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後 她執政二十載,一生無悔,唯半點……
五更天色未曉,兩儀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顏卿卿一身明黃朝服,牽着年幼的皇帝,在大太監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高臺禦座,所過之處,暗香浮動,撩人心肺。
文武百官早已左右分站,低眉垂目地捧着玉笏。
端王站在列首處,側過臉,目光帶了點醉意,在顏卿卿身上打了個轉。他勾了勾唇角:“昨夜雨急風驟,娘娘睡得可安穩?”
這話問得無禮,然而端王黨派勢大,顏卿卿也不得不忌憚幾分。她頓了頓腳步,微微一笑,輕聲道:“尚可,勞端王挂心。”
端王眼中幽深,笑容變得意味不明。
年少初見時驚鴻一瞥,如今幾年過去了,顏小姐成了顏太後,卻也出落得更加妩媚動人。那一雙桃花眼生得尤其好,仿佛清早的江面,總是霧氣蒙蒙,無端就生出了一點欲語還休的意味。
此等尤物,合該在錦帳春宵中哭泣求饒,而不是被這一身密實的朝服包裹。
實在是……暴殄天物。
端王目光愈發放肆,顏卿卿仿佛沒看到一般,繼續往前走,拾級而上,将小天子抱起放到禦座上,随後自己坐在了禦座後,兩邊的宮女将珠簾放下。
百官殿呼皇上萬歲,太後千歲,随後逐一啓奏。
當下胡人正侵擾邊境,當地百姓苦不堪言,邊關已發了告急軍報。顏卿卿昨夜收到後,一邊在心中咒罵端王,一邊将兩位親哥召進來,連夜商讨應對之策。
權臣在宮中皆有耳目,顏卿卿将軍報公開,也不過是做做樣子,作為切入口讓群臣讨論出對策。
顏家勢力在京城,北疆重将從屬朝中各派,如今北疆要朝廷撥錢,撥多少,怎麽撥,每一步都牽扯到朝中許多人的利益。
丞相道:“娘娘,茱州乃是我朝邊境重地,萬不可有所閃失。當務之急,還是先調撥軍饷,增添軍馬兵器。”
太子太傅顏千钰道:“丞相,國庫又不像您家錢莊那樣取之不盡,濱州澇災的折子還壓在禦書房呢,全拿去買馬,濱州百姓吃什麽?”
丞相也不惱,笑呵呵道:“那不知顏太傅有何高見?”
顏千钰懶洋洋道:“茱州舒老将軍經驗豐富,暫且辛苦他周旋一番,等濱州澇災過後,朝廷馬上撥錢過去。”
邊境不過是想坑錢,等救災之後,給不給再另說,反正能拖一時是一時。
顏卿卿道:“兩位所言各有道理,其他愛卿還有何辦法?”
正當衆臣小聲議論時,文官隊列末尾處,一位青年走了出來:“陛下,臣有話想說。”
此話一出,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衆所周知,當今天子年僅三歲,雖不是太後顏卿卿所出,但顏太後攝政,乃是承了先帝遺命。也因此,只要顏家還在,親王們誰也不想先出手,否則即使奪得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三歲孩童,連話都說不清,如何能指望有所回應?坐在上面不過是做樣子,群臣奏章一向都是啓禀太後的,那文官喊“陛下”,分明是對太後不滿了。
對她不滿的人多了去了,坊間是怎麽編排她這個禍水的,顏卿卿也早就知道,所以當下內心也沒什麽波動。
早些年她随先帝拜訪過沈家,認出了下面的正是沈家大公子,叫什麽名字倒是忘了。
此時此刻,沈大公子正挺直脊背,擡起一張清俊瘦削的臉,直視禦座這邊,目光仿佛想要穿過那層珠簾。
顏卿卿有種不好的預感,她靠在椅子上,漫不經心道:“陛下正在聽着衆愛卿讨論,沈大人不妨晚些再說。”
“‘晚些’?”青年嘲諷一笑,“是等丞相與諸位大人讨論完如何分軍饷之利後?還是等顏太傅想到如何栽贓舒老将軍之後?”
此話如同冷水滴入沸油鍋,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青年受到了四面八方的圍攻。
“放肆!”
“沈大人,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
顏卿卿皺了皺眉,身旁的大太監見狀,連忙讓禦前侍衛上去将人拖走。
“此乃丞相貪污軍饷的證據!”禦前侍衛正要架起青年,青年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高舉起來,怒道,“大夏如今內憂外患,爾等把持朝政,玩弄權術,置大夏子民于何地!”
丞相一派臉色大變,端王等人則開始煽風點火,青年被侍衛扭住胳膊,竭力嘶喊:“朝堂污濁,百姓怨聲載道,我早已做好以死相谏的覺悟!”
顏卿卿看着青年激昂陳詞的模樣,心道,真是愚蠢不堪。
“丞相兩朝元老,對大夏忠心耿耿,豈容你在此大放厥詞。”她薄唇輕啓,聲音清脆悅耳,珠落玉盤一般,“妖言惑衆,禍亂朝綱,沈大人,你便去邊南疆好生反省一下吧。”
禦前侍衛架起青年,往殿外拖去,青年拼盡力氣喊了最後一句:“妖後!你就不怕大夏戰死的兒郎們找你索命!”
