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淩婉儀(上)
更新時間2011-1-29 12:00:54 字數:3150
蘇瑤連着兩日在水雲澗內閉門刺繡,終是在繡第五個絲帕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了,小心将繡針收了,一一打量之前繡好的帕子。第一個是用了塊豆綠色的錦緞,正中繡了一朵白蓮,用銀絲勾的邊,并在四角處用雪色絲線縫了,看着很是素雅;第二個,第三個是用了象牙白的雪鍛,一個在一角裏繡了幾枝翠竹,另一個在正中繡了大朵的姚黃牡丹;第四,五個用的卻是紗綢,一個繡了蘭花,另一個正在繡的是蝴蝶。
蘇瑤無聊的擺弄着完工的成品,無一絲開心勁兒,原在府裏的時候,這樣好的天氣,必是要尋了姐妹辦花宴的,現如今在這宮裏,竟連個去處都沒有,成日在這小院子裏,彈琴刺繡,這樣下去,便是繡個錦繡江山也不過用上年餘便夠了,這樣想着,愈發覺得百無聊賴,扭着帕子斜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眼望着窗外的丹桂,如今快進八月,丹桂已然冒了花苞,再過上月餘,便有“桂花留晚色,簾影淡秋光”的美景,只是不知那時候誰能與她一同月下共飲......
芷蘭在一旁擦拭着紫檀木雕海棠的妝臺,見蘇瑤的模樣,心下幾分了然,想了想前日涵小主所言,便笑道“小主已然繡了兩日的花兒,今兒天兒好,不如小主拿上繡好的帕子,去給淩婉儀瞧一瞧,看看有沒有相中的,說起來,淩婉儀的性子也是極好的,只是在宮裏沒什麽交好的人兒,總在宮裏悶着,沒什麽意思。”
蘇瑤聽了芷蘭的話,也動了心思,宮裏的日子不好過,得不了皇上的寵愛,有幾個交好的姐妹也是好的,淩婉儀并不得皇上寵愛,一月裏只來一兩日,又是病着的,皇上不過略坐坐便走了,如此想來淩婉儀與她并無什麽利益沖突,不像顏才人一般,這樣想着,蘇瑤便笑着讓芷蘭拿着幾個繡好的帕子,換了件外衫,直奔清秋殿而去。
蘇瑤一路上想着,淩婉儀久咳不愈,面色蒼白,該是氣虛的緣故,若是長期服藥早該好了的,現在這個樣子,怕是有心病吧。正想着,便被瓷碗落地而碎的聲響打斷了思路,随後便見輕蓮紅着眼睛,端了裝滿碎瓷片的黑漆描銀的小木盤從殿內退出來。
蘇瑤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扭身看了芷蘭一眼,芷蘭笑盈盈的道‘怕是淩婉儀又不肯吃藥了,小主不妨去勸上一勸。”蘇瑤聽得芷蘭這樣說,便上前柔聲問道“出了何事?”
輕蓮一擡首見是蘇瑤,趕忙着拭了眼淚,輕輕福身道“奴婢見過蘇更衣,并沒有什麽事,是奴婢不小心打碎了藥碗”.輕蓮本是淩婉儀的陪嫁丫頭,也是江南人氏,眉清目秀的,今日穿了鵝黃的绫緞交領窄袖小襖,下着天青色的碎花高腰石榴裙,看着清清爽爽的,更襯得眼眶微紅。
蘇瑤也不揭穿她,微蹙着眉,撇下她,徑直進了內殿。輕蓮欲伸手攔她,芷蘭卻在一旁抻拽了輕蓮的衣衫,微不可見的向輕蓮搖了搖頭示意。輕蓮會意,便不再阻攔,只随着蘇瑤進殿。
蘇瑤立在翠紗簾外,眼見着六扇的竹報平安蘇繡屏風大開着,黃花梨木的架子床上還鋪着湘妃竹墊,緋色的帳幔被銀質倒鈎海棠的帳鈎挑起,一抹淡綠色的百褶月華裙在塌邊晃動着,淩婉儀聽見有腳步聲響起,微怒道“我說過了,不吃那藥,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輕蓮無奈的看了一眼蘇更衣,剛要開口,便被蘇瑤擡手阻了,笑言道“姐姐何苦作踐身子,縱有千萬般的理由,也不該拿自己身子出氣”.
