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言 沈侯一言,無數春閨夢醒,大把少……
“當初不過匆匆一瞥,可緣分這種東西哪……”說書的年輕人誇張地感嘆一聲,合上扇子,搖頭晃腦道,“有時候就是這麽妙!那會兒沈大公子和顏四小姐,一個在石橋上,一個在小舟上,周圍一切都仿佛靜止了一般,他們眼中只有彼此,緣定一生……”
京城荷香樓,這裏有最實在的酒水,最地道的小菜,以及——
最新鮮的瓜。
荷香樓王老七,說書界的傳奇人物,上一世顏卿卿即使忙得天昏地暗,偶爾也會擠出點時間,微服出宮捧場。
不過,眼下的王老七還只是王阿七,未來将荷香樓帶得風生水起的老板,此時還在來京路上,所以無需提前搶位,也能在二樓占得雅座。
“那顏将軍豈不是棒打鴛鴦了嘛?”
“是啊,聽說前幾天早朝上,侯爺請聖上賜婚,顏将軍不願意,兩人當着聖上的面又打了一架呢!”
“嗐,可不是嘛!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提個親都這麽轟轟烈烈,當真是刺激……刺激哪!”
客人們七嘴八舌地讨論了起來,随後又想象了一下皇帝勸架、百官拉架的情景,都忍不住佩服宣平侯。王阿七搖了搖手指,一臉神秘地說:“這——就是老丈人對未來女婿的考驗!”
已經成了親的客人們不約而同地,紛紛想起了自己提親時的艱辛日子,一時間對宣平侯深表同情。
離王阿七不遠處,屏風後的雅間裏,顏百聰額冒青筋,幾乎要壓不住自己的破月刀了,偏生對面兩人,還在嬉皮笑臉地點評。
顏卿卿摸了摸下巴,滿意道:“可以啊,這嘴皮子功夫,我差點都信了。”
顏千钰點了點頭,笑嘻嘻地補充道:“比桃桃居的講得好。回頭給他賞點錢,讓改下話本,給沈少洲那厮整個青梅竹馬。”
眉眼相似的兄妹倆對視一眼,跌宕起伏地“哦”了一聲,默契地笑而不語。顏百聰只覺得荒唐,蹭地站起來,提刀道:“我去警告一下這家夥,胡說八道什麽!”
“哎,三哥!”顏卿卿連忙拉着顏百聰,顏百聰不好用力掙脫,只得又坐了下來,“這麽認真做什麽?認真你就輸了。”
大夏廣納天下各地人士,民風開放,顏卿卿被叫了二十年妖後,常年霸占大夏家家戶戶茶餘飯後時間,這點京城小話題,對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就是,小聰聰你急什麽呀?京城裏的說書先生多了去了,你還想一個個揍一頓不成?”顏千钰将顏百聰的刀收到自己身側,“陛下都說了,等卿卿再長大些,要是兩家到時候真的有意,再賜婚也不晚。”
顏百聰捏了捏拳頭:“現在鬧成這樣,還有哪家公子……”
還有哪家公子敢提親?
沈少洲在醉音閣一案又立了功,不要賞賜,只要一道婚旨。哪怕皇帝看在顏不易面上,最後還是賞賜了事,但沈少洲幾乎就等同于和世人宣布,他看上顏家四小姐了,也就相當于一道暗示:誰敢跟他搶人,就相當于跟宣平侯作對了。
顏家父子生氣的事情就在這兒:顏家什麽也不缺,顏家的女兒自然是喜歡誰就嫁給誰,而不是人還懵懵懂懂的時候,就已經被動做出選擇。
“三哥你想啊,屈服于沈少洲淫/威之下,這就不敢來追求我的,不要也罷。”顏卿卿無所謂地挑着花生米,安慰她三哥,“相反,要是有人大膽站出來,那該是多麽有氣魄的一個勇士!”
顏卿卿知道沈少洲的意圖,他不過是不想她進宮。他請皇帝賜婚,不管皇帝賜不賜,皇帝都已經知道這臣子是看上顏家四小姐,而這臣子多次救駕有功,皇帝自然也就不會再對顏家四小姐出手。
至于會影響她的姻緣這件事,她倒是不在意——無他,現在這京城裏的公子哥兒,她還真沒幾個看得上的。而那些有點本事的,能入得了她眼的,她掐指一算,如今應該都還在苦兮兮地熬着。
顏千钰的想法最直接:京城中年輕人那麽多,今天誰和誰眉來眼去,明天誰為誰沖冠一怒等等,數都數不過來,大家也就聽聽。只要身份還在,一切都不是事兒。
于是一來二去,這裏最坐不住的就是顏百聰。他沒顏千钰那些花花腸子,沒想到自己這妹妹小小年紀,就說出這樣的話。
他與這妹妹自小就不在一處長大,他本就不怎麽會說話,妹妹從前對他也是愛答不理。二哥與她長得像,又會逗她開心,每次父子三人回去看她時,她也只跟二哥最親。
然而,那夜從大理寺南獄出來之後,這妹妹居然主動跟他說話了。跟二哥出去玩的時候,也會眼巴巴地叫上他一起,着實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顏百聰說她也不是,順着她也不是,只得道:“那卿卿是喜歡你說的那種勇士了?”
