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隐疾
似乎是因為八歲時那場大病,病好之後,曲中暖能聽見一個人的心聲。
“不枉本宮求神拜佛。”皇後坐在床沿,輕撫他的額頭,口中念了句阿彌陀佛,“佛祖顯靈,阿暖沒事就好。”
慈悲面孔下,心竅裏卻輕輕啧了一聲,說着另一番話。
“這都死不掉,看來普陀寺的佛也不怎麽靈驗,回頭再也不捐錢了。”曲中暖仰躺在病榻上,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将她此刻的心裏話說了出來。
皇後嗖的一聲站起來,後頸處瞬間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此事後來以他病糊塗支吾了過去,不過從那以後,皇後再也不來飛鳳宮看他或者母妃了。
母妃則對他三令禁止,再也不許說類似的話。
小時候他不懂為什麽,大了才漸漸明白。這讀心之術,就像一個隐疾,決不能公之于衆,否則所有人都會像皇後那樣,對他退避三舍。
而只要他不暴露,那麽這個隐疾,就會化作他最大的依仗——世上的男女老幼,沒有任何一人,能夠對他說謊。
譬如今日,他來将軍府赴宴,宴會上一片喜慶,人人都說他好,好在哪?人人心裏都有一番說辭。
“七皇子真是英俊啊。”
“聽說老爺有意将女兒許配給七皇子,也不知是哪一個,看來夜裏得給他吹吹枕邊風。”
“七皇子德才兼備,禮賢下士,按理來說是太子的不二人選,只可惜因為從前那場病,身子骨差了些……”
“我乃魔君謝天令轉世,前世墓地裏有我蓋世魔功,神兵利器,誰能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啓出寶藏,魔臨人間,便收他為義子,讓他做魔二代!”
……什麽東西混進來了???
“等等!”曲中暖反手一抓,牢牢抓住剛剛與他擦肩而過的少女的胳膊。
紅衣少女腳步一頓,慢慢轉過頭來。
映入曲中暖眼中的,是一張傾城絕豔的面孔,她驀然回首,炎炎夏日驟然變成大雪隆冬,風雪中一枝紅梅傲雪淩霜,暗香浮動。
“怎麽了?”她凝視他片刻,突然笑起來,臉頰上浮出兩個小酒窩,又生動又可愛,瞬間沖淡了她身上令常人難以直視,難以接近的豔光。
你是否魔君轉世?
……不,他不能這麽問,否則他有讀心術的事情立刻就會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
曲中暖盯着她:“你叫什麽名字?”
她沒回答,而是低下頭。
他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才發現自己用力過猛,在她的手腕上留下幾道青色指痕,他反射性的松了手,她立刻像掙脫了陷阱的小獸,飛快轉身,風一樣的離開。
香風一陣,卷入塵園。
“姜叔叔!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王銀翹興致勃勃的一推門,映入眼簾,竟是一個即将懸梁自盡的身影。
三尺白绫繞過屋梁,一名形銷骨立,意氣消沉的青年背對着她,眼看着就要踢翻腳下的凳子。
許是類似的事情見多了,王銀翹定定神,極為冷靜的同他閑話家常:“姜叔叔,今天也在自盡啊。”
“加上今天,夫人已經走了十年了。”姜雲尚将白绫在脖子下打了個結,一臉生無可戀,“她去世那年,什麽都沒帶走,奴才恐她在地下無衣,無食,無人伺候,這就下去伺候她吧。”
旁人都說姜雲尚是楊玉容的一條狗,此話雖有貶低之意,卻也不無道理,人可以沒有主人,狗卻需要。故而楊玉容死後這十年,吞金,跳井,服毒,上吊……王銀翹每天見他,他都在自盡殉主。
年幼時的王銀翹,經常做的事,就是跪下來求他不要死,不過同樣的招數,用多了也就不靈了,好在随着年紀漸長,她竟驚人的長成了母親的模樣,而且是一模一樣,據說連耳朵上的那顆紅色小痣都長在了一個位置。
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王銀翹繞到他面前,以命令的語氣:“姜雲尚,看着我!”
熟悉的傲慢腔調,令姜雲尚條件反射低頭看她。
那張記憶中的面孔,讓他一陣神色恍惚,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在透過她看着別人,良久,悲苦一笑,從椅子上跌下來,五體投地,跪伏在她面前。
似,跪求一死。
王銀翹深吸一口氣,她就不讓,她偏要給他活下去的理由,從前是眼淚,現在是容顏,往後呢?她說:“你還不能死哦,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請講。”姜雲尚依舊一幅死氣沉沉的樣子,像極了下一秒,就要尋個機會因公殉職。
“我剛剛偷偷出去,遇見了一個人。”她笑,“我懷疑,他有讀心術。”
姜雲尚一愣:“讀心術?”
