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誰行誰知道
重新将紫荊宮裏裏外外拾掇幹淨的時候日頭早下西落,丹霞染紅了翠雲,一行仙鶴迎着霞光往蟠桃園的方向飛去。我不自覺地摸了摸秀發,頓生萬千感慨,造物果然玄妙,得與失總是能做到相持平衡。雖然免去了我享受仙鶴們精致作料的洗禮,相對而言我的閑适生活似乎也到了頭。
環顧一眼紫荊宮,真不知該稱幸還是不幸!
“……花花。”
遠處,傳來一個令我頭皮發麻的聲音,不用想我也知道是瘟神。
左右顧盼之際方才發現想要尋一個藏身之地都難。偏偏那催魂奪命的叫喚聲越來越近,情急之下我只好往殿閣內躲去。
“阿澈,你怎騙叔叔,虧得你父君時常誇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痛心疾首的聲音自殿門內傳來,一聽便就是夜闌的聲音,一想便知他又在教育天孫了。
我原本以為天孫只對我這個企圖奪走他爹爹的人心懷憤懑,卻不想在他那裏竟是衆生皆平等,哪怕是自己的親叔叔也不舍得透露出丁點孩子該有的脾性來,“我就騙你了你能将我怎麽樣?別自诩着是我叔叔就是對我頤指氣使,你不配。”
少年惡劣的态度并沒将久守東蠻的戰神惹惱,反而還放緩了語态與他言語,“叔叔知你心存埋怨,但不論如何你也不能因此牽怒他人,你父君不是常常教你不可存有害人之心嗎?”
我伏在棂下點頭頻頻,夜闌教育的真好,這孩子真真是缺愛的緊,倘若将來由他繼承少君之位,這天界衆生還不得永無寧日。
“住口住口,你憑什麽在此訓斥于我,我爹我娘親尚且沒有這樣對我,你以為你是戰神就了不起?就算你将我爹捉回來也沒用,他早晚會帶我回去的。”少年直将夜闌當仇人一般對待,目色中透露出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戾氣,一通咆哮下來整個身體都在顫巍巍地發着抖。
“阿澈……”夜闌驚不能語,趨上前一步想要握住那個顫抖不住的身子卻被他一手狠狠地揮開觸碰。
“不許碰我,你這個壞人,我讨厭你……”
明澈澈的眼眸陡然間變得濕漉漉,可他就是倔強地不讓水珠奪出眼眶。抑起頭,惡狠狠地瞪視了眼夜闌,而後不甚留戀地朝後院跑去。
“這可憐的孩子。”
驀然間,一聲輕微的低嘆自身側傳來。我一扭頭,便瞧見那個令我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正與我同樣的姿勢伏在棂下偷觑着。看他的樣子,似乎已經來了很長時間,只是我沒有發覺罷了。
我僵硬地把頭扭回來,對身側的異物視若無賭。瞥見呆立在殿中久久沒有動彈的夜闌動起了恻隐之心,原來是他親自将太子捉回天界!難怪他對天孫這般容忍,他一定不想拆散他們吧!他一定不想的。
***
出了紫荊宮,我的心裏莫名其妙地惦記起剛剛在宮中對夜闌劍拔弩張的少年來,也不知道他現在躲哪去哭了,本來無邪的年紀卻遇上了此等事情,那顆稚嫩的心靈該如何承受的住呀!
“上神,再走就要掉河裏了。”陡然間止步掙了掙被瘟神攥住的手腕。夜闌走後瘟神只說了句随他到外頭走走,這便就一路深沉地攥着我的手腕來到了天河畔,路上一反常态地一言不發,可謂罕見。
“哦……”瘟神這才心事重重地擡起頭掃視了眼腳邊淌淌的天河水。如魂魄重新附體似的,立時三刻便又恢複了常态。“花花,一日不見,你可想我了?”
面對着瘟神那張童叟無欺,老少皆宜的笑顏真真是教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我的身上又沒有塗抹蜜糖,他為何就非得要追着我不放?我不明白,真不明白。而且明示暗示對他全然無用,拒決的言語他會選擇性無視,無意中對他展露一抹微笑便會被揪住不放,繼而窮追不舍,至死方休……
話鋒倏轉,我讪笑着指向天河那頭浣紗的小仙子,“上神助人之心天界衆知,小仙子在望着你吶!”我挑眉示意瘟神去給小仙子幫忙,這樣一來便可轉移他的注意力。
豈料,非但沒有轉移他的注意力反而還令他的注意力更加密集地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花花,原來你一直記着我們初識的情形!你果真如我想象那樣是一個長情之人,我,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好,我們這便去鴻喜宮吧!”瘟神說風便就是雨,眉眼彎彎,神采奕奕的就像個披紅帶彩的新人,趨步上前便要來牽我。
“去鴻喜宮作甚?”我明知故問,後退着尋機脫身。
瘟神一怔,肩頭顫了顫,笑比花兒燦,“你總是如此,淘氣。”
“呵,呵呵,上神就是愛說笑,小仙可沒有那麽多的空閑,就此別過了。”
“小心……”在我轉身欲走之際被瘟神一手攬住了腰。我只是下意識地推了他一把,結果聽到一聲撲通響,有人落水了。
嗳!這這這,我低眼瞅了瞅自己的罪魁禍手,瘟神他剛剛是想制止我踏進河裏!結果……
“花花。”
在我打算潛逃的時候,趟在淙淙河水裏的瘟神赫然喝住了我将将邁出的腳步,旋即用那雙沾了水的濕漉漉的眼眸期期艾艾地巴望着我,“花花,人家落水了,你打算見死不救嗎?”
