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見鐘情
話一出口,風煊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她确實是整個軍營當中他唯一放心的人,也正是因此他在她面前全沒了戒備,幾乎是想到什麽便說出了口。
但她什麽也不知道,空有一顆對他的癡心,他只是随口一說,她卻會句句都往心裏去。
着實不妥。
大局未定,真相未明,他能做的,就是在大戰之前将她送往京城太醫院,只希望這一世她能太太平平,安穩到老。
“走吧。”
風煊起身,神情又恢複成平日那個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軍,方才那一絲閑散模樣蕩然無存。
……人真是麻煩啊。
謝陟厘有點唏噓地想。
她跑上去牽起追光的缰繩,心道還是馬兒好,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忽喜忽怒,叫人琢磨不透。
風煊一路上沒再說話,仿佛只當她是個牽馬的小兵。
謝陟厘盡職地把追光系在大帳外,就準備功成身退,風煊開口道:“去把東西搬過來,後面有間小帳。”
“!!!!”
謝陟厘她想過風煊特意去找她,約摸是有事,但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事。
她被震驚到只會喃喃問,“為、為什麽?”
“曹大夫說你一天還看不了兩頁,也沒有空去向他求教,照這樣下去你十年也進不了太醫院。”風煊已經在案後坐下,看她杵在當地發呆,“還不快去?”
謝陟厘被這個噩耗轟暈了,愣愣地轉身,頂着大太陽往醫護營走,走出一陣才清醒過來。
她努力鼓起勇氣回到大帳:“大、大将軍,我、我是醫女,可以住在醫護營嗎?您要我做什麽,我一樣可以過來……”
風煊已經在處理軍務,頭也沒擡,直接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顯然是沒有商量的餘地:“我知道你想什麽。但是阿厘,生命短暫,莫要把它浪費在旁人的閑言碎語中,搬來這裏你可以省去很多麻煩。從今以後你只須專心學醫,一年之後,我送你入太醫院。”
可……可我真的沒想過進太醫院啊……
但這趟回頭已經用盡謝陟厘所有的勇氣,她實在沒有能耐跟大将軍争執。
這回完了……她在軍中已經夠出名的了,真要搬過來,大家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搬又不想搬,說又不敢說,謝陟厘的腿有千斤重,根本挪不動。
風煊忽然道:“不用擔心,你我男女有別,為着你的清譽考慮,無事你不必過來。”
謝陟厘反射性地道:“我不擔心。”
她是真不擔心,連想都沒想過這一點。
畢竟他都不行了,吃了壯陽藥也沒拿她怎麽樣,只是住得近些難道還能有什麽事不成?
她答得太快,風煊擡頭看了她一眼。
嗯……她确實不擔心。
畢竟被人觊觎的不是她,是他。
謝陟厘再站了一會兒,終于絕望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拖着腳步離開了。
她臨去時臉上的低落太過顯眼,讓風煊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太明白了,傷了姑娘家的心。
但又一想,還是說明白些好,免得她胡思亂想,耽誤學業。
“你要搬去和大将軍同住?!”惠姐又驚又喜,“你當面罵他有病,他還這麽疼你,好阿厘,有前途。”
謝陟厘就知道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但還是要解釋一下:“小帳,小帳,哎,不是同住,真的不是!”
“知道知道,你們男未婚女未嫁,直接住到一起當然是不大好。”惠姐笑眯眯,一臉“我是過來人我什麽不懂”的表情,“大将軍征召醫女,本來就是想留在身邊侍奉嘛,現在你搬過去和他一處,當真是名正言順。”
謝陟厘無力:“……”
惠姐笑着打趣她,忽地“啊”了一聲:“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
“大将軍從來不用醫女,今年忽然要用了。醫女選來了,他只問有沒有叫阿厘的。他不是在醫女裏頭選中了你,他是為了你才征醫女的!”
謝陟厘:“……怎麽可能?”
她知道惠姐的思路一向開闊得很,但這回實在開闊過頭了,都快開出她的天靈蓋了。
“你以前當真不認得大将軍?”
真的不能再真。
“你可有什麽家人親戚朋友之類的,認得大将軍,托大将軍照顧你?”
謝陟厘:“姐,你覺得我身邊的人裏面,有誰托得上大将軍嗎?”
惠姐心想也是,真有這樣的親戚朋友,謝陟厘還用得着入伍嗎?
