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少年的目光冷冰如刃。
只一眼便令文清辭久違的想起了原著中自己的結局……五馬分屍。
文清辭下意識攥緊了手心。
……下達那個命令的人,正是謝不逢。
過于安穩的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麻痹了他的神經。
文清辭竟然差一點忘記,謝不逢可是這本書裏的終極大boss。
是一個憑自己的力量,爬出屍山血海的狠角色。
下一刻,他的背後不由一寒。
文清辭突然後怕起來。
……自己什麽時候又惹到謝不逢了嗎?
他糾結半天,也沒能得出個結論。
算了算了,惹不起,躲得起。
文清辭頓了頓,也緩緩将視線移了開來。
……
除了祭天以外,封禪還需在山腳下築方壇祭地神。
時至正午,天也熱了起來。
文清辭站在人群背後,看不清前方究竟在做什麽。
禮樂之聲震耳欲聾,期間隐約夾雜着禮部尚書的吟誦。
一開始文清辭還聽個新奇,但久了困意便再一次襲了上來,直教人昏昏欲睡。
不僅是他,就連亢奮了一早上的禹冠林,也不再精神。
直到半晌後,才突然擡頭驚呼了一聲。
不遠處的山澗中,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群似既似鹿又似牛的生物,正在溪邊徘徊暢飲。
人群紛紛向其贊嘆、跪拜,稱白澤降世。
……這是什麽東西?
文清辭頓了一下才認出,前面山澗裏的動物,應該是得了白化病的羚牛。
這種動物,文清辭上一世也只在紀錄片裏面見過。
它們生活在兩千五百米以上人煙罕至的高寒地帶,十分的罕見,更別提得了白化病的了。
現代人見了,恐怕都難以認出。
看樣子皇帝的确為這個禪封大殿準備了很久很久。
文清辭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過分冷靜,與翊山腳下的人群格格不入。
而這一切,全都落入了謝不逢的眼中。
羚牛飲過水,緩緩走回山中。
人群終于安靜了下來。
此時大典已經結束,禮樂聲歇,周遭一片寂靜。
正是這個時候,人群中忽然有人跪倒在地,大聲道:“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①陛下登基二十餘載,立無上功業,實乃真龍降世,天地之願百姓之福啊!”
這人的聲音極大,一遍遍在山前回蕩。
語氣比剛剛的禹冠林更加情真意切。
“哎呦!”不只是他,就連禹冠林也被這忽然一嗓子吓得小聲驚呼了起來,“易大人差點就要吓死老夫了。”
原來是他。
《扶明堂》裏有名有姓的“易大人”只有一個,那便是慧妃的父親易貫軒。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慧妃得寵以後,原本只是一個正六品縣令的易貫軒一路高升,現在已成了正三品京兆尹,下轄二十三縣,一身榮寵、風光無比。
人群之前,易貫軒還在賣力地歌功頌德。
他一口氣說了幾分鐘,都沒有任何停頓,顯然是早有準備。
文清辭的神經,随之緊繃了起來。
如果他猜的沒錯的話,皇帝終于要借這個機會動手了……
果然,易貫軒剛一閉嘴,一旁的皇帝便淡淡地說:“朕自知做的還不夠好,仍不夠賢明,愛卿此番謬贊了。”
易貫軒随之反駁,又拍了兩下馬屁。
直到這時,皇帝終于進入了正題:“……如果朕做的足夠好,那怎會仍有朝臣,日日不忘懷念前朝故人呢?”
