑但細看卻還是眉清目秀的。性情有些冷淡,不愛說話。聽說有人央莊上的名嘴春花媒婆去和他說媒,媒婆整整說幹了三壺茶水也不見他吐出半句話來,只嗯嗯了幾聲就打發了去。氣得春花把地板跺得咚咚直響,啐了一口幹巴巴的唾沫罵道:“我就不愛替這木頭疙瘩說親,看他打一輩子光棍還不笑死我了!”
可上門求親的人還是不少,梁世冬人長得俊還打得一手好獵,雖說沒了本家親戚自身也不富裕,可招來當個上門女婿也是百裏挑一的。至于人木讷點,自己姑娘都不在意,家裏長輩還有什麽好計較的。可惜梁世冬卻從沒有回應,倒讓人覺得太孤傲了些。
朱玉娘聽了乳娘絮絮叨叨地說着梁世冬的種種,雖乳娘言語間處處不屑,她卻是會心一笑,想要見見那人。乳娘拗不過她,只得央了人去請,以為若是碰壁便不做打算,不料那邊卻痛快答應了。
約了見面的日子,媒婆陪了朱玉娘上了茶樓就看到了臨窗坐定的梁世冬。媒婆立刻拉着玉娘過去好生寒暄,梁世冬真如乳娘說的那般只點頭做應,而玉娘也沒有言語,福了一禮便靜默一旁。
席間只剩了媒婆一人一嘴說得天花亂墜、滔滔不絕,直把他倆說成了幾世情緣、天作之合。可惜她的良苦用心半天都無人回應,只好暫且歇了旗偃了鼓,跑去樓下解手。
媒婆走後,梁世冬才細細打量起坐在對面的安靜女子。雖然媒婆說得含糊,但他多少有些耳聞,都說這位出自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是逃難而來的。此時朱玉娘正好也擡起了一直低着的瓊顱,恬靜姣好的面容上卻不似想象中的凄怨哀愁,明朗得讓他有些回不過神來。
玉娘見梁世冬望來,有些腼腆地抿嘴笑了。半晌,方緩緩開口道:“我家原是大戶,想來你是知道的。”從朱唇裏吐出的是溫潤的細語,如春風拂面,“不過既然家道中落了,過去的事也無需再提。現下我已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了。”
見梁世冬仔細聽着,朱玉娘又道:“畢竟沒做過家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若不嫌棄容我慢慢學來,相夫教子自是盡力。”梁世冬聽罷低頭細想,而後點頭輕嗯一聲便沒再言語。
那一年夏末,朱玉娘披上了紅妝成了真正的梁家莊的人。春花媒婆很是得意,逢人便要誇一誇自己的功績,雖然她自己也不甚明白自己走後到底發生了些什麽。但春花口功了得總能分說些道道出來,自然全是她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