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人不軌!
“嘿,別再退了,再退就該跌進河渠了。”我雖喜歡瞧這少年吃癟的樣子,但到底是在與他玩笑,不至于存心要将他給怎樣。況,他出現了這麽久,我甚至不能從他身上感覺到半點仙氣?
“你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脾氣依舊是那麽的硬臭,在我拎着他遠離河渠的時候竟還對我施以暴力。那雙唯有凡間有天界那得幾回見的布靴蹬踢的狠勁可是一點兒也不含糊。
我一時不察,拎住他後襟的手腕冷不伶仃地被他一口咬住,“真是個沒教養孩子,你爹娘都不管你的嗎?”我揉着一口牙印的手腕驟然變了口氣。說實話,在天界的這萬餘年光陰裏,這還是頭一遭受襲。而且,襲擊我的對象還是個蔥嫩少年,說出去真是教人汗顏。
天孫跌在草地上怒發沖冠地仰視着居高而立的我,沒了方才的恐懼,咬牙切齒道:“你才是沒人教養的花癡。”
嗳?!
他叫我什麽?花癡!難道凡間的孩子都比較早熟麽?這些個生鮮的詞語我還是在成了人之後方才知道的。不愧是天孫,人才,真是個人才呀!不愧是乃父的兒子,玩劣不羁的性格很是剔透。
未免他覺得我這是在以大欺小,我先緩了緩神色才與他道:“其實呢,我叫花奚,不叫花癡。”
少年白了我一眼,自顧自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身高雖然将将至我肩頭,但他說話的語氣分明感覺比我的個兒頭要高出許多。“別為自己花癡的行止找借口,女人貴乎從一而終,朝三暮四的女人與水性楊花的女人一樣,一樣讨人嫌。”
我差幾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咳了幾聲斥駁他,“我我我,我哪兒花癡了,你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兒知道什麽。”如我這般純潔的仙姑打着燈籠也難找了,更何況我還是一枚純潔了萬年的仙姑,這在人間不知得作古好幾十回。如今從這不懂人事的孩子口中說出,我怎就成了品德敗壞的女人呢?
少年帶着藐視一切仙物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冷然一笑,有板有眼地悉數着我犯花癡的證據,“在與瘟神卿卿我我的時候驟然對別的男子心存不軌,夜裏呓語還口口聲聲喊着我爹的名字,真是不知羞恥。”
嗳?我幾時在與瘟神卿卿我我?還對別的男子心存不軌……
“你說的是夜闌君嗎?”我承認對夜闌有好感,但人家好歹是一位光芒萬丈的巨人,而我不過洪宇中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縱然對巨人暗生欽慕之情也是人之常情吧!至于像他說的那麽不堪嗎?說到對別的男子心存不軌……我沒表現的那麽明顯吧!我向來都以矜持著稱的。
少年把臉一揚,那副模樣可不就是理所當然的意思。
至于他說我夜裏呓語喊着太子韶音的名字,這,這教我從何考證?沒人對我說過我在困覺的時候還有呓語的習慣。
瞥眼望向小桃枝兒,以腹語傳達,“我,我不會真在夢裏喊太子的名諱吧!”肖想太子,好像罪過不輕。
小桃枝兒擺了擺,利索地把伸出來的枝桠縮了回去,那回避的姿态一瞧就證實了少年郎所言非虛。
我擺了個笑,趨步靠進少年郎,迂回道:“不知天孫殿下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差點便就教他給唬了。
少年嫌惡地拿開了我撫在頭上的手,仰起頭,理所當然道:“我要這園裏的果子。”
呃……
我瞅了瞅那一本正經的臉蛋,據實以告,“這蟠桃園歸屬王母娘娘,園內的果子只有在蟠桃宴的時候方可采摘。何況,花期才至,到累出碩果還需待上六千年光陰。”臨了,我不忘問他,“你為何要園裏的果子?”他個天孫,要什麽沒有,犯得着大半夜做賊一樣地貓身進蟠桃園?
“幹你何事。”少年擺明了對我無有畏懼,嚣張的模樣真教人想上去掐一掐他那白皙的臉蛋。
“那,天孫殿下請自便吧。”我點了點頭,好樣的,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遂以,轉身便要折返回去。
“你站住。”
“你意欲何為呀天孫小祖宗。”我站是站住了,但是絕對是在極其不情願的情況下。我想,沒有一個大人被一個孩子呼喝還能夠歡欣的起來。
有身影蹭蹭蹭地跑到我面前,滿臉認真夾雜嚴肅糾正我,“不許叫我天孫,我就是我,我叫阿澈。”
我雖樂得不用管他叫天孫,但我到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仙,直呼帝孫其名!我的膽子卻還沒有養的那般壯碩。
是以,越是糾結的問題我一般都會選擇性無視,最好的方法便就是轉移話題繼而忽略問題,“那麽,夜已深了,你是不是該回到自己的住所呢?”
