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文清辭沒有打斷少年,他拿出絲帕,一點點拭去了羊羔身上的泥漿與血污。
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謝不逢的傷口,還在向外滲着血。
“他們這麽做,是為了将我引到竹林,”少年喃喃自語,“是我沒能看好它……”
如果自己寸步不離;
如果自己沒有放手讓它覓食;
如果自己沒有給它自由……
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情,早該憤恨于對手的低劣才對。
但是謝不逢卻已經默認了這一套不講道理、弱肉強食的原始法則。
他只為自己的疏忽與失敗而自責、憤恨。
這是傷心嗎?
……謝不逢不知道。
他只知道,往後再也沒有一只小羊,會安靜地趴在自己的懷裏了。
撿來的羊羔,是世上唯一屬于謝不逢的東西,與他僅有的溫暖。
從今往後,他又一無所有、兩手空空。
文清辭輕輕地搖頭。
太殊宮的漫天煙火,映亮了他的眉眼。
“殿下,在這件事情上,您沒有任何的錯。”文清辭忽然開口,打斷了謝不逢紛亂的思緒。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失敗并非是錯,或許無知、愚昧與狂妄才是。”
說着,文清辭一點點用力,抱緊了懷裏早已冰冷、僵硬的羊羔。
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融入這個世界的他,再也沒有辦法漠視這一切的發生。
太醫眉心的那點朱砂,毫無預兆地刺進了謝不逢的心底。
“殿下您并非什麽‘妖物’,而是生病了,”文清辭的臉上,罕見地沒了笑意,他的語氣分外堅定,“與感冒、發燒沒有什麽區別,只是特殊了一點而已。”
這是一個謝不逢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答案。
少年緩緩擡眸,向文清辭看了過去。
……只是,特殊了一點?
燃放不歇的焰火,點燃了文清辭漆黑的眼眸。
謝不逢第一次從那雙悲憫又無情的眼睛裏,看出了一些別的什麽東西。
文清辭淡淡地看了捕獸夾一眼,再将視線落在少年的傷處。
他一字一頓地說:“沒有痛覺,所以更加容易受傷,處于致命的危險中而不自知……在我看來,您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于一個更需要被額外照顧的病人。”
無痛症是一種罕見的隐性遺傳病,出現的概率大約為十億分之一。
此時此刻,文清辭完全忘記了未來那個所向披靡的大boss。
謝不逢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而已,他明明什麽也沒有做錯。
厭惡、恐懼還有戲弄……眼前這個少年身上發生的所有事……只是一場源于無知的無妄之災!
這一切荒誕又可笑。
謝不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在各種厭恨與惡意揣度中長大的他,本能地懷疑文清辭說的話。
可是……他實在想不到對方欺騙自己的理由。
像是猜到謝不逢在想什麽似的,文清辭看着謝不逢的眼睛,輕輕地笑了一下:“殿下,我絕不會以岐黃之術,來與您開玩笑。”
這是一句承諾。
少年心跳的節奏,徹底亂了。
文清辭抱着羊羔,緩緩地蹲下身來。
雪地裏有一個不起眼的土坑,看樣子應該是謝不逢剛才挖好的。
文清辭揉了揉小羊冰冷的額頭,脫下大氅仔細将它裹了起來,小心又鄭重地把它埋進了土裏。
替少年完成了葬禮。
明明滅滅的煙火映亮了整片天空。
泥土與白雪化作棉被,蓋住了羊羔小小的身軀。
文清辭拍落肩頭細雪,推開雕花木門,順手點亮了屋角的銅燈。
尚未看完的筆記攤放在書案上,窗邊的紅泥小爐裏,還溫着一壺花茶。
這是一個令謝不逢感到陌生的世界。
“殿下先喝杯茶暖暖身。”說完,文清辭就将一盞熱茶,送到了謝不逢的手中。
文清辭出門時候,閉緊了門窗,地龍早就将不大的卧房,烘得暖暖和和。
謝不逢被寒風凍僵的身體,終于一點點暖了回來。
雪地裏的捕獸夾在少年的肩上,留下了幾個駭人的血洞,但萬幸沒有傷到骨頭。
文清辭皺了皺眉,将謝不逢帶到了桌前。
他頓了頓,突然将手背抵在少年的額頭上:“……好像有一點發燒。”
謝不逢肩上的傷不輕,必須盡快處理。
捕獸夾上的鐵鏽,非常容易引起破傷風。
顧不得那麽多,文清辭迅速淨手,從藥箱裏取出了一把銀質鑷子,小心替少年清理傷口上的異物與布料。
等仔細消毒過後,再将神醫谷特制的玉真散敷在傷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燒,今天的謝不逢顯得格外安靜,任由他擺布。
文清辭處理傷口時心無旁骛,他沒有注意到……少年的耳垂,不知道什麽時候泛起了淺紅。
直到包紮的時候,文清辭才逐漸放松下來。
少年淺蜜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各種各樣的傷疤,先天性痛感缺失,令他比平常人更加容易受傷、更不在意受傷。
此時的謝不逢,在文清辭的眼裏只是一個普通傷員。
看到這些傷疤,文清辭的語氣不由嚴肅了起來:“受傷絕不是小事,往後殿下要是不小心傷了,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告訴我,絕對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不在意。”
“明白了嗎?”
