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正-版-晉-江
甫一清醒, 文清辭的胸肺間,再次生出一陣麻癢之意,接着他便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嘗到那股熟悉的腥甜味, 榻上的人下意識便想要擡手抵在唇邊。
可是緊接着,文清辭手腕便無力地墜了下來。
晴藍色的藥玉, 也随之重重地墜在了地上。
“我去叫禹冠林。”
還沒等文清辭反應過來,謝不逢便兀得轉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腳步格外快, 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裏。
謝不逢這是怎麽了?
病中的文清辭,暫時沒有時間去細想這個問題。
細細的血跡,從文清辭的唇邊蜿蜒而下, 禹冠林剛進來便被他的樣子吓了一跳。
老太醫拿出細長銀針, 朝文清辭咽間穴位刺去。
榻上人的身體,随之輕輕一顫。
和從小就沒有痛覺的謝不逢不一樣, 文清辭向來怕疼。
他小時候生病, 怎麽也不肯紮針。
無論多麽苦的藥,都能夠咽下去。
可是這一次,在胸肺間巨大不适感的侵蝕下, 手上的那一點疼痛竟幾乎被他忽略。
幾針下去, 文清辭仍沒有緩過來。
“咳咳……禹大人不必費心,”他強撐着一臉蒼白的朝禹冠林笑道, “不過是老毛病罷了。”同時打算伸手擋住對方的動作。
文清辭受傷的左手随之一麻,微微擡起一點, 又墜在了身側。
——他終于清清楚楚的意識到, 自己的手出了問題。
禹冠林不由抿唇, 将眼神移到了一邊, 過了片刻, 才轉過頭來解釋道:“昨夜文太醫的血久久止不住,試了許多傷藥都沒用,最後只能用力包紮,時間久了便……”
老太醫話沒有說完,文清辭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外力的壓迫之下,自己手臂的血液長時間不循環,出現了麻痹無力的情況。
……未來自己的手腕,可能時常麻痹疼痛,甚至提不了重物。
哪怕知道文清辭自己就是一個神醫,可是說完方才的話,禹冠林還是下意識安慰他:“好好休養,未來八成是會恢複的。”
沒想到躺在榻上面色蒼白的文清辭只輕輕地笑了一下說:“咳咳……無妨,只是左手而已。”
作為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文清辭的心思格外豁達,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除了生死外,一切都是小事。
昨天晚上的事,實在太過驚險。
說是九死一生也不過分。
今日好歹撿回來一條命,左手不左手的已經不重要了。
禹冠林沒有想到,文清辭竟然是這樣的反應。
老太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末了如往常一樣笑着收拾藥箱。
只是在臨走的時候,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一般随口提示道:“這世上無數人好奇所謂‘藥人’,如今知曉文太醫便是他們想找的人。往後您的身邊,恐怕就要熱鬧了……”
文清辭的咳漸漸停了下來。
他淺吸一口氣,忍不住攥緊了手心。
自己當時太過着急,的确有些不顧後果了。
禹冠林的提醒沒有錯……
身份暴露之後,自己原本就不平靜的生活,恐怕會變得更加危險。
無論是從哪個角度看,自己都應該盡快做打算,想想如何盡早離開雍都……
胸肺間的麻癢意逐漸散去。
文清辭終于想起了剛才急匆匆離開這裏的謝不逢 。
以及在恍惚間憶起……昏迷中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裏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黛色山丘,還有漫山的草藥。
一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且眉間同樣有顆朱砂痣的孩子,正牽着家人的手,在山上采藥。
這應當是原主記憶,他剛果然從小學醫。
只不過記憶裏的小孩一身粗布衣衫,完全看不出是來自神醫谷的樣子。
反倒像是出身于普通人家。
想到這裏,文清辭忍不住擡起右手,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觸了一下。
他依稀記得,半夢半醒間自己的臉頰上,似乎生出了一股冰冷的感覺。
像是有眼淚,從眼角處墜了下來。
下一刻,便被人輕輕拭去。
……不會是謝不逢吧?
