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少年的目光, 使文清辭本能地感覺到恐懼。
謝不逢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問自己?
想到這個問題,文清辭下意識攥緊了手腕上的藥玉。
指尖的一點冰涼,終于慢慢地讓他冷靜了下來。
……難不成自己剛才幫蘇雨筝撿手帕, 在謝不逢看來有些OOC了?
思來想去,答案似乎只能是這個。
文清辭一點點松開手裏的東西, 擡眸輕輕地朝謝不逢笑了一下。
他假裝不懂地問:“殿下為何這樣說?”
沒等謝不逢回答,文清辭便移開視線:“我對所謂‘兒女情長’并無興趣,此生一心向醫。此時沒有, 未來也不會有其他的念頭。”
他的語氣平靜,但是字字都具有斬釘截鐵之力。
文清辭的眼瞳,還是那樣的墨黑。
但是在陽光的淺照下, 卻顯得清澈、幹淨得不像話。
太殊宮的滔天權勢, 還有雍都貴女的青睐,對他而言大概還比不上醫書一本。
“你不成家?”
和現代不一樣, 在衛朝大概只有出家人能才免去這些“俗事”。
文清辭的話, 讓任何一個衛朝人聽到,都會感到不可思議。
“自然。”文清辭淺淺一笑,語氣既溫和又篤定。
開玩笑, 暫且先不說自己真的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單自己未來要跑路這一條……文清辭都不可能拖家帶口, 和任何人有超乎尋常的情感糾葛。
聽到文清辭的回答,謝不逢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但同時, 心中卻隐約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與不甘來。
……
那天的宮宴過後,皇帝特為文清辭批了整整三個月的病休。
按理來說, 蘭妃的“主治醫生”已經暫時換人, 病中的文清辭暫時不管蘭妃也可以。
但是後面幾天, 他依舊像往常一樣, 親自将藥熬好, 遣人送到蕙心宮去。
病症既已确定,日常請脈的事,仍由從前的太醫做。
不過文清辭還是托送藥的那個小太監告訴明柳,往後蘭妃有什麽問題,都可以第一時間去叫他。
皇帝特許蘇夫人和蘇雨筝留在宮中陪蘭妃住幾日。
小太監前腳剛走,後腳蘇雨筝便輕輕拉住明柳,猶豫着小聲問她:“明柳姑娘,這幾日文太醫都不會再來了嗎?”
話說出口,她便覺得有些不太妥當……自己這話說的,怎麽像是盼着蘭妃如何似的。
這對一名大家閨秀來說,實在是很不應該。
沒想明柳只是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小太監消失的方向,對蘇雨筝說:“文太醫上次受傷還未養好,陛下特為他批了長假,如果沒什麽大事的話,他是連太醫署都不用去的,只管好好休息。”
“原來如此……”蘇雨筝的語氣,稍有些失落。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絲帕。
看來自己這幾日,是見不到文清辭了。
但是下一秒,明柳便又說:“文太醫最近極受陛下器重,不但被封為翰林學士,陛下甚至還将宮外一座府邸賜給了他。我聽說啊,他今日一早便出了宮,也不知道是去休養,還是處理府宅的事。”
“文太醫出宮了?”蘇雨筝下意識問。
“是,”明柳點頭,“方才太醫署那個小太監,是這樣說的。”
蘇雨筝下意識抿了抿唇,此時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見狀,明柳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說。
蘇氏原本也算是前朝世家,和前陣子被處理的那群人,差不了太多。
可十幾年前,身為工部尚書的蘇老太爺和大公子相繼去世後,便徹底地敗落了下去。
更別說還有謝不逢這樣一個隐形炸彈在……
衛朝有名有姓的高門大戶、才子新貴,大多不願與這樣的一個家族締結姻親。
而其餘的,則更是不入蘇雨筝的眼。
也正是因此,蘇夫人才會生出讓她進宮的念頭。
前幾日見面的時候,蘇雨筝就差直接将心裏的想法寫在臉上。
而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對她的想法,都是樂見其成的。
文清辭雖然有“仙面羅剎”之名,但他平日裏對人溫柔也世間罕有。
況且這一條在熟悉朝堂、深宮險惡的人眼裏,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當然,最最重要的還是,文清辭早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太醫,他是現如今最受皇帝器重的臣子。
年紀輕輕的三品大員,在本朝還從未有過先例。
蘇雨筝回房間糾結了好一番,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朝蘭妃的住處而去。
——她打算與姑母說一聲,提前離開太殊宮。
但沒想到,蘇雨筝剛剛出門,便在蕙心宮裏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大殿下?”她愣了一下,慌忙給謝不逢行了一個禮。
不是說他和蘭妃娘娘不怎麽熟嗎?怎麽今日又到蕙心宮裏來了?