我其實多麽想要見死不救,偏偏腳下像是被注了鉛似的,愣是挪不動半步。瞥了眼那及腰不過的河水,心道,如此清淺的河水也能溺死仙人?當我是傻的?
“上神,天河緩淺,你大可憑自己的力量上來。”我杵在原地一動不動,誰又知道我去拉他他又要耍什麽花招。
“我上不去,你就過來拉我一下嘛花花。”瘟神倔強地與我拉鋸着,遞長了手往河畔上伸,沾濕的衣袖緊緊吸收住手臂,尤顯臂長纖纖。
“花花……”見我遲遲不動,瘟神又再親昵地喚了聲,那哀怨的眼神瞧的我精神為之一振。妩媚,當真是妩媚的緊。
我忙不疊收起恻隐之心,用力拱了他一拱,“上神你行的。”
瘟神脫口而出,“……我不行。”
嘩嘩涉水聲傳來,卻是瘟神迫不急待趟水而上的舉動,一張潤玉染就的面龐瞬見鍍上一層紅霞,失了陣腳一般向我解釋道:“花花你要相信我,我行我很行,真的。”
“小仙素來便知上神勇猛無敵,你不行誰行。”對此我倒是比瘟神鎮定的多,就不知他一反常态地羞赧起臉來為的是哪般。
聞言,瘟神竟然當着我的面忸怩了下,一派小媳婦副模樣教我看的是一頭霧水。
就連河畔那頭浣紗的小仙子也亮起兩瓣紅澄澄的臉蛋盯視着河對岸的我們,想來我與瘟神的對話全教她給聽了去,也不知我們說了什麽不得體的語言令她與瘟神的神态竟然如此之神似。未有多想,我揚聲便朝着天河那頭喊去,“小仙子,可需要幫忙,瘟神在助人為樂這方便很是在行的。”
我本以為那小仙子會羞答答地點頭應允,畢竟瘟神在天界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且還是一枚至今單身、博愛又多情的上神。很少有蒙昧無知的小仙女可以抵禦的了他那人神共憤的熱情。可惜,在我将将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雪衣仙子矜持飄離,落水瘟神徹徹底底栽了個五體投地于河中,徒留兩根發帶飄浮于水面,似要久居河下那般,一動不動地沉着……
我納悶兒地轉了轉眼珠,他們這又是唱的哪一出,為何一個兩個都改走含蓄路線了。
待我回到紫荊宮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瘟神也不知受了何刺激,在我于心不忍把他從河裏撈上岸的時候竟然二話不說便與我分道了揚镳,只是臨了看我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含着脈脈深情,而是充滿了郁卒與哀怨,好像山雨欲來之前的黑雲壓頂,教人莫敢直視,尤想回避。
“天孫殿下……”殿裏殿外空空寂寂的,不知道那少年又跑哪去了。但只要一念及他與夜闌劍拔弩張的相對場面我便就忍不住擔心,那孩子該不會跑去做什麽傻事罷?
“喂,別叫啦!吵死了。”赫然間,一個不耐煩中透着朦胧的聲音自茂盛的梧桐樹上傳來。
我淩空而上落在樹端,居高望着那個蜷縮在葉叢中的身軀,“你,一直都在這上面休眠?”我驚訝于他在吵鬧之後竟然還有閑情跑到樹上來困覺,而且他還是一個全無修為的凡人之軀,這棵梧桐樹在天界生長了千餘年,少說也有十丈開外,他又是如何爬上來的?
“嗯。”天孫懶得理我,只是自鼻腔內哼了個聲音出來,依舊一動不動地躺着,連眼皮也懶得掀一下。
“日頭正烈,天孫殿下若是想困覺還是到下面去吧!”我蹲下身輕觸他的身子,一瞬便又縮回了手,“呀,你怎麽了?”灼熱透過衣裳,燙的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別再喚我天孫,我叫阿澈。”少年圓睜睜着雙瞳,犀利淡去,瞪的人不疼不癢。
我這人素來心腸柔軟,更是對病痛中人愛心有加,這便順着他的話哄他一哄,“好好好,我不喚你天孫就是,收起你那吃人的眼眸,留些氣力。”說着彎身抱他。
起先他還羞愧于讓我抱,掙紮着死活不從,“放開我,我自己下去。”
阿澈到底還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少年郎,加上身子不适,三下兩下便就屈服在了我的強勢之下。他歪了歪脖子硬是卯足了勁兒不往我身上倚,好像要以此來證明他并無大礙。
“你可以将我放下了。”在我抱着阿澈腳尖堪堪着地的時候,他便就扭捏着想要從我身上跳下來,好像被我多抱一下會少塊肉似的。
“行行行,你愛怎樣便就怎樣。”我彎身将他輕輕放下,并且囑咐着他,“我去讨些藥來,你回房躺着歇息別再到處亂跑。”看他那張泛白失色的面龐定然是中了暑氣。
三伏天,別說他是個凡間來的少年,就是天界上一些修為較淺的仙家也不敢在日頭正盛的時候出門,虧得他還膽敢爬到梧桐樹上沐浴陽光,真真不愧為太子親生,比乃父有過之無不及呀!
我這邊還未踏出一步便就聽到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是阿澈徹底将自己昏倒在了院中。
我搖頭嗟嘆,又重新将那他抱起,“如此還不是要勞煩我抱你回房,小小年紀什麽不好學學人家裝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