失血過多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回來的。
想到這裏,文清辭的腦袋又變得昏昏沉沉。
他的眼皮再一次重重阖上。
在疲憊與疼痛的雙重侵襲下,文清辭并沒有精力多想這個問題。
下一刻,他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太殊宮的混亂還沒有結束。
太監們救完火後,發現了包括老太傅在內的幾具焦屍。
這放在平常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是今日,一切都被遮掩在了宮變的巨大陰影之下。
宮人沒有大肆聲張,然而老太傅的慘死,還是吓到了他們。
天還沒有暗,除了收拾殘局的宮人外,其餘人便待在自己的住處不出門了。
太殊宮空空蕩蕩一片,看上去格外蕭條。
甚至這座修建于前朝,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宮殿,也生出了幾分陰森之感。
宮裏亂作一團,被遺忘的謝不逢又回到了太醫署。
小小的卧房裏,同樣是一片死寂。
他躺在榻上,朝着窗外看去。
星河不知何時升起,少年凝望着窗外的場景,忍不住想——
文清辭方才到底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觸碰?
嘉泉宮的一瞬,反反複複地在謝不逢的腦海中回放。
剎那間的冰冷、細膩甚至于空氣中的淡淡苦香,都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
然而少年竟然連一絲一毫的困意都沒有。
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謝不逢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昨晚糾結這件事,竟糾結到整整一晚都沒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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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昏迷中蘇醒過後,文清辭便回到了太醫署去。
皇帝花了整整十日,終于将藏在太殊宮裏的“蛀蟲”全挖了出來。
連帶着還有謀反的貴族,也一個不落。
太殊宮,延儀殿。
不但朝臣、皇子齊聚于此,甚至于像文清辭還有禹冠林這兩個太醫,也被請了過去。
文清辭雖然早已經被默認為“皇帝的心腹”,但是頭回至殿上,他內心深處還是有一些緊張。
失血過多,使文清辭根基大傷。
單單是站在這裏,便耗盡了他的全部體力。
無數道若有若無的視線,都落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一身月白的太醫,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藥玉。
文清辭将緊張的情緒,全都藏在了心底。
皇帝獨坐高臺之上,輕輕用手撐着額頭,聽刑部尚書審訊此次謀反的貴族。
這并不符合本朝的規程,更是從來都沒有過先例。
謝钊臨這樣做,有幾分殺雞儆猴的意思。
刑部尚書在一條條念着謀反者的罪名。
而事到如今,跪在延儀殿上的勳貴,對此事不再否認,也無法否認。
“……邑州王桂頤鳴,犯謀逆、叛國之罪,今當處淩遲之刑。聖上念及舊情,特免酷刑,于下月一日斬立決。”
聞言,文清辭的眉狠狠一蹙。
沒等他多想,跪在延儀殿正中央的桂頤鳴,便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在天牢裏關了幾日,生為王孫貴胄的桂頤鳴也渾身狼狽,聲音沙啞。
他的笑聲一遍遍回蕩在殿上,聽上去格外滲人。
見狀,負責押着桂頤鳴的侍衛立刻将他押下。
桂頤鳴的肩胛處傳來一陣刺痛,可是他的笑容,卻半點未落。
“哈哈哈哈謝钊臨,你以為殺了我們,你的皇位便來的名正言順了嗎?”
聽到這裏,禦座上的人立刻變了臉色,甚至下意識握緊了一旁的金絲楠扶手。
“把他給朕拖下去——”皇帝重重地按了額頭一下,接着從太監手中取來芙旋花丹一口咽下。
看樣子,他好像真的心中有鬼?
《扶明堂》裏并沒有提到過這個邑州王,但是聽封號便能猜出,他早年間應當是和謝钊臨一起,在雍都生活過一陣子的。
并且很有可能知道對方的秘密……
桂頤鳴的脖子上套着枷鎖,說話間兩邊侍衛直接狠狠地拽着木枷,将他拖了出去。
“……啊!!!”
木枷勒在桂頤鳴的脖頸上,一瞬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更別提說話。
桂頤鳴兩手用力扒在脖頸間,他一邊嘗試着将枷鎖從脖子上拽下,一邊拼盡全力用沙啞的聲音大聲嘶喊着。
身為太醫的文清辭,站在大殿最末尾。
最後一刻,桂頤鳴終于掙紮着說出了一句稍微完整些的話。
這句話,落入了文清辭的耳朵裏。
年輕的太醫瞬間咬緊了牙關。
在緊張情緒的影響下,他甚至忍不住輕輕地咳了起來。
“你……咳咳,那年雍都大雪……咳咳,饑,饑荒,是你說咳咳咳……帝星不穩,穩,那話都是你說的,傳言……都是,流…流民也是你,殺——”
桂頤鳴睜圓了眼睛,雙目血紅,狠狠地瞪向坐在高臺上的那抹身影。
整間大殿裏,或許只有文清辭聽到了他的話。
桂頤鳴的語句破破碎碎,乍一聽很難理解。
但是看過無數部小說的文清辭頓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朝某年,國境內鬧起了雪災。
謝钊臨借此機會,編造了類似于“帝星不穩,招致災禍”的傳言,并大肆散播。
甚至于……還殺了到雍都來逃荒的難民!