文清辭的心髒,重重一墜。
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
聽了皇帝的話,群臣立刻下跪請罪,稱自己絕無二心。
有人真情實意,有人臉色發黑,還有人一臉恐慌。
以忠安侯世子為首的纨绔子弟,已被帶入刑部。
最終的調查結果雖然還未出,甚至皇帝也沒有公開表過什麽态。
可已經有小道稱,那群纨绔子弟嬌生慣養,壓根禁不起查。
進了刑部後,還沒來得及做什麽,他們便将家人平常和誰走的近,甚至收了誰的禮,一股腦的招了出來。
萬歲之聲響徹山谷,衆人在不安與緊張的情緒中,登上了回程的馬車。
華蓋鋪天、天子駕六,巨型轎攆駛過官道。
馬車剛行出翊山,賢公公便着急忙慌的将文清辭叫到了皇帝身邊。
一出馬車,文清辭便意識到了事情不對。
——勳貴、武将還有皇子,全都騎馬行于官道。
他剛一出現,數千道目光,便齊刷刷地落了過來。
文清辭的耳邊嗡的一聲響了起來。
他瞬間如芒在背,大腦一片空白,如夢游一般,走到了皇帝的轎攆內。
此時車內除了皇帝外,還有幾個略為眼生的太監。
文清辭的心狠狠一墜。
他記得小說裏提到過,皇帝身邊有幾個與宮外貴族有聯系的太監、宮女。
皇帝知道但從未戳穿。
畢竟他還要靠這些人,将自己想傳的消息,傳出宮去。
謝钊臨将手指抵在額上,看上去像是頭疼之症又犯了。
然而這一次,已經獲得芙旋花丹的他,卻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服藥。
見狀,文清辭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沒了。
他不覺得謝钊臨會舍棄特效藥不用,選擇見效緩慢的針灸。
他叫自己過來,肯定是有別的意圖……例如,借自己之口,說出他想要的話。
畢竟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回 了。
冷靜,冷靜!
文清辭緩緩調整呼吸,提着藥箱微笑着朝皇帝行了一個禮。
正在文清辭打算替對方診脈時,皇帝忽然擺了擺手,并喃喃道:“愛卿覺得,朕是不是真的冤枉他們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頗為自然,就像真的只是心煩頭痛時的随口一問似的。
可文清辭清楚,這個問題,要比皇帝表現出的重要千萬倍。
寬大的衣袖,遮住了文清辭的手指。
他緊握藥箱的右手,骨節已全因用力而泛白。
一身月白的太醫垂眸笑了一下,假裝輕松答道:“臣只懂行醫,并不清楚朝堂之事。”
文清辭在嘗試着推脫。
然而皇帝卻很執著:“哦?那愛卿不妨借行醫時的經驗,來說說朕該如何做。”
今天這一劫,恐怕是逃不過了。
文清辭心中不由有些絕望。
“行醫時,必須徹查症狀,才能清楚‘是不是’,若是不經查證,那便什麽也不能斷言。”
文清辭從沒有覺得,自己的聲音竟然如此陌生。
微笑不知何時,如面具般長在了他的臉上。
文清辭的笑容沒有半絲人氣,真真如神龛裏那悲憫衆生,卻又不食人間煙火、不知人情世故的像。
身為一位賢明仁君,謝钊臨從不會自己去做那個表面上的惡人。
他很了解身邊人,知道一向嚴謹理智,對世事人情毫不在意,且出身江湖、不懂規矩的文清辭,是唯一一個會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的人。
果不其然。
皇帝緩緩地笑了起來。
“愛卿說的有幾分道理,”他假做深沉道,“翊山腳下,天地為證,說話做事更應負責。既然朝臣都說不曾有過二心,那麽朕便更應該仔細查證,絕對不使一人蒙受不白之冤。”
“……陛下聖明。”
說完這番話,皇帝總算緩緩合眼,讓文清辭替他針灸,緩解頭痛之症。
站在皇帝背後的一名太監,始終低着頭。
只有胸口急促的起伏,洩露了他的緊張。
施完針後,皇帝的狀态似乎好了很多。
“好了,都退下吧……”
“是。”
待人離開後,方才還昏昏沉沉的皇帝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目光清明,哪裏有半分頭疼的樣子?
離開馬車時,文清辭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方才謝不逢那冷冷地一瞥。
如果說今日之前,文清辭還心存僥幸,認為自己已經通過不懈努力,稍稍洗涮了一點負面形象的話。
那麽少年方才的态度,無疑是在提醒他,謝不逢骨子裏的冷……或許是捂不熱的。
《扶明堂》中,原主親手将謝不逢推上了戰場,新仇加舊恨,少年殺回雍都後,所做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五馬分屍喂禿鹫。
對文清辭而言,原主究竟是如何作出這樣的決定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識到,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或許壓根沒有說“不”的機會。
皇帝已經摸清了“太醫文清辭”的“脾性”。
稍有ooc,等待自己的便是無盡的猜忌與懷疑,甚至是死路一條。
自己必須盡早考慮,若那一天來臨,究竟要怎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登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