淩婉儀轉頭見是蘇瑤,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又正了正發髻上的碧玉牡丹發簪道“原來是蘇妹妹,不知是你來了,輕蓮也不知道通報一聲”,邊說着邊掙紮坐起。
蘇瑤趕忙上前一步扶着淩婉儀,又伸手從塌內拿了個蜜合色的蘇繡軟枕靠在其腰上道“婉儀姐姐莫怪輕蓮,是我走的比較急,她來不及通報罷了”,說着也不等淩婉儀接話,便轉頭向輕蓮說道“讓芷蘭陪着你再去熬一碗藥來吧,我在這兒陪着你家小主說會子話兒”。
芷蘭拉着輕蓮去了,內殿內只餘淩婉儀與蘇瑤二人,蘇瑤也不管淩婉儀無精打采的樣子,拿了新繡的幾塊帕子,一一鋪展了,道“這兩日閑來無事,繡了幾塊絲帕,婉儀姐姐若是不嫌棄,便挑一挑,看看有沒有相中的。”
淩婉儀并未立即接話,思量了半刻,冷冷道“我身子弱,幾日不出殿門,要那麽多的帕子做什麽,蘇更衣若是做的多了,用不完,倒不妨送給蘆花軒的顏才人,想來她能用到的機會,比我要多。”
蘇瑤垂着頭默了片刻,她聽得出淩婉儀的話外音,無非是說她的帕子送給淩婉儀,并不能使淩婉儀将她推薦給皇上,若是她去讨好顏才人,說不得顏才人還會看在同住一宮的份上,擡舉擡舉她。這個淩婉儀初次見面對自己還好的很,這不過才過了兩日,開口的第一句話便這樣咄咄逼人,是覺得自己拿帕子來給她是要有求于她,賄賂于她嗎?只是這樣的直爽的性子沒有令蘇瑤退卻,反倒升起幾分親切,有話直說的人,在這宮裏可真是極少了。再擡首,蘇瑤嘴角便含了笑意,柳葉眼中清澈如水,也不接淩婉儀的話,順手拿了豆綠色繡白蓮的帕子,在其淡綠色的月華裙上比了比,道“這個帕子倒是很配婉儀姐姐的裙子,便留下這一個吧。”
淩婉儀才要阻止,蘇瑤又拿了象牙白繡姚黃牡丹的帕子道“這個帕子豔麗不失端莊,倒是百搭的,婉儀姐姐也留下吧。”
淩婉儀再要張口回絕,蘇瑤已然一手拿了象牙白繡幾枝翠竹的帕子,另一手拿了紗綢繡蘭花的帕子,自言自語道“這兩個都太素淡了,與婉儀姐姐的身份不配,只不過姐姐好像很喜歡竹子,便将這個翠竹的也一并留下吧!”
蘇瑤說完,笑盈盈的看着淩婉儀,道“婉儀姐姐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那便直言罷,只不過顏才人甚是不喜歡我,婉儀姐姐就莫要說什麽要送給顏姐姐的話了,只怕我這帕子進了蘆花軒,被顏姐姐打賞給玉扇和玉墜還是好的,好歹算是顏姐姐身邊的丫頭,若是被嫌棄的丢了出來,我怕是沒臉面出門了的。”
淩婉儀聽完,眼角眉梢染了笑意,只得道“我只當你是個話不多的,可這話說出來,就将別人堵得死死的,我若是拒絕了你一塊帕子,你便要另尋一塊來送我,我若是不要你的帕子,你便是沒臉出門的了。這樣說來,我是不收也得收下了。”
“我笨嘴拙舌的,哪裏會堵得別人說不出話來,是婉儀姐姐心思活絡,想的多些罷了!”蘇瑤故意挑了話頭來說,果然淩婉儀變了臉色道“蘇更衣這話兒是怎麽說的,你的意思是我胡思亂想了?”
“可不是嘛?婉儀姐姐若不是病中多思,哪裏會纏綿病榻這麽久,可不是自己不珍惜自己的身子,非要作踐?”蘇瑤直視淩婉儀,微微翹着唇角道。
淩婉儀看着蘇瑤,心道,這蘇更衣向來小心翼翼,說每句話前必要深思熟慮,這樣直白的話說出來是為着什麽,涵更衣原是與她商量,要試探試探蘇更衣的,于是順着蘇瑤的話茬,挑着柳葉細眉問道“蘇更衣此話何解,我倒是聽不明白?”
蘇瑤扯了扯淩婉儀身下的湘妃竹墊道“婉儀姐姐若是珍惜自己個兒的身子,怎麽會都夏末了,還墊着這個?”
“不過是忘了罷了,便是撤了也不過就是囑咐輕蓮一句話的事情,哪有蘇更衣說的這般嚴重。”淩婉儀說着便側了身子要起,蘇瑤上前扶了,似不經意般,號了號脈,脈象虛軟無力,正是氣虛之症。
淩婉儀就着蘇瑤的手,轉過六扇的竹報平安蘇繡屏風,坐到外殿的羅漢床上,蘇瑤也不等淩婉儀賜座,自顧自的搬了一旁的楠木刻蓮花八寶凳坐在她面前,有些諷刺道“輕蓮是婉儀姐姐的陪嫁丫頭,辦事怎麽會這樣不妥帖,原就是婉儀姐姐不肯讓輕蓮撤下去,非要着了風寒才肯罷休。”
淩婉儀聽蘇瑤這樣說,多少都有了怒氣,便冷冷道“我怎會自己和自己過不去,非要生病不可?蘇更衣,今日的話多了些!”
蘇瑤笑了笑,眼見着芷蘭和輕蓮正端了藥盞進殿,便道“婉儀姐姐可不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要不然怎麽會連藥都不肯吃呢,可不是想要自己病的久一些,那麽皇上憐愛,自是會多來幾趟清秋殿的。”
芷蘭與輕蓮進殿之時剛好聽得蘇瑤這句話,芷蘭愣在當場,不相信這樣帶有攻擊性的話是從蘇瑤這個小心謹慎的人口中說出來的,輕蓮在一旁卻是動了怒,幾步上前,将漆盤重重放在小幾之上,回道“蘇更衣誤會了,奴婢剛剛說的清清楚楚,藥盞是奴婢打破的,并不是我家小主不想吃藥!蘇更衣這樣污蔑我家小主,可是犯了大不敬的!”
“是嗎?既是婉儀姐姐想吃藥,那不如當着我的面喝下,那我定然給婉儀姐姐道歉賠罪!”蘇瑤挑着眉信誓旦旦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