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萬家燈火
☆、萬家燈火
陸筝耐着性子聽完了宋啓明這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然後他擡腿就走,幾步就将宋啓明甩在了背後。
宋啓明連忙跟上來:“哎哎哎你也別瞧不起我的自行車啊,有好多女孩寧可在我的自行車上哭,也不坐在寶馬車裏笑呢。”
陸筝根本理都不理他在說什麽,只是他若有所思地回頭一望,再轉身的時候,步速就降低了下來。
陸明宇早就不見了蹤影。
所以也不用這麽硬撐着了吧?
宋啓明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不由分說地搭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既不會坐我的自行車,也不會打車過去,那我們坐公交總可以了吧?
陸筝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兒,終于垂下眼睑點了點頭。
在公交車上的時候陸筝就漸漸疲累似地阖上了眼睛,他似乎很想打起精神撐到目的地,但溫暖的陽光和不時在晃悠的車廂讓他昏昏欲睡,原本盡量坐得挺直的身體也不知何時就漸漸向下,最後不自覺地滑進了寬大的外衣裏。
宋啓明在一旁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通紅的鼻尖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本想抑制住這種笑聲,誰知他看一次就想笑一下,看兩次又想笑兩下,總覺得陸筝那個鼻尖就像動畫片裏的小鹿斑比,撮一撮說不定還會冒出幾串鼻泡。
陽光跳躍着撒在陸筝的頭發上,那些烏黑卻缺少光澤的發絲似乎也在這樣的撫慰下變得潤澤起來。
真像個紙片人啊,坐在後座的時候簡直像個充當背景的存在。
如果這時候有搶劫的人出現,恐怕都會視而不見地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吧。
宋啓明不懷好意地想着,但很快就自扇幾個耳光把話又吞了回去,要是真的出了什麽事的話,他就是首當其沖的罪人了。
不過好在他的烏鴉嘴并沒有得到實際的驗證,在他們來回倒了幾趟車的空隙裏,時間都像沿着刻度表走過去那般分毫不差,不過陸筝在來來回回的倒車中總是半閉着眼蜷在後面打盹,似乎是只憑着記憶就能輕松地找到目的地,或者說對将要前往的地方提不起半點興趣。
宋啓明看了一會兒,終于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把外衣從身上脫-下來蓋在了陸筝身上。
陸筝因着這種觸感而半擡起了眼睛,眼裏帶上了一絲疑惑,宋啓明連忙擺手表忠心:“不想感冒的話就披着吧,我們也快到了吧。”
陸筝的眉眼早就随着時間的流逝而全然沉浸到了暗淡的谷底,聞言也只是無聲地點點頭,轉而望向了窗外。
萬家燈火。
那些或明或暗的燈光在視野中被無限拉長,鬧市中的人聲隔着玻璃都能沸騰地穿透進來。
母親牽着孩子的手在透明的櫥窗前駐足;新衣模特在店門外高傲而冷豔地抱着肩膀,僵硬的眉眼間卻依稀留着風情萬種的韻味,路過的許多男人都狀似不經意地回過頭去,然後在自家老婆不滿的目光中前行幾步,遠遠将留戀甩在身後;放學後的學生們背着能把肩膀壓垮的書包蹦跳着追逐打鬧,奔跑的腳步在斑馬線上留下了一串串長印;一位花白着頭發的爺爺給孫子買了一個氣球,小孫子拖着鼻涕叫着謝謝爺爺,眼裏都是承載不住的喜悅······
這樣熱鬧的景象才稱得上是生活吧。
陸筝就隔着薄薄的一片玻璃看着外面,似乎有了一點名為希望抑或是期待的目光在視線裏凝聚,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平心而論,和陸筝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是很難令人忍受下去的。
人活在世上,總要為什麽東西奮鬥,總會為什麽事情感到喜悅或者悲傷,但陸筝似乎沒有這種感情,他對所有的事情都一視同仁,似乎能接受一切,但更多的卻像是對什麽事情都滿不在乎,也正因為如此,有些人就會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來故意引起他的注意,那種手段拙劣的就像為了讨女孩歡心而往她身上扔紙團一樣幼稚——但即使這樣也會引起女孩的笑罵,卻引不起陸筝的半點回應。
在他身上,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整個人如同死水般驚不起半絲漣漪,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別人走不進來,他自己似乎也不想出去。
就這麽胡思亂想了一路,直到車廂上只剩下了宋啓明自己一個人,他甚至還在無意間擺出了一副思想者的姿态,可最終還是被司機師傅的一聲大吼給趕了下去。
他向外一看,就見陸筝不知何時已經走遠了,背影在路燈下牽成了一條長線。
宋啓明連忙從車上跳下,臨下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還拐了一下,不過還是拖着腳不顧死活地跟上了陸筝。
陸筝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轉頭繼續前行,但停頓了一下之後還是不忍地走上前去,伸臂扶住了宋啓明的肩膀。
因禍得福。
宋啓明一路上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傻笑,路過的老老少少們都對他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經過幾趟車的來回轉換,他們已經從市區裏開始向郊區前進了,此時路過的地方都是低矮的樓房,色彩紛呈的內褲襪子和襯衫背心之類的随風飄揚,床單在數個單元門的栅欄外排成了一列,看上去活像許多嘩衆取寵的哨兵。
走了一會兒才看到了一間獨立的小院,院門外有個歪扭的招牌上有着斑駁不清的“南山療養院”幾個字,門前種上了稀疏的幾棵樹,院子裏有破碎的輪椅和凳子,許多皮球和被撕爛的書籍橫七豎八地散亂在院子裏無人收拾,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正皺着眉頭擦玻璃,抹布來回了幾次之後,就是滿滿一布條的沉灰。
有個穿圍裙的女人原本正在屋裏忙亂地四處指揮,此時見到有人過來,她也急匆匆地從屋裏走了出來:“小陸,來看你家老太太了啊?”