少年郎明着讓我直呼他名看似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實則在行止上仍舊沒有絲毫的改觀。他笑眯了眼,舉步走進蟠桃園的時候說:“不了,此地清幽,我要留在這裏過夜。”
看着那悠悠然踱步進園的少年,我不禁擡頭望了望朦胧的月色,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感嘆,我的确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仙姑吧!要是換作別人,興許早就動粗了。
***
“嗳嗳嗳,那個不能摘。”
“……那個不可以踩。”
“……那是我的床……”
左右阻撓之下,少年最後颠颠地爬上那張懸于兩樹之間的藤床,再用力一躺,很是滿足地說:“這床甚好,今夜我便宿于此了。”
“呃,這個,不太妥當吧!若是太子殿下找你不到可就麻煩了。”我曉以大義地勸說着悠哉游哉的躺在藤床上的天孫,實在不是我不想攀龍附鳳,而是這頭小金孫攀不起,攀不起呀!
聽我此言,少年郎非但未有動容,反而還将雙手往頸後一枕,打賞了我一眼道:“那是你會有麻煩呢還是我會有麻煩。”
嗳?
天孫瞧我一臉怔忡,徑自又道:“若是我的麻煩那便不需你來操心,若是你的麻煩……”頓了頓,眼角滑過一絲狹促,“你的麻煩便就與我無關,是死是活你自便。”
掩在衣袂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握了握,我的怒點幾近爆棚,這小子果真是欠收拾。若非心裏一直告誡着自己他是帝君的孫兒,興許此刻我早已失去理智,暴揍他一頓定然不在話下。
幾個深呼吸後,我扯出一抹自認為還算燦爛的笑顏,“天孫殿下既然這麽喜歡幹鸠占鵲巢的事情,我也不能奈你何。雖說小仙我不敢怒也不敢言,但還是有必要告知天孫殿下,每當桃花欲展之際,都會有異類出沒在這片桃園中采食花髓,誤采了人來食也是常有之事……”好吧,看到少年郎愈來愈糾結的臉蛋我總算是欣慰了,誰教他仗勢欺人在先,我這叫以牙還牙,縱使讓他占了巢,我也得讓他睡不安生了。
“此乃天界,哪個異類膽敢在此出沒,定然是你在危言聳聽。”少年強自鎮定着說,但他那一臉的畏懼早已将他出賣。
“诶嘿嘿,天孫殿下果然慧眼。沒錯,小仙這是在與你說笑,千萬別當真,別當真哦。”我展臂一舒,掩不住席卷而來的倦意,誰說看守蟠桃園是一件美事來着。服伺帝君的時候好歹只把他一人當祖宗對待,在這兒卻要将三千六百株桃樹當祖宗來伺候。每念及此我的心都不由得寒上一寒,這苦逼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呀!
“你回來。”
我收住邁出去的腳卻未有立馬回轉回身,有氣無力吱應了聲,“天孫殿下還有何吩咐?”縱使年紀輕淺再有活力也不需在半夜揮霍吧,我好困吶!
“園子裏有蚊蠅,你留下來驅一驅,要不我睡不着。”
蚊蠅你個頭,這方園百餘丈的蟠桃園內連只蝈蝈兒也沒有,要不我也不至于會如斯無聊。畏怕異類便就承認了,小小年紀花花腸子倒是不少。
我壓制着直跳的眼皮,好脾氣幾近磨光之際,那少年郎倒像是轉了性子似的揪着我的衣袖扯了扯,“我娘若是在一定不會看着我被蚊蠅吵擾。”
我不是你娘,更不是你奶娘。
“……”一回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霎時便就将我難得硬起的心腸狠狠揉碎。哎,這孩子定是因為與娘親分別所以才會變得這般孤僻乖張,一不留神我便緩和了脾氣,握住那只柔軟的手揉了揉,“好,我留下給你驅蚊蠅,你乖乖躺下困覺。”
霎時,少年不甚留戀地撥開我的愛撫,露出燦若銀河上閃閃發光星子一般的笑靥,指了指藤床邊上的一個位置,“那你便站在那兒替我驅逐蚊蠅吧!我困覺了。”說完,舒展着臂膀将身子陷進棉軟一般的藤床內。
呃呵呵……
我忍不住抽搐起嘴角,天孫這是在涮我嗎?又再瞅了瞅閉目欲眠的人兒,他的确是在涮我!
我咬了咬牙,繞指拂手之際幻化出一柄團扇握在手中,繼而十分孫子地蹲在天孫給我指定的位置有一下沒一下地替他扇起風來驅蚊蠅。
就在我昏昏欲睡、點頭如蒜之際,肩膀被溫柔地觸了觸。起先我以為是小桃枝兒,連眼皮也不睜就朝着身後扇呼了下,咕哝一聲,“再吵我就撓你了。”
靜默了會兒,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輕透的聲音,“即便仙子想撓我,總不能背着我撓吧!”
渾然間未知是夢是醒,只一個激靈靈便就教我坐直了背,茫然地朝左右打量了眼未覺有異,再瞧眼前與身後的時候不免清醒許多。有我在此保駕,天孫尤睡酣暢,只是不太老實的把一只腳翻出藤床。也不知夢到了什麽,嘴角噙上一抹久久揮之不去的笑靥頗令人生羨,比之醒着的時候不知可愛多少。身後,一個颀長的身影當頭壓下,背對着月光教人一時未能瞧清他的真面目,只隐約在空氣中嗅到一股與天孫身上一樣的獨有香味。
在他愈發欺近的時候我忘卻了如何正确對待不軌之徒,只個一個勁兒地将嘴巴張大再張大,企圖在到達極限之時朝他狠狠咆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