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新識?
萬年前……
自打被谪至看守蟠桃園,平素那些與我關系甚密的仙娥們對我的态度就猶如大白日瞧見了瘟神一般,縱然有事途經蟠桃園也從大老遠便就繞道而行,生怕與我沾上丁點幹系。
這事追溯起來還得怨老龍王,每每他上天界來的時候都必将惹得帝君不悅。帝君一旦不悅,我們這些随伺的宮人便将遭殃及。
而我,這個在帝君跟前服伺了将近萬年的資深仙姑在巧妙地躲避了第三千八百零六回正面炮灰的風險時——光榮杯具了。
那時我尚且蒙昧,并不知曉其中玄妙,只當是自己服伺不周觸怒了帝君他老人家。直至來到蟠桃園數千年後我才得知,帝君之所以大動肝火全因太子韶音。
相傳,韶音是帝君最最疼愛的一個兒子,怎奈他生性玩劣不羁,懷揣着一顆叛逆之心時時來與帝君作對,越是不允的事情他偏偏要去觸一觸。如此一來二去的,終于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出逃了,而這一逃便就是近萬年的光陰。
基于此事歸屬帝氏秘辛,我也只是在牆角下發呆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了幾個平日裏喜好碎嘴的仙家漏出的口風,至于內裏如何我卻不得而知。只道是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神仙也是人吶。
然則,我在天界的這萬餘載光陰裏瞧也沒瞧見過太子韶音半面,如今卻因他獲罪,委實有些冤屈。
常聽伺候王母的仙娥們在私下裏談論過韶音其人,端得是整個天宮內少有的美男子,各族更是競相着要将自家的閨女允給韶音,哪怕是跟前服伺也無有怨尤。由此可見,韶音得是一個多麽有前途的孩子啊!
念及此,我總需攬鏡自照上一番,而後再扼腕嘆息。心想,倘若我能夠在韶音暴走之前便與他相識,興許我們之間還可譜出一段仙履佳話,如那誰誰誰與誰誰誰亘古流傳的愛情故事。
如今紅顏仍駐,卻只得每日面對着這三千六百株仙桃嗟憾:浮生若夢,許我一段刻骨銘心的姻緣吧!
茫茫蒼天無以回報,只是每當這時總會有幾雙仙鶴巧妙地從園上翺翔而過。誠如人過留名,雁過留毛,鶴過留了一坨金燦燦熱乎乎的作料在我頭上,而後起伏有至地發出幾聲近乎歡愉的嘹唳。
記得仙翁曾與王母言,他的坐騎盛産精致作料,每日晨昏至蟠桃園播撒育肥有助于蟠桃茁壯,也就是俗稱的促進生長縮短周期。王母向來就對園中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三千年成熟的果子沒甚大的耐心,這便欣然應允了那個耄耋老翁的糊塗建議。而這些年來,我真真沒有瞧出哪株仙桃被育肥了,倒是我的秀發端的是愈發根正苗青。
漫漫仙路,我卻不想終日以此來度。我雖有心學那太子韶音憤離暴走,但我卻沒有那個膽量承受被捉回來以後要受的懲罰。遂以,幾番權衡之後我覺得是時候替自己尋覓一個良人,一來可以擺脫這個近似囹圄的境地,二來也可以過上逍遙散仙的日子。
只是,我如今被禁于這片方圓不過百餘丈的蟠桃園內,想要主動去結交其他仙家近而将自己推銷出去委實有些難處。何況我現今名聲在外,但凡聽到花奚這二字的皆自畏懼閃避。然則,我畢竟不是那坐以待斃之人,我出不去,大可将人引來此地。
譬如,浮雲之上頻頻回眸往下瞧的那位仙家,眼看着就要離開蟠桃園的範圍時他又不緊不慢地折身返回,雖無紫氣東來之勢,但那袅袅青煙也足以見得是一位品階不低的仙家。
我正自掂量着開場白,便就聽到一個十分親昵的呼喚聲:
“花花!真的是你!”