忽地她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謝陟厘對惠姐的生活智慧頗為仰賴,立即湊近望着她,洗耳恭聽。
“那定然是你一入軍營他就看上了你,所以才變着法兒把你弄到身邊。”惠姐篤定地道,“這就是一見鐘情。”
謝陟厘:“……”
相形之下,她覺得還是她有個高貴的親戚朋友更靠譜些。
“你別不信呀,不然他為什麽好端端要你學醫術,還說送你進太醫院?”惠姐分析,“那都是假的,歸根到底是給你一個可以留在他身邊的名份。嗯,正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只要懷上了孩子,立馬就能要上別的名份了。”
謝陟厘緊緊地閉上嘴,盡忠職守地保護住大将軍不行的秘密。
如此便不好反駁惠姐,惠姐越想越真,甚至開始打算傳授她一些房中術以及生子偏方。
就在謝陟厘快要招架不住的時候,帳篷的門簾被掀開,傅魚麗走進來,視線落在謝陟厘身上,冷冷地道:“謝醫女,好手段吶。”
風煊後面和嚴鋒說的話,謝陟厘聽了個大概,終于知道四品郎将在傅魚麗這裏要添上“區區”二字。在百姓們的閑談裏,北疆第一美人安知意那可是天仙下凡,要嫁到皇宮裏當娘娘的。
謝陟厘也終于明白風煊那句“搬來這裏你可以省去很多麻煩”指的是什麽,這确實是唯一的好處了,傅魚麗和其它幾位有備而來的醫女總不能去大帳那邊找她麻煩。
她沒有什麽和人針鋒相對的經驗,直接置之不理好像也不大禮貌,便認真地解釋了一下:“其實沒有,傅醫女你高估我了。”
然後拎起小包袱,抱起那撂醫書,走了。
“你!”
身後傳來傅魚麗氣急敗壞的一聲,緊跟着惠姐“哎喲”一聲,“傅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謝陟厘回頭就見傅魚麗半暈在惠姐懷裏,惠姐一面扶着傅魚麗,一面給謝陟厘使眼色讓她快走。
謝陟厘加快腳步,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大帳後頭的小帳有兩間,原本是給侍奉主帥的下人和侍衛用的,方便主帥就近使喚。
但風煊從少年時代入軍營就是從普通士卒幹起,到如今生活起居依然和士卒一模一樣,根本沒有留人在旁邊侍候,所以那兩座小帳篷一直沒有人住過,只不過用來放些雜物。
謝陟厘過去的時候,路山成正看着幾名兵士把左邊那間的東西清出來。
看見謝陟厘來了,路山成喝道:“都給老子快着些,正主兒都來了你們沒瞧見嗎!”
謝陟厘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他,總覺得他看見自己就陰陽怪氣不對付。
兵士們加快了動作,裏面大箱小箱的還不少,又搬得比較急,兩只箱子撞到一處,其中一口箱子翻倒出來,書本灑了一地。
路山成頓時喝罵:“小心你們的腦袋,這都是大将軍的寶貝!”
謝陟厘把自己的書擱下來,幫忙去收拾,書都翻得半舊了,空白的地方寫滿了批注,書頁上寫不下,還夾了紙張。
謝陟厘只知道風煊軍功卓著,每日忙于軍務,沒想到還有時間讀這麽多書,還讀得這麽認真,頓時有幾分汗顏——難怪他對她的進度大感不滿。
老天保佑他萬萬不要指望她能學到他這種程度,她是打死也寫不出這麽多字來的。
小帳篷清理之後露出了本來面目,因是給大将軍身邊人準備的,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有床有桌有椅,地上還鋪着厚厚的氈毯,比醫護營的帳篷要強得多。
一個人住着真是太好了,要是不用看醫書,那就更……嗯?她醫書呢?
謝陟厘回想了一下,大約是方才幫着收拾書箱的時候,有兵士把她擱在旁邊的醫書一起收拾進了隔壁帳篷。
謝陟厘有點頭疼。
鑰匙在路山成手裏。
風煊身邊不用人,但總有些雜事要人管,這人便是路山成。
此時路山成正同衆将領在大帳裏議事,她也不好跑進去問人要鑰匙,只得守在大帳外,終于等到散會,路山成從大帳裏出來。
路山成果然很是不耐煩:“什麽破事都來找老子,老子難道是管家麽——”
一語未了,風煊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不是麽?”
路山成立即換上了笑臉:“是是是,主子說得的是。”乖乖掏出了鑰匙準備帶謝陟厘去開門。
風煊又道:“把鑰匙給她。”
“是是是。”路山成正要聽話地把鑰匙遞過去,忽然意識到這個命令後面的意思,忍不住道,“這次給她,還是都給她?”
風煊沒有理會這弱智的提問,向謝陟厘道:“那間帳篷裏的東西以後歸你管了,文房筆墨都在裏頭,你只管用吧。”
路山成的表情十分精彩,看上去很像被搶了生意的小攤主,就差沒有咬牙切齒了。
謝陟厘心想自己已經很不受路山成待見了,再搶了他的差事,那還了得?正要想怎麽說才能拒絕,風煊開口道:“不得違令。”
謝陟厘:“……”
他怎麽知道她要說什麽……
等到拿回醫書安頓下來,天色也不早了,謝陟厘一個人躺在床上,耳邊再沒有旁人走動說話,心裏覺得十分安穩。
只是正要吹燈睡覺的時候,忽然想到了惠姐的話。
一見鐘情……
咳,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但風煊對她的關照确實是超出了常理。
難不成……他想拿她來治他的不可言說之症?
謝陟厘立刻跳下床,把門反鎖上,再拿椅子頂住門。
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
她不知道的是,旁邊的大帳中,風煊在做跟她一樣的事,只除了沒拿椅子頂門。
畢竟她是對他一見鐘情舍生忘死,說不定會做出什麽事來了。
須得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