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節
開了一個頭,那麽千秋萬代都要保持住尖子的名稱,若是前一屆留下了名次,那麽這将成為下一屆的底線,他們只能比這個更高,并至少需要持平。這是對榮譽的一種心照不宣的态度,它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文化。
裁判扶住繃緊的繩子,手掌按在中間的紅綢上,看了看兩邊距離,吹響哨子,擡手示意:“開始!”
季叢覺得手中的麻繩一下子承受了千鈞的力道,劇烈地摩擦着掌心,生生的疼。
因為前邊人的姿勢變化,季叢也不得不随之向後側仰,如此一來,雙眼便只能停留在前方了。
二班的最前面,站的是檀玄。
他與季叢幾乎是維持着對稱的動作,所以視線也和季叢接近平行。
比賽結果沒有馬上分出勝負,反而陷入了膠着。繩子早已偏離最初的方向,變得歪斜。季叢前邊兩個男生也不住的東倒西歪,他們的身影像晃動的樹林,又像是翻卷的波浪,使季叢眼前變得一片缭亂。他偶爾從這縫隙中,和檀玄的目光相撞。
季叢以為自己眼花了。
那目光太籠統,隐晦了,以至于季叢不知道它究竟是望着自己,還是十班的這一群人。
季叢和檀玄所有的交集也不過這幾次擦肩而過,但這種一直被看着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無名的惱火。
他用力攥緊了繩子,任由它勒進掌心。
此時,不知道誰大喊一聲:“下雪了!”
季叢一愣,發現暗色的天空,似乎真的有什麽落下來,飄散在自己身邊。
操場上逐漸響起陣陣的驚呼與感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或許是因為之前四場比賽已經耗盡了大家的氣力,又或許是落雪轉移了注意力。繩子中段的一個男生一不留神,手裏的繩子脫手而去,接着其他人便如山倒一般,一個接一個地踉跄往前,跌成一團。
二班勝利了。
季叢從草地上站起來,看着昏暗的天空中,雪變得越來越大。如飛絮般,溫柔包圍在人群中。操場上的枯草,人們的頭發,很快都染上了白色。
透過雪幕,季叢看見自己前面不遠處,檀玄也和自己一樣,獨自站着。
兩人中間躺着麻繩,中間的紅綢像是道界限,将兩人分隔開來。檀玄背後,二班的學生正彼此擁抱着慶賀,季叢周圍,十班的學生則聚在雪中,吵鬧成一團。
雪是動的,風是動的,所有人都動着,只有季叢和檀玄面對着,靜止。
季叢四周荒蕪開闊,沒有任何可供遮擋的地方,他簡直無所遁形。
……可惡。
“季叢,愣着幹啥呢,老班讓我們集合,整好隊收拾收拾放學了!”孟饒看見季叢傻站着,趕緊招呼他,“走了!”
“……噢。”季叢回神,答道。
他走開幾步,再回頭,原來的地方已沒有檀玄的身影,只留白雪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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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檢通過了,阿米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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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下到了放假那天才停。
路邊積雪還未完全消融,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寒冷而幹爽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呼吸道感到暢然的同時,也有些疼痛。
季叢推開院子的後門,走過草坪上的小道。他面前是一幢磚紅色的三層建築,是很老派的裝修風格,看上去顯然一直得到精心的養護。這裏位于房子的背陰處,空間有些狹窄。在紅牆最右邊的一個凹口那裏,有扇窄門,窗框周圍隐約環繞着一圈油煙帶來的黑色,顯然是建築的後廚所在。
季叢走進窄門,将書包從背上卸下來:“阿嬷,我回來了。”
“噢,叢叢,回來了!”從一個小門裏走出個系着圍裙的女人,“阿嬷在洗拖把。”