餘音未落,一人由頭黑至腳的色調霎時令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待我作何反應,來人已熱絡地執起我的雙手,一派久別重縫之感油然而生,面子裏子皆無做作之相,“花花,你怎會在此?這些年來教我好找。”
我倏爾黑了臉,确定這枚瘟神是自己千方百計引到跟前,頓生悔不當初之感。抽搐着嘴角笑的很是牽強,“呵呵,原來是上神,好巧好巧!”想來是在這桃園一隅時日漸久,我怎就将這枚天字一號花心瘟神給忘了。
彼時,我還只是一個司職浣紗無品階的小仙,每日晨昏出沒于天河浣紗,取紗。那時瘟神卻還未叫瘟神,他最不喜着黑色衣裳,從頭到腳更是瞧不見星點黑色調。他總是白衣勝雪,發帶飄飄,側立于臨近廣寒宮的天河那一頭,月華總是奢侈地揮灑在他的周身,将他的影子從天河的那一頭迤逦至我的腳邊,而後很是深情地與我隔河遙望,“小仙子,可需要我幫忙。”
我那時唯一給他的表情便就是愣,如果在往後的日子裏我知道他當時是在與我搭讪,而非純愛心,那我斷然不會傻乎乎地接受他的好意。
如此一來二去的,他便自持與我熟稔,逢人便說我們之間關系暖昧,擇日便要去鴻喜宮央根紅頭繩來與我綁做對,教其他對我存有心思的仙友早早打消念頭。我琢磨着天葵真君到底也算是一個出入淩霄寶殿的上神,品貌端方,且還富有愛心,能夠在上界傍到一個大神是大多數無品階無修為的小仙女所期盼的美事,我自也不例外。
不料,在我滿心以為自己即将要成為真君夫人的時候,天河畔上又再傳來了那耳熟能詳的搭讪調調:“小仙子,可需要我幫忙。”
天葵屬于那類吃着碗裏的盯着鍋裏的,已成秉性,非人力可以駕馭。他是一個不甘寂寞的主,九重天上下幾乎無人不曉他的大名,有一回因為醉酒騷擾了王母身邊的宮娥,酒尚未清醒之際便由真君谪貶至了天神,并且還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瞧他今日這番落魄,我實該慶幸當初未被虛情蒙蔽,縱然在桃園數千載,那也好過天長地久地與瘟神朝夕相處。
然而,瘟神卻全然無視我陰郁的容顏,仍舊緊緊執着我的雙手大吐相思之苦水,“花花,你被谪至此為何也不托人給我帶個口信。那些與你一同伺候帝君的仙姑無有一個肯将你的去處與我透露,我真不知道你在天上這麽久,仙緣竟然如此之差,否則我早就找你來了,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呃,這瘟神當真不是普通自戀,我便是怕他再與我糾纏這才千叮萬囑着讓仙姑們別将我的去處道與他知,豈料經他這一曲解倒成了我仙緣差勁。
我掙了掙雙手,低頭緩了緩眼珠,繼而昂首帶笑,“上神玩笑了,小仙豈能與你生氣。”
“真沒生氣麽?”瘟神握了握空空的手掌,一派戀戀不舍,一邊自說自話地打量着這若大的蟠桃園,“境地雖雅,一人獨守未免有些凄清。何況,光陰荏苒,韶華女子怎生經受得起。”
瘟神說着複又将目光落回到我面上,一臉無辜模樣似我抛棄了他一般,雙手情不自禁地往我肩上一攬,目中放射出脈脈之色,道:“你瞧,當初若是跟了我,哪裏生得如今諸番煩擾。”忽而,委屈不複竟露滿面笑顏,“今日只稍你點個頭,我這便去替你求個人情。”
我心有戚戚然,一面想着早日離開這個境地,一面又惆悵于那個要帶我離開之人非得是瘟神嗎?
見我遲遲不表态,瘟神忽又緊張了起來,“花花,你我兩情相悅本該成為眷侶。如今你雖落魄,但我不會嫌棄你的。”
嗳?這話經他口中一過濾怎就教人覺得特別不是滋味兒。我花奚再不濟也不至于要倚重瘟神度日吧!況且,如何輪也輪不到他來嫌棄我,該是我嫌棄他才對。
我清了清嗓子,直言不諱道:“說了這麽多,上神到底還是在拿小仙尋開心。上神莫不是忘了王母娘娘限了你三千年不準踏進南天門。”我煞有介事地掰着指頭算,“現如今才過兩千九百年,小仙真真是羨慕上神還有百年的閑散日子可過。”
瘟神的臉色終于與他全身上下的色調稍稍協調了,可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又恢複常态,笑眯眯地與我說:“就算如此也不能阻止我解救花花之心。”
“小仙素來便知上神樂于助人,這廂便就先行謝過了。”順勢,我便不着痕跡地拱了他一拱。随手折下一枝桃花贈予他,權當是謝禮。
瘟神握着桃花笑比花兒燦,還欲說些什麽,有桃枝牽着我的衣袖直往園外拉,“花姐姐快瞧,那個少年又來了。”
我舉目望去,可不就是那個脾性硬臭的小少年,也不知他是哪家的孩子,成日流連在蟠桃園外。既無夥伴也不與人搭話,孤僻的很。
“怎的,花花還與天孫熟識。”身邊,響起了瘟神耐人尋味的語調。
嗳?天孫!那個少年是帝君的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