自然災害原本就是一個王朝覆滅的重要原因。
更別說謝钊臨還将其與所謂的“鬼神之說”聯系在了一起,有意在背後推波助瀾。
放在平常,或許不會有人理會這種說法。
但是在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裏,便格外唬人。
謝钊臨的皇位,的确不是正大光明地拿到手的。
延儀殿的另一頭,一直垂眸的謝不逢忽然緩緩地笑了起來。
雪災、難年,慘死于雍城外的流民?
這一切,都是為了彰顯先帝“無德、無能”,逼他退位。
要不是今日聽到謝钊臨寫滿了恐懼的心聲,謝不逢還真的不知道,當今聖上竟然将這麽重要的事,埋在了心底。
而他之所以這麽着急想要殺了那群貴族,也是因為謝钊臨大概猜到,這群人對自己幹的“好事”知曉一二。
芙旋花丹起了效,皇帝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
刑部尚書清了清嗓子,繼續念着最終裁判。
而在他們被拖下去的那一刻,文清辭看到……
這群人的眼中,寫滿了恨意。
其中不但有對謝钊臨的……更有對自己的。
皇帝一向自诩賞罰分明。
既然有罰,那必定也有封賞。
謀反的貴族全被押了下去,延儀殿內轉眼空空蕩蕩。
賢公公帶着聖旨站了出來,笑着念起了皇帝的封賞。
他剛剛開口,一邊的禹冠林便笑眯眯地朝文清辭看了過來,同時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今日這裏的所有人都知道,封賞必定會有文清辭一份。
果不其然,賢公公象征性地念了幾句,“文清辭”的名字,便出現在了他口中。
——太醫文清辭,護駕有功,特封為正三品翰林學士,以彰皇恩。
“翰林院”這一機構,自前朝就有,但是衛朝卻從未設立過。
沒想到皇帝今天竟然因為文清辭,将它重新提了出來。
翰林院裏有蔔、醫、棋、術學之士。
他們平常并不用上朝,只是充當着皇帝的私人秘書、顧問的身份。
……如果要封賞文清辭的話,這的确是個好位置。
雖然早就猜到皇帝要賞文清辭,可是聽到“翰林學士”這幾個字之後,衆人臉上的表情,還是在剎那之間精彩了起來。
太醫署最高的太醫令,也不過是個五品官。
可是今天,文清辭竟然一躍成為了三品大員。
衛朝立朝二十餘年,誰能想到晉升最快的大臣,竟然是一個太醫呢?
謝钊臨此舉,簡直是将文清辭捧到了一個前所有為的高度。
文清辭:……!!!
盡管早有準備,但是他的大腦,還是在瞬間便空白一片。
幸好微笑早就同面具般僵在了他的臉上,文清辭的動作優雅,絲毫未顯驚慌。
“臣謝主隆恩。”
此刻他的聲音陌生到自己都有些認不出來。
皇帝笑着朝文清辭看去,末了忽然補充道:“愛卿來雍都已有數月,一直住在太醫署也未有府邸。太殊宮外一直空着的承合苑,正好還沒有主人,往後愛卿便住在那裏去吧。”
承合苑同樣是前朝所修,之前一直住着歷代的翰林大學士,賜給文清辭的确合适。
然而聽到這裏,大殿角落得謝不逢,卻忍不住皺起了眉。
一絲不容忽視的不悅從他眼底閃過。
太醫署的卧房,狹小又過分簡單,的确配不上文清辭的身份。
可是謝不逢心裏的那個聲音,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己不願文清辭住到宮外,更不願他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呵呵,陛下如此看重文清辭,還不是因為他的血嗎?』
『如此豐厚的賞賜,不過是買命錢而已。也不知道他還能風光幾時?』
謝不逢緩緩地眯起眼眸。
他下意識地想起了那日雪地裏冰冷僵硬的羊羔,還有文清辭身上的溫度。
瞬間,難以言喻的憤怒與恐懼感,便占據了少年的心房……
封賞結束,皇帝便命衆人退下。
延儀殿在太殊宮靠南的位置,屬于前朝範疇,文清辭之前并沒有來過。
一行人在兆公公的帶領下,向後宮而去。
“……再過幾日文太醫便要喬遷新居了,咱家在此恭喜您了,”說着,兆公公便頗為誇張的朝文清辭拱手,末了又側身問,“就是不知道文太醫打算哪日辦喬遷宴?”