她看上去五十多歲的模樣,身體有些發福,臉龐上豐滿的肉使她笑起來,一雙眼睛便成了細線。她說話帶有江南口音,因此把“叢”發成了“棕”音。
阿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季叢跟前,伸手在他臉上用力撫摸了兩下。
那雙手上布滿了濃重的洗滌劑的味道,也因為皲裂而顯得極粗糙堅硬,季叢感到臉上被摩擦得生疼,但沒有生氣。
阿嬷仔細看了他好一會:“瘦了。”
“沒有。”季叢滿不在乎道,“學校裏吃得好,穿得好。”
這像是提醒了阿嬷,她從口袋裏拿出幾顆抱着玻璃紙的硬糖:“知道你今天回來,諾,曉得你喜歡。”
季叢從她手裏接過糖:“謝謝阿嬷。”
阿嬷眯起眼睛:“好孩子。”
這時候一個年輕的女仆推開廚房的前門,看到阿嬷在,松了口氣,趕緊拉着她的手往外走:“阿鐘,新來的人沙發不會弄,關鍵時候還得靠你。”
阿嬷一邊答應着,手裏迅速整理好頭發,回頭對季叢說:“叢叢,桌上給你留了橘子,嘴巴幹就吃點。”
“知道了。”
看着兩個女人的聲音随着“砰”的一聲,消失在牆的背後,季叢也拎着書包拐進了拖把間隔壁的一個屋子。
這個矩形的房間很明顯原本是用來做儲物間的,所以并不考慮什麽朝向和布局,唯一的好處是還算寬敞。北邊的牆上部開了扇狹長的窗戶,下面擺着張木床,被褥整齊疊着。從床頭過去依次是床頭櫃和書桌。在門口邊上,原本存放貨物的鐵架當作了書架,零碎擺着各種舊書。
季叢走到桌前,拉開椅子,放下書包,然後擰開角落一個塑料罐的蓋子,把玻璃糖扔進去。
塑料罐罐身透明,蓋子紅色。裏面已經積攢了不少玻璃糖,距離瓶蓋只有一個指甲蓋的距離。
這是一種非常廉價的糖果,體積小,糖味劣質,還粘牙。幾塊錢可以買一大袋。每次季叢回家來,阿嬷都會特地準備這種糖。因為他小時候很喜歡吃。
阿嬷不是季叢的祖母,阿嬷就只是阿嬷,可以替代“媽媽”“爸爸”“爺爺”“奶奶”等一切可以尋求依賴的稱呼。
從季叢來到這裏時,阿嬷就一直在照顧他。雖然本來是在季乘原的吩咐下做的,但阿嬷對他好,所以季叢也對阿嬷好。
阿嬷很年輕的時候就來季家做工了,算是有資歷的老仆人,很多事情的處理,都還要仰仗她。她母家姓鐘,随丈夫遠嫁到屏市,有個兒子要供大學,家裏很多事情,也都要指望她。
季叢在初中的時候搬到後廚來住,房間就在阿嬷隔壁。他那時候剛從經年累月的模仿的那副軀殼中脫離出來,對一切都感到空蕩蕩的。
季家既然樂于粉飾太平,那麽也不會在細節上留下缺漏。季乘原是非常追求體面的人,并不會吝啬一間房給領養的孩子住。
季叢根本不想要。
從卧室的窗戶往外看,所能見到的就是在後院角落裏的垃圾桶,紅,藍,綠,黑。
它們污濁,無聲。好像代表了這幢華麗別墅背後一切沉默的陰影。
天氣好的日子,陽光會在傍晚從特定的角度,透過狹窄的窗戶,照射在書桌上的塑料罐上,裏面的玻璃糖紙,開始閃爍起光點。
季叢看着,想:當罐子裏的糖裝滿的時候,他就要離開這裏,永遠不再回來。
雲照中學寒假留的卷子不少,季叢做完一份,已經到了傍晚。他把行李中的髒衣服洗幹淨晾好,然後把飯菜熱了熱,開始吃晚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阿嬷回來了。
寒冷的天氣,她臉上卻流了許多汗水,神情疲憊:“新來的小姑娘不知道太太的喜好,弄出事了,不好做,不好做。”
季叢把手邊一碗飯上的碗蓋打開:“阿嬷,飯還是熱的,你快點吃。”
阿嬷在椅子上坐下來,擡起右腿開始拍打起來:“阿嬷不餓,待會吃茶泡飯。你多吃點菜。”
她的小腿已經明顯浮腫起來,顯得衰老而脆弱。
“先生太太新年要請客人,這幾天前面忙得不得了,”阿嬷感嘆道,“今年為了少爺,比之前要隆重多。”
季叢低頭吃飯。
“叢叢,太太和我說,客人來的那天,要你也和少爺一起去見見。”
季叢手裏筷子一停。
“叢叢,老爺太太朋友那麽多,你去認識認識,對你肯定有幫助的。”
“阿嬷當初就勸你不要到後面來,黑漆漆,夏天熱冬天冷,你小小年紀,怎麽吃得消?”
季叢放下筷子,站起來:“知道了,那天我會去的。”
他拿了塊毛巾在熱水盆裏泡了泡,擰幹,走到阿嬷身邊,敷在她小腿上:“阿嬷,你敷一敷,有效果的。”他把吃完的碗筷收拾好,拿到水池裏,“明天我要出去,阿嬷有空也這樣敷一敷,不要多站着。”
阿嬷掌心貼着他遞過來的毛巾,溫暖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