“嗯。”謝不逢淡淡地看了這位表姐一眼,正欲離開時,忽然腳步一頓對她說:“蘭妃身體不适,正在休息。”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謝不逢的語氣還是那麽冷淡,如一盆冰水,從人的頭頂潑下。
蘇雨筝頓了一下,終于緩緩回過神來。
此時的确不是去打擾蘭妃的好時間。
自己不能在這種事上昏頭……
她猶豫片刻,最終只得緩緩地退了回去。
蘇雨筝不知道,離開蕙心宮之後,謝不逢便垂眸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
少年的眼中寫滿了不屑。
——實際上謝不逢并不知道蘭妃的現狀,甚至連她殿裏去都沒去一趟。
他至始至終,只是為了将蘇雨筝堵在這裏,不讓她出宮罷了。
明柳的消息的确很準,那日皇帝所說的府邸已經正式被賜入文清辭名下。
名字也被改為了“忘檀苑”。
這日清晨,天還未亮,文清辭便乘着馬車離開太醫署,向忘檀苑而去。
忘檀苑雖有幾十年沒有住過人,但畢竟是禦賜府邸,交到文清辭手上的時候,已經整修完畢,且配好了小厮婢女。
簡單來說,文清辭完全可以拎包入住。
他出宮之後,在忘檀苑裏短暫休息了一番,便向雍都以南的一處醫館而去。
那是神醫谷為數不多的産業之一。
神醫谷本質是一個江湖組織,想要運轉良好,必然需要大量錢財來支撐。
按照原主筆記所寫,神醫谷每代谷主,最多只收兩三個徒弟,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一脈單傳。
谷主之下,是大約二十人的使仆,他們每隔上三五年,便會拿出一兩顆藥丸拍賣,換錢回去。
神醫谷的丹藥每每問世,都會在江湖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甚至多次涉及皇室。
除此之外,使仆還負責在各地收買珍奇藥材。
分布在雍都幾大重鎮的醫館,便是他們外出時歇腳,與丹藥、材料流轉的地方。
這些信息,只有神醫谷內的人才知道。
尋常人只曉得,這些藏在城角的醫館裏,總是能遇到些價值連城,且無比罕見的藥材。
二十餘米高的老槐樹,将正午的陽光盡數擋在了背後,只有點點光斑落在地上。
樹蔭下的醫館,稍不留神便會被人忽視。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停在了長街一角。
一身月白的文清辭,緩步走下馬車。
“我去尋老板,問問太醫署內缺的幾味珍貴藥材,他可否采到,”文清辭輕聲對送自己過來的小厮說,“勞煩你在這裏等我片刻。”語畢,便朝醫館內而去。
“是是!”小厮忙行禮拴馬。
文清辭來之前,已經提前找人通知過了醫館的老板,他還沒走幾步,對方便趕忙迎了上來。
“文先生,裏面請——”老板忙上前行了個大禮,趕忙将文清辭向後面的小院帶去。
等走遠了,才湊過來小聲問:“不知文先生需要什麽藥材?今日谷內正好有使仆至此歇腳。若是醫館沒有的話,正巧可以托他去別處尋尋。”
聞言,文清辭的心中不由一喜。
他這次來醫館,找藥材只是一個托詞而已,真正目的其實是聯系到神醫谷的人,提前謀劃跑路方法!
文清辭的心裏雖然已經因為老板的話而激動起來。
但是表面上,卻還是平常那副淡定溫和的樣子:“是誰來雍都了?”
“是白之遠,白先生。”
醫館老板剛說完,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文清辭的面前。
還沒等他看清對方的樣子,那位來自神醫谷的使仆,便突然彎腰,朝他行了一個大禮:“白之遠見過二谷主,”對方的語氣很是激動,連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不必多禮。”文清辭忙上前将他扶了起來。
……原主是神醫谷的二谷主。
那麽按照傳統,目前掌管整個神醫谷的人,應該就是他的師兄了。
有段時間沒見,白之遠見了他便滔滔不絕地問了起來:“不知道文先生要找的是什麽藥?太醫署裏沒有的……莫不是生長在什麽雪山高地上的?”