陸筝點點頭道了一聲“趙姐”,然後就直接松開了宋啓明的肩膀,邁步走進了屋裏。
剛一進門宋啓明就捂住了鼻子,這裏充滿了奇怪的味道,就像成筐的蘋果腐爛了之後攪在渾水裏又放了幾年,然後又被人放進布袋裏發酵了許久之後,在一個幾十平方米的空間裏突然松開布袋口讓它們全部釋放出來一樣——宋啓明努力維持着正常的臉色呆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尋了個由頭出去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之後才大義凜然似地憋着氣重新走回了屋子裏。
整個客廳裏大約有十個人,但都不太正常——有的肢體動作很不協調,有的嘴歪眼斜地流着口水,有的在扳着自己的手指數着一二三,最正常的那個看到有人進來還牽起嘴角笑了笑,但很快就紅着臉拖着腳步回屋了。
趙姨跟在陸筝身旁搓着手解釋:“附近六中的學生今天過來義務幫忙了,多虧了他們這裏才能做這麽一次大掃除,小李前幾天也回老家了,這裏的人手實在是不夠啊······”
陸筝邊走邊點點頭:“真是辛苦您了。”
他走到一間獨立的小屋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開門的一瞬間就是一股浮灰撲面而來,把他嗆得連連咳嗽,浮灰散盡之後就看見幾個穿着校服的學生正依次排開站在一位老太太前面唱歌,那歌聲真是五音不全,把老太太聽得皺着眉頭不斷搖頭。
幾個學生也同樣不情不願地開合着嘴唇,雙方都像是在經歷一場酷刑,都盼着酷刑盡快結束。
事實上這老太太根本就是把聽歌當成了自己的副業,她的主業是以一種苦大仇深的表情往腿上套褲子,在這樣的天氣裏她卻把自己打扮的像要過冬的鼹鼠,紅的綠的衣服都往身上披去,而重要的是她至少套上了五條褲子,卻只有兩件單薄的衣衫,凍得瑟瑟發抖也不知該往身上套件衣服。
趙姐連忙趕過去好聲好氣地勸她:“王姐,你已經穿過了褲子了,這會兒再穿衣服就行了,好不好啊?”
被她稱作王姐的老太太一把就将她推到一邊,氣哼哼地繼續往腿上套褲子:“誰說的?衣服不是好好的穿在身上嗎?今天有人要來看我,是誰呢?總之就是有人要來看我,我得好好打扮打扮——嘔!”
不知是因為白天吃得太多還是心理緊張,她穿到一半就突然吐了起來,污物和着胃酸沿着脖頸淌到了衣領裏去,黃黃綠綠的半消化的東西混在一起着實讓人看着惡心,麻布衣領很快就被浸濕了,那幾個學生如同被踩了尾巴似地掉頭就跑了出去,連手裏的歌詞本都仍在地上不要了。
趙姐看着也有了半刻的遲疑,在這遲疑之中陸筝已經走上前去半跪在了老太太面前,輕車熟路地解下了她脖子上纏繞着的布巾。
“趙姐,麻煩幫我打盆水來。”
陸筝回頭說道,趙姐“哎”了一聲就轉身跑走了。
陸筝把布巾從老太太脖子上取下來,換了幹淨的一面幫她把嘴角的污物擦幹了,然後他幫着老太太把髒污了的外衣脫下,從旁邊取了一件新洗好的衣服套在了她的身上,老太太由着他把自己的胳膊從袖子裏套進去,在此期間她一直迷茫地看着陸筝,似乎正在腦海裏尋找有關于這個人的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