顏卿卿原本被他攪亂了布局,心中有些火氣,此時聽到他這話,反倒被逗笑了:“沈大人,哀家等着呢,安心去吧。”
禦前侍衛将青年拖了下去,将那冊子奉上,大太監接過後,正想交予顏卿卿,顏卿卿心中一動,随即看也不看那冊子,道:“丞相為大夏殚精竭慮,哀家豈會聽信這瘋言瘋語?撕了。”
“是,娘娘。”大太監随後又轉向衆臣,當着衆臣的面,将那冊子撕得粉碎。
衆臣臉色各異,丞相一顆心落回胸中,呵呵笑道:“娘娘英明,實乃大夏之幸!老臣以為,顏太傅所言甚是,舒老将軍身經百戰,收拾那些小打小鬧,想必是不在話下的,還是濱州澇災更為急迫。”
丞相在北疆也有人,既然他這麽說了,撥錢一事便算是站在顏家這邊。顏卿卿又誇了他幾句,雙方皆大歡喜地退朝了。
顏卿卿抱起睡熟了的天子,走出兩儀殿,上禦辇時吩咐大太監:“傳哀家懿旨,讓百裏無忌派一隊人,沿路保護沈大人。”
大太監領命而去。
兩個月後,顏卿卿在禦書房批奏折時,神武軍統領百裏無忌求見。
臉上帶着刀疤的大胡子男人進來後,直接跪了下來:“臣有辱使命,沈大人遇襲身亡,請娘娘責罰。”
顏卿卿一愣,半晌後無奈地嘆了口氣,道:“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想來丞相也是花了不少錢買他的命,不怪你。”
只是往後二十年的時日中,她經歷了許多風浪驚險,卻也再沒有人像那位沈大人那樣,如此激動地細數權臣的種種罪狀了。
她從懷柔忍讓到鐵血手腕,一步一步分化收攏,雙手沾滿鮮血,将百廢待興卻還算清明的山河,還給長大成人的皇帝。
彌留之際,她回光返照,混沌了許多天的腦子忽然清明了起來。她看到弘武帝胡子拉碴的臉,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哭得仿佛當年鬧着不肯上朝的邋遢模樣。
“皇兒……”顏卿卿想到了昏迷時常做的夢,夢裏那傲氣的沈大公子又在罵她“妖後”,她的目光仿佛穿過了宮牆,輕聲道,“哀家一生無悔,唯獨半點遺憾……等哀家去了,給沈家那位大公子燒點紙……告訴他,哀家不負先帝之托……”
不然黃泉路上被沈大公子堵個正着,到時候身邊又沒有侍衛,那可如何是好?
弘武帝還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何人,就看到她眉間顯出疲态,緩緩閉上了雙眼。
那一刻,顏卿卿聽到弘武帝喊了起來,整個仁壽殿似乎都亂成一片,所有聲音混在一起,仿佛卷入了一個漩渦,随後一切歸于沉寂。
她時而感覺自己在雲中,神魂都在飄蕩一般,時而又覺得自己在水底,渾身沉悶,時而又什麽都感覺不到,仿佛化作了一粒塵埃。
不知過了多久,顏卿卿的意識終于慢慢回攏,嘈雜聲漸漸變大。
“神武軍辦案!所有人給老子出來!”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發出巨大的響聲。顏卿卿猛地驚醒,睜開眼,随後又被門外的燭火閃了下,忍不住皺着眉又閉了閉眼。
就這麽一剎那的功夫,有人走過來一把将她拎起,她驚呼一聲,就聽到對方啧了一聲,嫌棄道:“怎麽是個小丫頭。”
另一個人道:“還是個小孩兒,要不這個就算了吧。”
拎着她的那人又說:“算個屁,侯爺說了,整個醉音閣都要抓回去。”
顏卿卿養尊處優許多年,何時被人這樣對待過?她再睜眼時已适應了光亮,冷着臉道:“放肆!”
所有聲音一滞。
顏卿卿被抓着腰帶提在半空,方才沒來得及注意,但她看地毯的花紋,已經發現這并不是她的仁壽殿,四周竟然一個宮人都沒有。
方才她隐約聽到神武軍三個字,匆匆一瞥,這兩人确實穿的是神武軍的制服,而神武軍的統領百裏無忌,正是她大哥十八年前提拔的人。她冷冷道:“讓百裏無忌來與我說話。”
此時不知道是什麽情況,這兩人竟然不認得她,她也就不輕易表明身份,等百裏無忌來了再說。
聽到她這話,兩人均是一愣,随後腰帶上那只手終于将她放了下來。
抓他的人問道:“百裏,你倆認識?”
“陳輝大哥,你看我像來得起醉音閣的人嗎?”那被喚作百裏的人仿佛腳被燙到了一般,連忙往後跳了一步,瘋狂擺手,一臉震驚地看着顏卿卿,“喂你別亂講啊,我根本不認識你的呀!”
顏卿卿落了地,看到對方時也傻眼了。
眼前的百裏無忌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着神武軍最低階制服,白白淨淨,一臉慌張的傻樣,跟顏卿卿印象中的刀疤大胡子男人相比,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除了他手上那塊胎記——不管是形狀還是大小,甚至色澤,都是一模一樣。
一個奇怪的想法隐隐冒了出來,顏卿卿緩緩地低下了頭,伸出自己的十指——粉粉嫩嫩的小圓甲,煞是可愛,跟她入宮前不染蔻丹的雙手,也是一模一樣。
顏卿卿:“……”
她擡起頭,朝百裏無忌招招手:“你過來。”
百裏無忌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竟然就聽了這小丫頭的話,乖乖地走了過去,然後被她飛快地擡起腳,狠狠地踩了一下。
百裏無忌當即嗷地一聲,痛得差點跳起來:“你幹什麽!”
顏卿卿:“我想看一下這是不是夢。”
現在看出來了,這不是夢。