顏卿卿靈動的雙眼一轉,道:“不喜歡。”
顏百聰:“……”
顏卿卿笑眯眯地朝顏百聰挪了挪,抱着他的胳膊:“三哥怎麽老想着要把卿卿嫁出去,三哥不喜歡卿卿嗎?”
“沒有的事!”顏百聰一臉尴尬,連忙解釋道,“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顏千钰哈哈大笑,朝顏卿卿招了招手:“行了,你別逗你三哥了。你三哥不經逗,不然待會兒當真了,要哭給你看的。”
顏百聰滿臉通紅,不滿道:“我什麽時候哭了!”
顏卿卿也笑了起來。
她這三哥年少老成,總是沉默寡言,所以上一世她小時候,總是有些怕他,也就跟他不怎麽親近。
再後來,她入宮了,兩人就更生疏了。她初攝政時步履艱難,大哥手握禁軍在京中守護她和天子,邊境戰将們分屬朝中不同派系,胡人來犯之時,只有三哥主動請纓,重挫胡人大軍,卻也永遠留在了戰場上。
她從來都沒有好好了解過她的三哥。
這一世,她不會讓他一臉羨慕地看着她和二哥去玩,不會讓他默默地站在他們背後,更不會讓他命喪戰場。
一切都還來得及。
外面的王阿七發散話題,已經說到了那些仰慕沈少洲的女孩們,在得知沈侯爺向顏家提親後的心情了:“那可真是無數春閨夢醒,大把少女心碎。”
三人又聽了一會兒,顏百聰看了看窗外的光景,提醒道:“時辰差不多了,要是晚了過去,神武軍的拉練就結束了。”
顏千钰和顏卿卿點點頭,頗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顏百聰搖了搖頭,喚人來結了帳,三人這才離開了荷香樓。
五天後,顏府将會設一場慶歸宴,并已一一發了請帖。以顏家的人脈,收到請帖的,基本都是大富大貴人家,只有一人是例外的。
那就是曾經醉音閣樓梯上,扶過顏卿卿一把的百裏無忌。
顏不易回家之後,問過顏卿卿當晚的事,知道百裏無忌這麽個人,特地吩咐管家将這年輕人也邀請過來,慶歸宴當天還得備禮答謝。
百裏無忌是不可多得的将才,顏卿卿正愁不知道要拿什麽借口去跟他接觸,沒想到她爹就給她送來了,于是她便打算親自給百裏無忌送過去,以示誠意。
女兒這份心是好的,像極了顏夫人,于是顏不易也不好阻撓,但他又對顏千钰帶妹不放心,便讓顏百聰告一天假,陪着顏卿卿往神武軍走一趟。
神武軍校場在東門外,顏家的馬車載着兄妹三人,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東門。顏百聰出示令牌,守城士兵驗過後,放馬車出門。
神武軍的拉練,分整體操練和小隊練習兩種。顏家兄妹來的時候,整體練習已完畢,如今正是小隊練習的時候,校場上六人一隊,隊內互相練習。
顏千钰等人下了馬車後,看到校場上一大片人,練得熱火朝天,根本看不出來哪個是他們要找的人。
顏百聰走上校場,找到一個校尉,詢問百裏無忌在哪裏。
顏千钰和顏卿卿在馬車旁邊等着,只見顏百聰朝那校尉說了幾句,校尉搖了搖頭,随後朝場邊武器架那處一指。顏百聰點了點頭,朝校尉抱了抱拳,然後就往他們這邊跑了過來,道:“走吧,百裏無忌在武器架那邊。”
校場上放着五花八門的武器,由專人負責分發,待到拉練完之後,需要完成回收、檢查、修理等工作。
百裏無忌正忙着給人換武器,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自己,擡頭卻看到兩位華服公子,身後跟了一位胡服少年。
那胡服少年躲在高個華服公子身後,扒着華服公子的衣袖,探出頭來,沖百裏無忌笑了笑。
百裏無忌覺得對方有些眼熟,但沒反應過來,旁邊已經有人朝那兩位公子打招呼:“顏二公子好,顏三公子好!”
百裏無忌張了張嘴吧,終于想起來那胡服少年是誰了:“是你……”
時下女子流行穿胡服騎馬,今天顏卿卿想着來校場,為了不那麽顯眼,也作了一身男裝打扮,穿了翻領對襟的月白色胡服,頭發簡單地束起來,不加修飾的小臉,襯得那雙眼睛更大了,活脫脫的一位美少年。
顏千钰拿出一張請帖,雙手遞到百裏無忌面前,微微一笑:“多謝百裏兄那晚幫了我妹妹。五日後,顏府設宴,慶祝妹妹返京。若百裏兄得空,請到府上一聚。”
此言一出,便引起了一陣竊竊私語,不知誰酸溜溜地說了一句——
“除一個編換顏府一張請帖,挺值的嘛!這百裏的算盤可打得真好。”
“啧,就他?”
百裏無忌握了握拳頭,面有怒色,卻沒有一句反駁。
顏卿卿一愣,馬上低聲問顏百聰:“三哥,這是怎麽回事?”
顏百聰有些無奈,正要解釋,這邊的騷動已引起其他人注意,有人喝了一聲:“都圍在那兒幹什麽!”
衆人連忙散開,頃刻間武器架旁只剩下百裏無忌和顏氏兄妹。
顏卿卿循聲望去,與沈少洲的目光對了個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