在來的路上,文清辭早想過了這個問題。
“是無垢雪芝。”他順着對方的話說。
他說的那味名叫“無垢雪芝”藥材,是這個世界神醫谷獨有的“速效救心丸”的重要原材料之一。
無垢雪芝主要作用于心髒,它生長于雪山峭壁之上,離開神醫谷,別說尋常人了,恐怕部分太醫也聽都沒有聽說過。
“哦……這個啊,”白之遠果然沒有懷疑,他頓了頓說,“這個無垢雪芝的确難找,雍都的醫館內,暫時也沒有。不過請文先生放心,我這次一定會多多為您留意!”
“勞煩您了。”
說着,兩人便已經坐在了桌邊,醫館的老板将茶端來,接着默默關門退了出去。
神醫谷不大,滿共也就四十人上下。
谷內雖然也有階級等級之分,但一切向醫,并沒有外面那些彎彎繞繞。
等四下無人後,白之遠糾結了一番,最終還是忍不住問:“我記得文先生之前主要關注的都是水疫,您怎麽忽然進了宮,還改了研究的方向呢?”
文清辭:“……”
這個問題,應該問原主才對。
別說是白之遠了,文清辭自己比他更好奇原主進宮究竟是圖什麽。
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白之遠的他,只好抿了一口茶,假裝笑而不語。
不過身邊坐着的人,似乎也并不在意文清辭有沒有給自己答案。
“……谷主說您進宮,是去處理自己的事的,結束便會回來,”白之遠放下茶盞,朝文清辭笑了一下說,“等您什麽時候處理好了,随時來醫館聯系我們便好!”
“好,那就勞煩你們了。”文清辭笑着點頭。
白之遠的話,讓他意識到原主的師兄應當是知道他進宮的真實意圖的。
要是選擇假死出宮的話,對方也是最能幫到自己的人。
文清辭不能在醫館裏待太久。
簡單和白之遠寒暄了兩句,他便起身離開了這裏。
馬車穿過長街,行至大道。
“文太醫,我們今日是回忘檀苑休息嗎?”趕車的小厮問他。
“不了……”文清辭頓了頓回答道,“還是回太醫署吧。”
相比起太醫署,忘檀苑當然豪華得不是一絲半點。
但是身為一個現代人,文清辭打心眼裏還是有些怕這種已經有很多年沒住過人的百年老宅。
短暫休息一下還好,在這裏過夜,就着實有些考驗人了。
“是。”小厮以為文清辭是放心不下工作,便沒有多想,直接趕着車朝太醫署而去了。
和上次出宮時的蕭索冷清不同。
今日的雍都,已經恢複了往常的人氣。
午後道道長街上,都擠滿了車馬與行人。
馬車被擠在長街中央,行進的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文先生,您看要不要找人清道?”小厮忍不住問。
文清辭已經是三品高官,自然享有這個特權。
不過文清辭本人倒也不着急,他斜倚在馬車壁上,透過窗簾的縫隙,向着街道兩邊看去:“不必麻煩了。”他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到了小厮的耳邊。
能被派到文清辭身邊的小厮,自然是很有眼力見的。
“是,文先生。”聽文清辭不急,他便也慢了下來,甚至還朝馬車裏的人介紹道:“這條街盡頭,就是雍都的西市,許多打西域來的客商,都在此交易。東西或許不大值錢,但是無論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在這裏找到……”
想起有關于文清辭的傳說,那個小厮還不忘補充一句:“對了!裏面還有胡醫,他們那些西域胡藥啊,我還真沒有見過。不知道文先生有沒有了解?”
聞言,文清辭的視線不由越過人群,向這條路的盡頭看去。
那座坊市外,果然熱鬧非凡。
說話間,馬車正好駛過長街,走到了西市外。
雍都不知何時下起了蒙蒙細雨,青石板鋪成的長街,也因此變得濕漉漉的。
“稍等,”文清辭忽然開口,想到了什麽似的說,“先停在這裏,我想下去看看。”
“籲——”
小厮忙扯缰繩,停下了馬車。
文清辭撐傘,從馬車裏走了下來,徑直朝西市內而去。
他這一趟,并不是對小厮空開口中的“胡醫”起了興趣,而是因為另一件事……
再過幾日就是謝不逢的生日了。
于情于理,自己都應該給他準備一個禮物才對。
……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每年生日的時候,都會在太殊宮裏大慶一番。
可是作為太殊宮裏的透明人,直至謝不逢的生日臨近,都沒有任何一個人提起這件事。
就像這個日子本就不存在一般。
唯一一個絕對記得這個日子的蘭妃,也在謝不逢生日前出了意外。
寅時,天還黑着,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将整個太醫署從睡夢之中喚醒。
“太醫,快來太醫啊——”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人還沒進殿,尖厲的聲音便已經透了進來,刺到了殿中人的耳邊。
夜裏當值的太醫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怎麽了?敢問這位公公是哪個宮裏的?”