“……嗯。”
夜色已深。
和空空蕩蕩的玉光宮不同。
文清辭的卧房,一盞燭火便能徹底映亮。
暖黃色的燈火搖曳,小小的卧房暖的與風雪裏的太殊宮不像是同一個世界。
包紮完傷口,文清辭又走到櫃前,取出了一床嶄新的被褥鋪在了湘竹榻上。
謝不逢傷得不輕,必須好好休養才行。
相比起回玉光宮自生自滅,倒不如先讓他在這裏住上一陣院,由自己親手照顧。
太殊宮裏沒有人在意謝不逢在哪裏,而住慣了六人間宿舍的文清辭,也不大介意多一個室友。
等明早找太監搬盞屏風來就好。
文清辭一邊整理藥箱,一邊對謝不逢說:“殿下傷好之前,就先住在太醫署吧。好了,我去煎藥,您先安心休息。”
他的語氣依舊溫柔,但每個字都不容人拒絕。
走到門邊,文清辭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下了腳步,“對了,衣櫃右手邊的中衣都是新的,殿下比着大小,自己取一身就好。”說完這才提着燈籠,向前院走去。
和玉光宮裏冰冷的錦緞不同,文清辭卧房裏的被褥,都是棉布制成的。
被褥不久前才曬過,除了熟悉的苦香外,還沾了點謝不逢無法形容的溫暖味道。
……
不知不覺間,已是子時。
文清辭沒有打擾熟睡的醫士,他自己煎好藥,端回了卧房。
這時病中的少年已經陷入熟睡。
走近可以看到,謝不逢的額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文清辭趕忙将藥放到一邊,坐在榻前試了試他的額頭。
“好燙……”
不行,必須先物理降溫。
穿書之後,文清辭還沒有這麽晚睡過覺。
此時他雖然困得要命,但還是冒雪出門打了一盆冷水,浸濕絲帕替謝不逢冷敷降溫,動作格外小心。
“殿下,先醒醒把藥喝了。”
做完這一切,文清辭才将謝不逢叫醒。
謝不逢燒的昏昏沉沉,頓了半晌,終于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
……不是陰暗潮濕的玉光宮,更不是肅州荒原上的皇陵。
而是太醫署,文清辭小小的卧房。
見少年一動不動,榻邊的人不由犯了難。
文清辭雖然經常做家務,但是喂藥這種事……他還真的沒有幹過。
擔心自己搞砸嗆到謝不逢,文清辭猶豫了一下,硬是将已經溫熱的藥碗放到了少年手中:“喝完藥再繼續睡。”
“嗯。”
謝不逢像是不知道苦似的,一口氣就将藥喝了個幹淨。
下一秒,他的眼皮又沉沉地合在了一起。
“別急別急。”文清辭趕忙收碗,替少年整理額頭上的絲帕。
太醫署專門煎藥的側殿裏沒有燒地龍。
在那裏面待了将近一個小時,文清辭的手早就被凍得冰涼冰涼。
感受到那股寒氣,正發燒的謝不逢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腕。
一點點涼意迅速順着指尖,向全身蔓延。
文清辭身上的苦香,莫名的令人放松,甚至于安心。
謝不逢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麽熟了。
“殿下放手,我要起來了。”
“殿下,呃……謝不逢?”
文清辭叫了好幾遍,少年始終沒有半點反應。
他試着将謝不逢的手指掰開,但是沒想到,對方的勁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得多。
好巧不巧的是,卧房裏的燭火也在這一刻燃盡了。
文清辭的眼前一片漆黑。
“算了……”困極了的文清辭懶得再折騰,他輕咳了幾聲,認命般嘆了一口氣,直接趴在榻前沉沉地睡了過去。
太殊宮的煙火,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月光映在雪地,照亮了小院。
昏沉間謝不逢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睡夢中他又回到了肅州,在那裏尋到了一只新的小羊……
柔軟,溫暖,又有幾分脆弱。
謝不逢緩緩用力,恨不得将它嵌入自己的手心。
這一次,絕不能再将它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