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過午飯,謝荀也終于回到了他的生活。
窮苦生活。
七神那邊財源廣進,謝荀這邊還需要為自己不餓肚子勞心勞力。
人和人的差距怎麽就這麽大?
路過的老鄉将東臨帶回了村莊,落魄而迷茫的年輕人第一次真實地闖入了這個陌生的世界,帶着一身骨血。
“哎,哪家的小夥子?這是受傷了?”村口的大爺問。
“沒有,不是我的。”
東臨的身上染着狼血,手裏寶貝着的匕首也已經卷了刃,他也沒敢扔,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他禮貌,又警惕。
他不吝啬于将自己的兇狠公之于衆,他把自己保護在脆弱的絕緣層中。
“小娃娃戒心重。”大爺笑了一聲,“好事!”
“阿強,帶他上你家吧。”
東臨這才知道,村口的大爺是他們村的村長,阿強就是帶他回來的那個人。
阿強家是打鐵的,遠離城市的小村落也沒有什麽刀啊劍的,打的鐵無非就是一些錘子榔頭,耐操禁用。
“讓嫂子給你拿件衣裳,手也傷了吧?”阿強掰開他緊緊拽着的手,将那卷了刃的匕首掏了出來,順手就扔進了火爐裏。
東臨看見那匕首一進去,就融化了。
阿強用白酒将他手上的血污清理幹淨,再利索地纏好繃帶。謝荀瞥了一眼狀态欄,持續掉血的debuff已經消失了,血條上少掉的三分之一的血也漸漸開始恢複。
彈幕A:社會我強哥,好暖!
彈幕B:東哥麻煩把鏡頭拉近點,讓我看看我老公!
謝荀從善如流地拉近了視角,阿強眉上的擔憂清晰可見。
阿強長得棱角分明,小麥色的肌膚透着剛毅,是很傳統意義上的帥哥。
謝荀把視角拉回來的時候掃到自己的系統臉,突然就有點後悔,七神靠臉能混個豆腐西施,自己卻還在這兒寄人籬下。
長得還沒npc帥!
東臨換上了阿強的衣裳,有些偏大,穿着卻很舒服。謝荀一眼就看見了屬性欄蹭蹭上升的防禦系數。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會到山裏?”
“東臨,不知道。”
“那山裏的狼厲害得緊,咱們村打獵都不往那邊去。我看你有點功夫……”
“我不記得了。”東臨打斷他。
他是個穿越者,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麽樣的,他也不記得自己會什麽武功。
阿強看他不想聊,也不再追問,比起在車上的時候已經好很多了,在車上問話都不答。
彈幕A:不知道,不記得,別問我,沒結果。
彈幕B:東式冷漠.jpg
這只是一個游戲,就算東臨當場殺了阿強再洗劫一空也沒人會說什麽,更別說只是語氣不大親近。
這無可厚非,剛剛認識的人尚且不能做到交心,更何況戲裏戲外,一個人和一堆數據呢。
讓一個有血有肉的玩家,和一個npc交心,別人不會覺得這個人至情至性,反而更大概率會被扭送至楊永信處接受治療。
阿強開始了今天的工作,沒有再追着他。
東臨一個人在村子裏閑逛。
21世紀是一個飛速發展的世紀,每個人都好像上了馬達,日夜不停地運轉。稍不注意就會被時代抛下。
可是這裏不同。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垂髫稚子撒野狂奔。天是藍的,草是青的,流水是潺潺的。
《一點江湖》的景色逼真到能讓你真的融入那個世界,據說正式推出後還會一并支持VR設備,到裏頭度個假不是什麽難事。
暢玄科技是有野心的,謝荀能感覺到,或許他們真正要做的并不是沙盒,而是全息。
東臨把扒下來的狼皮丢到水裏洗幹淨,他沒想好要用這塊皮做什麽,或許會去賣。
然後坐車北上,去洛陽。
在中國的古都中,他最想去的地方不是長安,而是洛陽。河洛之地,華夏文明開始的地方。
人大抵是有尋根性的。
東臨背着狼皮回村,村口站了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很不對,他就地停了下來。
老村長目光依舊和藹,阿強跟在老村長的身邊,制止着身後的人。
東臨只一瞬,就明白了什麽。
出事了。
封閉的小山村,鄰裏之間相安無事數百年,誰和誰都沾點親帶點故,是“自己人”。自己人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是首先懷疑的對象,稍微有點什麽風吹草動,東臨這個外來客很容易地就成為了關注的焦點。
誰讓他是外人呢?
誰讓他一來,村裏就出了事呢?
東臨的耳目很好,村民們私下議論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傳了過來,大概就是他一來,村裏就開始丢了東西。
大到豬牛羊馬,小到雞毛蒜皮,聽起來都不算什麽大事,可落在一向平和的村子裏,就成了大事。
“別吵了,人回來了,不是他。”阿強說。
謝荀焦點了阿強。
人物信息一覽無餘,只有兩個字:鐵匠。
放在傳統RPG裏,就是一個填充背景的npc,點右鍵都不會彈出對話框的那種。他們有着什麽樣的經歷、情感,他們的是非對錯玩家一概不知道,也不會有誰去關心,他們就像一張空白的紙片人,連代碼都很難勻一行過去。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東臨千夫所指的時候,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站在他這邊。
這究竟是代碼的選擇,還是阿強作為這個世界的“人”的選擇?