小太監彎腰扶着廊柱,一邊艱難地調整呼吸一邊顫着聲說:“是蕙心宮!蘭妃娘娘……娘娘她怕是要早産啦!”
太醫被吓了一跳,提起藥箱便走了出來。
殿外的冷風一吹,他才終像想起什麽似的攥緊了拳說:“……文太醫,對了!文太醫今晚也在宮裏!”
幾個月的相處,太醫署裏的人,雖還懼怕着他。
但是在這群人眼裏,文清辭卻早已成為了近乎萬能的存在。
無論是想找個人與自己分擔這份過大的責任,還是單純的求助,文清辭都是最好的選擇。
這位太醫的話,提醒了小太監。
“好好!您快些先去蕙心宮吧,我現在就去找文太醫!”
“好!”
雍都下了一整夜的雨。
不過是從蕙心宮跑到太醫署,小太監的靴襪和衣擺,都已經被雨水所浸濕。
他剛跑到文清辭的小院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眼前那扇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被裏面的人打了開來。
身着月白色大氅的太醫倚在門口,笑着輕輕扶住了沒有站穩、險些摔倒的他。
淡淡的苦香,被晨風吹了過來。
文清辭的身體還未恢複,昨晚的雨下得他胸肺憋悶,因而後半夜就早早醒了過來。
他雖然沒聽到太監在前殿說了什麽,但是不遠處那番動靜還是讓他猜到,大概是蘭妃那邊出了意外。
沒有任何猶豫,文清辭連忙起身,迅速換好衣服洗漱一番向外走去。
積攢一夜的寒氣與冷氣侵蝕而來,文清辭身上的大氅也有些擋不住。
剛一站定,他便輕輕地咳了幾聲。
小太監不由一愣,路上準備好的詞,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說出口了。
——蘭妃的身體狀況很是危險。
這對任何太醫而言,都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文清辭真的會願意和自己一起去蕙心宮嗎?
就在那小太監滿心忐忑的時候,文清辭的咳嗽,終于停了下來,他有些抱歉的朝小太監笑了一下,直接說:“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蕙心宮。”
擔心驚擾到謝不逢,文清辭刻意壓低了聲音。
“是…是……”方才愣在這裏的小太監終于回過神,轉身和文清辭一起向蕙心宮而去。
恍惚間他忽然意識到。
剛剛的那一剎那,自己竟然忘記了恐懼,忘記了與文清辭有關的種種傳聞。
眉間的朱砂,與那雙寫滿了悲憫的黑眸。
此刻的文清辭,正如渡人出苦海的神佛一般……
文清辭出門的動作很小心。
但是在他阖上卧房窄門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少年,還是緩緩地睜開了眼眸。
謝不逢的視線,不由穿過微啓的窗縫,向小院裏看去。
和太殊宮大多數地方不同,太醫署角落這座不起眼的小院,排水做的并不太好。
一晚過去,地上的積水已經漫過了青磚。
昨晚的雨下的很大。
少年的目光和心緒,不由亂了幾分。
皇陵裏的十三年生活,讓謝不逢養成了淺眠的習慣。
睡覺的時候稍有一點風吹草動,他便會從睡夢中驚醒。
可是昨天晚上下了那麽一場雨,自己竟然都沒一丁點的感覺……
直等文清辭打開門,小院裏的冷風将他身上那股苦香從屋內吹出,謝不逢才終于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謝不逢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搬到太醫署之後,似乎已經不再會像從前一樣,于夢中莫名奇妙的驚醒了。
不知道是文清辭身上那股淡淡的苦香,還是他的存在,竟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此刻苦香散去,謝不逢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種被人抛棄的孤單與失落。
寅時銀月依舊高懸。
看到那輪将滿的月亮,少年突然想起……明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