按照衛朝的傳統,凡是被賞府邸者,都要設宴感謝皇恩浩蕩。
但是文清辭對這種活動,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搖了搖頭,輕咳了一聲笑着說:“此事等未來再說吧。”
文清辭的話音剛一落下,一旁的謝不逢忽然轉身冷冷地将兆公公看了一眼,
少年的眼眸似刀,只一眼便讓兆公公心生寒意。
“好好!”雖沒搞懂自己和文清辭聊天,謝不逢瞪個什麽,但被他這麽一看,兆公公還是忙笑着閉上了嘴。
太殊宮占地足有四五千畝。
從延儀殿回太醫署的路,文清辭還從沒有走過,這一路的風景,對他而言都很是陌生。
話音剛一落下,文清辭便看到,不遠處的竹林間,藏着一座頗為雅致的青黛色宮殿。
這座宮殿的建築風格,與整座太殊宮格格不入。
而定睛一看……竹林中似乎還有人正坐着撫琴。
見兆公公好像又醞釀着想要說些什麽,文清辭趕忙轉移話題:“兆公公,這是何處?”
“哦……這個啊,”太監的聲音忽然暧昧了起來,同時垂眸笑了一下回答道,“這是公子們住的地方。”
公子?
這是什麽?
聞言,謝不逢也随着文清辭的視線,一起向竹林深處看了過去。
文清辭進宮雖然已經有幾個月,大名也傳遍了整個雍都,但是他平常接觸的人,也就是那固定的幾個而已。
他在腦海裏搜尋了半天,也想不起所謂的“公子”是誰。
兆公公對此好像早有預料似的,他笑了一下,朝文清辭擠了擠眉,繼續用那暧昧至極的語氣說:“‘公子’也是陛下的身邊人,只不過啊……是男的而已。”
文清辭:……
沒有想到,皇帝竟然還有男寵?
聽到兆公公的答案,文清辭瞬間後悔了起來。
早知道自己剛剛就繼續讓他聊喬遷的事了。
兆公公說完這句話,習慣性地将視線落在文清辭的身上,觀察起了他的表情。
被他這樣看着,文清辭只好笑着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然而就在文清辭打算翻過這一章的時候,走在他身邊的少年,竟突然出聲了:“男的?”
剛回雍都幾個月的謝不逢,此前還真不知道皇帝的身邊,竟然還有男人。
謝不逢緊鎖着眉,目光中不由得透出了濃濃的厭惡——這是對他父皇的。
見狀,文清辭腳步随之一頓。
他誤會了謝不逢的目光。
而一邊的兆公公還以為文清辭突然這麽問,是對此事感興趣,便頗有興致地介紹了起來。
在他的口中,“男風”是衛朝上層士族平日裏無傷大雅的消遣,是一種流行于王公貴族間的玩樂。
兆公公越說,謝不逢眼中的厭惡越濃。
……他從三歲起,就生活在肅州皇陵,好像真的沒有機會了解這種知識。
如今可千萬不要被賢公公給帶歪了啊!
身為一個現代人,文清辭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忍不住側身朝少年問:“殿下可是在想‘公子’的事?”
謝不逢沒有搖頭,只是深深地朝他看了過去。
只見文清辭垂眸笑了一下,他輕輕咳了一聲,一邊緩步向前走,一邊淡淡地說:“喜愛同性并非消遣、娛樂,而是生來有之。與男女之愛,沒有任何兩樣。”
文清辭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既委婉又清晰。
然而他沒想到,自己的話音剛剛落下,走在一邊的謝不逢卻忽然停下了腳步,蹙眉看着自己的眼睛問:“你是說,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