“對,就像歷史上那位無名貴妃一樣。”王銀翹道,“所以剛剛在宴會上,我悄悄試了試他……”
宴會上,她原本百無聊賴。
身旁的女孩子都在趁着這個機會,為自己相看将來的夫婿,幾乎人人都相中了七殿下,高貴,俊美,聰慧,最重要的是善解人意,與任何人對話超過十句,對方就會引他為知己。
如此完美一個人,足以讓人自慚形穢,覺得自己實難配得上他。
其中一個女孩子突然嘆了口氣:“倘若我是那位無名貴妃就好了,如此便能知道他心裏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
有人好奇問:“什麽無名貴妃?”
過了幾百年了,曾經不能提的禁忌,如今也成了茶餘飯後的一段趣聞,這女孩子便随口解釋道:“是李氏王朝時,附屬國送來的一位美人,把皇帝迷的暈頭轉向,三年割十城,最終兵敗亡國……”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其他女孩子急忙追問道:“她怎麽做到的?”
“她有讀心術!”被衆星捧月的女孩子笑道,“只要碰觸到對方的肌膚,她就能聽見對方的心聲,憑借這個妖法,她風光一時,最終害得李氏王朝滅亡,但她自己也沒落得好,暴斃在回國的路上,當時發喪時,推說的李氏王朝的人做的,如今經考據,卻是她故國中人所為,可謂是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滅,忠臣亡……”
衆人一陣唏噓短嘆,之後繼續熱烈讨論起這位無名貴妃來,王銀翹聽着聽着,不由得多看了七殿下幾眼。
是她的錯覺麽?總覺七殿下與衆人口中這位無名貴妃,有諸多相似之處。
一樣的人見人愛。
一樣的深谙人心。
一樣的渾身上下不露半點破綻。
遠遠見他與某人似乎政見不合,争執不下時,他遞杯過去,對方無奈與之對飲一杯。
“嗯?”王銀翹瞅見了,七殿下敬酒時,看似不經意的碰到了他的手。
之後沒過多久,倆人竟相談甚歡起來。
“該不會是真的吧?”王銀翹頓時精神了,心道,“難不成他真有讀心術?”
左右也是無聊,要不,試試看?
“我乃前朝□□,我乃無名貴妃,我乃魔君謝天令……對,就這個!”她在心裏編纂出一段話,在心裏反複念叨了幾十遍,然後找了個機會,朝對方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突然毫無預兆的抓住她的手。
她回過頭,他望着她的眼神,那樣的不敢相信,如同見了一尊轉世魔君。
飛鳳宮。
“殿下。”
曲中暖坐在長案之後,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書:“遞上來。”
被他派遣出去的侍衛,跪在案前,雙手捧起一份文書,一旁服侍的太監接過文書,交到曲中暖手中。
打開一看,裏頭密密麻麻,詳細記載着有關王銀翹的事情。
骠騎将軍的長女。
年方十六,待嫁之齡,卻無人問津,究其原因……
“哦?”曲中暖眉頭一挑,“其母楊玉容,自盡身亡……”
自盡二字,同他的讀心術一樣,都屬于隐疾,要麽不為人知,若為人知,就會遭人閑話,好端端的為何自盡?是受了什麽了不得的委屈,還是說做了什麽虧心事,只能畏罪自盡?
曲中暖幾乎能夠猜到下面會發生什麽。
他往下看,果不其然,其母死後,王銀翹很快就成了府內最不受歡迎的人,尤其是随着她一年年長大,容貌跟她娘越來越像,所有人都覺得她會做出跟她娘一樣的錯事,随之而來的便是疏遠,欺淩,譏諷,輕賤。
“荒唐!”看到這,曲中暖終于忍不住一拍桌。
這樣對待一個魔君轉世,待三十年河東,不,用不着三十年,待她啓出寶藏,魔臨人間,你們誰來擔責?
“殿下?”身旁太監小心翼翼問。
曲中暖閉了閉眼,不,現在還不能确認,但最壞的結果——她真的是魔君轉世呢?
那他無論如何,不能讓将軍府裏的人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
“安排一下。”于是他睜開眼,對太監道,“明天我要拜訪将軍府。”
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