不得而知。
也可能都有。
東臨去而複返,謠言不攻自破,老村長跟他說:“別怪他們,村子偏,不常見外人,村裏唯一的車不見了,大家都着急。不過我相信你,阿強跟我說你是好孩子。阿強的眼光一向很好。”
東臨沒有回話,跟着阿強走回了家。
天氣轉涼了,他決定把狼皮送給強嫂做身冬衣——強嫂身體不好。
“來。”阿強把他帶到一個小房間裏,向他展示了一把劍,“現在會功夫的人不多啦。”
東臨看了一眼,劍算不上是什麽好劍,大約也就比菜刀好一點,但很新,很珍貴。
阿強把它從自制劍架上取下來,說:“我以前總想當大俠,從我爹那學會手藝後就鑄了這把劍,可惜沒能走出去。”
“當大俠有什麽好?”東臨問。
“誰知道呢?”阿強說,“因為不知道才會想。人嘛,總想去追求不知道的東西。不知道,所以才好。”
阿強把劍送給東臨,雖然東臨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但他直覺他是要入江湖的。
他身上有來自江湖的氣息,不該被困在這個小山村。
東臨低頭看劍,不知道,所以才好?
人們總是将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物過于美化,想象着世上可能會有一個伊甸園,人們也總是會掉忽視那條蠱惑人心的蛇。
謝荀裝備上鐵劍,技能欄瞬間一變,從拳腳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劍術動作,足足有好幾十種。
他看着這一堆技能,頭都大了。
“派派,你那邊怎麽樣?”
“烤羊肉串呢,不過城裏風聲比較緊,好像有人家裏丢東西了,還砍了人,現在在全城通緝。”七神瞥了一眼通緝令,繼續說,“寶貝兒,有個爆炸的消息,你要不要聽?”
“別說廢話。”
“被通緝者,好像是個玩家。”
七神真的被這個游戲驚詫到了,以往的游戲也有玩家推動劇情的例子,可那都是設計好的,換誰來劇情都會往那個方向走。
《一點江湖》不一樣,他是讓玩家徹徹底底地融入劇情,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玩家的一舉一動,在這個世界裏都是真實存在的,他會引起一系列的蝴蝶效應。
通緝令上的臉是角色創建界面的一號臉,這游戲捏臉系統做得很瑣碎,主播們多是些大老爺們,根本靜不下心來去研究,多數都是頂着系統臉就進了。
七神在捏臉界面待了四個小時,對一號臉格外的熟悉,所以才會在第一時間就認出對方是個玩家。
“老板,我出去一下!”七神迫切地想要知道具體的消息,畢竟如果真的如他猜想的那樣,他們就不能再把這個游戲簡單地當成游戲來玩了。
謝荀控制着角色走了兩步,突然明白了什麽。
為什麽他一來,村子裏就丢了東西。不是因為他來了,而是因為他們來了。
兩千個人來了。
他們分散各地,身無長物,以往的游戲經驗教會他們翻箱倒櫃,這是獲取資源最快的辦法。不會有懲罰。
npc沒有人權。游戲裏所有的東西,實際上都是玩家的備用糧,任其索取。
“我差一點,”七神突然說,“差一點就打算入戶搶劫了。如果不是我好奇,多觀望了一會兒,如果不是想吃烤羊肉串……”
“嗯,你搜東西很快。”
“我要是被通緝,是不是就要删號重來了?RPG都這麽恐怖的嗎?”
七神被吓得連薯片都不吃了,一陣後怕。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離犯罪這麽近,差一點就成為了全城通緝的搶劫犯。
“不會的,游戲裏你有無數條命。”
“可我覺得我只有一個人生。”
謝荀不說話了,他看見彈幕有人說,七神自閉了,在懷疑人生,讓謝荀安慰一下的。
謝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關掉直播間的語音,撥通了七神的電話:“莊喻。”
“我沒事,就是一下子接受不來……”
“你殺過很多人,”謝荀強調道,“是真玩家。為什麽不覺得是犯罪?”
“那不一樣!那沒有劇情,我打cs都從來不當匪。”
七神有點道德上的潔癖。
謝荀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人玩游戲玩得如此認真——不,是入戲。但自己好像就喜歡這種,透過驚慌失措的他,仿佛看見了斟字酌句給自己寫信的人,真實到讓人不敢輕視。
“那說明這是這個游戲的成功之處。”
“你還想繼續嗎?”
七神這次沉默了很久,然後走回了電腦前:“我來找你。”
謝荀重新戴上耳機,打開了語音。
彈幕A:猜猜東哥在給誰打電話?
彈幕B:還用猜?七神那邊直接跑出門了好嗎?
彈幕C:這該死的愛情。
彈幕D:cp粉還能不能行了?讓安慰的是你們,東哥不理吧你們說他表面兄弟,照做了你們又腐眼看人基,公衆場合,尊重一下人好嗎?
彈幕E:站兄弟情!
謝荀粗略地掃了一眼,兄弟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